風聲、水聲、金屬扭曲的尖嘯聲,在耳畔混作一團,又被迎麵湧來的幹燥氣流粗暴地撕開。時間彷彿被拉長,又彷彿凝固在莫七手臂肌肉賁張的瞬間。懸掛著的四人,如同斷線的風箏,又如同被投石索擲出的石塊,劃出一道倉皇而決絕的弧線,撞向那扇自行開啟、縫隙狹窄的圓形密封門!
“砰!哐啷——!”
肉體與金屬的猛烈撞擊,沉悶而結實。門板向內被狠狠撞開,撞在內部牆壁上發出巨響。混亂的翻滾、痛呼、物品散落聲在門後狹窄的通道內炸開。
上官枝筠感覺自己的肩膀和側腰最先著地,撞在冰冷堅硬的金屬地板上,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背過氣去。懷中的定魂鈴脫手飛出,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微弱的弧光,“當啷”一聲落在不遠處。她顧不上自己,掙紮著抬頭,嘶聲呼喊:“靈狼……靈狼!”
沒有回應。隻有通道外遠處傳來的、池水翻騰和怪物愈發狂暴的嘶吼,以及門軸因撞擊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呻吟。
“快!關門!”莫七的低吼將她的心神強行拉回。他幾乎是摔進來的,此刻正踉蹌著爬起,用血肉模糊的右手和還能動的左手,死死抵住那扇厚重的圓形門扉,試圖將其推回關閉。
沐清塵摔得七葷八素,眼鏡不知飛到了哪裏,但他也聽到了莫七的呼喊,連滾爬爬地撲到門邊幫忙。上官枝筠咬牙忍住全身散架般的疼痛,也撲過去。三人合力,拚盡最後力氣,將門猛地推回門框!
“哢嚓!哢噠噠——”
一連串複雜的機械鎖扣齧合聲響起,門扉嚴絲合縫地關閉,將外麵“沉淵池”的混亂、危險與……靈狼最後的身影,徹底隔絕。
通道內,瞬間陷入一片近乎絕對的黑暗與寂靜。隻有三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以及雲漪微不可聞的痛苦呻吟。
黑暗,濃稠如墨。寂靜,壓迫耳膜。
幾秒後,似乎是為了回應他們的存在,通道牆壁兩側,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盞盞嵌入式的、造型簡潔的條形壁燈,次第亮起柔和的、穩定的晴山藍光芒。光芒並不強烈,卻足以驅散黑暗,照亮這條直徑約六尺、向前後延伸的圓形金屬通道。通道內壁光滑,布滿了整齊的能量管線槽和少數幾個不明用途的介麵,空氣幹燥,帶著微弱的臭氧和金屬冷卻劑的味道,幹淨得與外麵汙濁的“沉淵池”彷彿兩個世界。
暫時安全了。
但這個認知並未帶來多少輕鬆。靈狼的墜落如同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上官枝筠靠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失神地望著緊閉的門扉,眼淚無聲地滑落,混合著臉上的泥汙和血漬。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撿回幾步外的定魂鈴。
沐清塵癱坐在對麵,摸索著找到破損的眼鏡框架,無神地戴上,臉上寫滿了疲憊與後怕。
莫七背靠著門,緩緩坐下,檢查著自己右臂的傷勢——焦黑的皮肉下,骨頭似乎沒有斷,但神經和肌肉損傷嚴重,幾乎無法用力。左肩的傷口也再次崩裂,鮮血染紅了臨時包紮的布料。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深不見底的冰冷與堅硬。
“它……是為了給我們減重……或者……”沐清塵聲音沙啞,說不下去。
“它會回來的。”上官枝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堅定,她看向自己空空的手,“鈴鐺……沒有哀鳴。”定魂鈴與她靈魂相連,若靈狼真的遭遇不測,鈴鐺或許會有感應。此刻鈴鐺雖然沉寂,但那絲聯係並未傳來徹底的悲慟,隻有一種遙遠的、微弱的牽掛。
沐清塵和莫七都看向她,眼神複雜。希望渺茫,但此刻,他們需要任何一點支撐。
“咳咳……”雲漪的咳嗽聲打破了沉默。她被眾人護在中間,摔得最輕,但傷勢最重。此刻她倚著牆壁,銀灰色的眼眸在晴山藍燈光下顯得格外黯淡,臉色慘白如紙,肩頭被簡單包紮的傷口處,隱隱又有暗紫色的紋路試圖蔓延,被一層極淡的、她自己殘存的晴山藍靈光艱難壓製。
“這裏……是‘織星者’高階維護通道……”她虛弱地開口,目光掃過通道內熟悉的佈局和能量管線標識,“獨立迴圈供能……環境淨化等級很高……暫時安全。外麵池水的汙染……滲透不進來。”
高階維護通道?這意味著他們可能進入了“望歸”前哨尚未完全淪陷或儲存相對完好的核心區域之一。
上官枝筠掙紮著爬過去,撿回定魂鈴。鈴鐺入手微涼,但核心那絲溫熱依舊。她將其緊緊貼在心口,感受著那份微弱卻實在的慰藉。然後,她看向雲漪肩頭那蠢蠢欲動的汙染。
“你的傷……必須再處理。”上官枝筠聲音疲憊,但眼神認真。她嚐試再次調動定魂鈴的力量,但眉心傳來的尖銳刺痛讓她動作一滯,鈴鐺也隻是象征性地亮了一下。
“我……還能撐一會兒。”雲漪搖頭,語氣帶著歉意和感激,“你消耗太大了。先恢複……這裏環境……對我的‘織星者’靈韻……有微弱的滋養作用。”她深吸一口氣,通道內潔淨的空氣似乎讓她好受了一絲,“而且……我們必須先搞清楚……我們在哪裏,以及……”
她看向通道前後兩個方向,眼神凝重,“這條通道……通向哪裏。還有……剛才門為什麽自己開了?”
這個問題點醒了眾人。
門自行開啟,絕非偶然。雲漪的“星痕密匣”在墜落時雖然有過短暫反應,但以她當時的狀態和密匣的破損程度,幾乎不可能遠端開啟一扇需要手動轉輪和可能還有內部鎖定的密封門。
“除非……門那邊,有感應裝置,或者……有人控製。”莫七聲音冰冷。他拖著傷臂,緩緩站起,警惕地看向通道深處。晴山藍的光芒穩定地向前延伸,看不到盡頭,也聽不到任何聲響。
“或者是……某種預設的應急協議被觸發。”沐清塵揉著太陽穴,努力思考,“比如,當外部能量波動達到特定閾值,或者檢測到特定身份訊號(比如‘織星者’重傷瀕危)時,自動開啟最近的避難通道?”
“帕裏斯監察官……知道這些協議嗎?”上官枝筠問出了關鍵。
雲漪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他……許可權很高。很多‘織星者’的內部協議和安全節點位置……他都清楚。這也是為什麽……他能在‘虹光’設下那樣的陷阱。”她頓了頓,“但這裏……如果是更高階別的獨立維護通道,許可權結構可能更複雜。他未必能完全掌控,或者……他故意留了這樣一個‘缺口’?”
故意留下缺口?誘餌?還是另有圖謀?
“無論如何,不能停留在這裏。”莫七做出了決定,“通道兩頭,選一個方向。我們需要找到出口,或者至少是一個更穩固、能讓我們恢複的據點。”
選哪邊?
通道兩頭看起來一模一樣。
上官枝筠握緊定魂鈴,閉上眼睛,嚐試靜心感知。鈴鐺對周圍環境有微弱的反饋——兩個方向的秩序能量場似乎都很穩定,沒有明顯的危險或汙染波動。但在她將感知延伸到極限時,似乎隱隱感覺到……通道的某一頭深處,傳來一絲極其微弱、卻讓鈴鐺核心那絲“韻”產生極其輕微漣漪的……共鳴?
不是“天韻之鑰”同源的共鳴,也不是“蝕淵”汙染的排斥,而是一種更隱晦的、彷彿與“秩序”本身的結構或“織星者”的某種深層造物相關的……韻律?
她不確定這是真實感知,還是過度消耗後的幻覺。
“那邊。”她指向了讓她和鈴鐺產生微妙感應的方向。
沒有更多依據,眾人選擇相信她的直覺。在未知中,任何一點指引都好過盲目前行。
莫七再次背上雲漪(她堅決拒絕被留下),沐清塵攙扶著依舊虛弱的上官枝筠,一行人沿著晴山藍燈光照亮的通道,緩慢前行。
通道筆直,沒有任何岔路。走了約莫百丈,前方出現了變化——通道一側的牆壁向內凹陷,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約莫丈許見方的休息凹室。凹室內有簡單的金屬長凳,牆壁上有幾個早已失效的顯示屏和介麵。更重要的是,凹室角落裏,有一個小型、封閉的壁櫃。
沐清塵上前檢查壁櫃,發現櫃門沒有鎖,拉開後,裏麵整齊地碼放著幾套折疊好的、式樣與雲漪身上類似的月白色備用工裝(尺寸不同),幾瓶未開封的、標簽已經模糊的封裝飲用水和高能量營養膏,以及……一個巴掌大小、造型簡潔的行動式環境掃描器!
掃描器雖然看起來老舊,但指示燈顯示還有微弱電量!
“好東西!”沐清塵如獲至寶,立刻取出掃描器啟動。
掃描器螢幕亮起,顯示出簡單的周圍環境資料:空氣成分安全,輻射值極低,無活性汙染波動,能量場穩定。它甚至能顯示簡單的通道結構圖——他們所在的這條通道,向前延伸約三百丈後,連線著一個更大的、標識為“七號維護中繼站”的方形空間。而向後,則是他們來的方向,通向“沉淵池廢棄區(外部連線失效)”。
“中繼站……那裏可能有更完善的設施,甚至……其他出口或聯絡裝置!”沐清塵精神一振。
眾人也看到了希望。補充了水分和一點營養膏(雖然味道怪異,但能快速補充體力),略作休整後,他們繼續前進。
越是靠近中繼站,通道內的環境似乎越“新鮮”。燈光更穩定,空氣更清新,甚至能聽到極其微弱的、來自中繼站方向的能量迴圈係統運轉的嗡嗡聲。
定魂鈴那微妙的共鳴感也越來越清晰。上官枝筠甚至能“看”到空氣中,流淌著極其淡的、與鈴鐺力量同源但更加“結構化”的秩序光絲,如同無形的溪流,朝著中繼站方向匯聚。
終於,通道盡頭,一扇更為寬大、印著“VII”標識和複雜星軌圖案的雙開合金門,出現在眼前。門扉緊閉,但旁邊的身份識別麵板,指示燈是柔和的綠色,顯示“待機”。
沐清塵嚐試用掃描器靠近,掃描器發出“嘀”的一聲,顯示:“檢測到標準維護通道終端介麵,許可權要求:基礎維護許可權或更高。”
基礎維護許可權?他們誰有?
眾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雲漪身上,以及她腰間的“星痕密匣”。
雲漪虛弱地點點頭,用還能動的手指,輕輕觸碰密匣表麵。密匣再次亮起微光,但比之前更加黯淡。
沐清塵會意,將掃描器的資料介麵,嚐試連線上門邊的麵板。
“嘀……許可權金鑰(織星者-見習記錄員-雲漪)識別……狀態:重傷,許可權受限……請求進入‘七號維護中繼站’……環境掃描無害……符合最低緊急避難請求……準予臨時進入,限時十二標準時……”
機械的合成音響起,伴隨著“嗤”的氣壓平衡聲,雙開合金門向兩側緩緩滑開。
門後,是一個比庇護艙大了十倍不止的廣闊空間。
柔和而充沛的晴山藍光芒,從高高的、布滿整齊格柵的天花板上灑落,照亮了整個中繼站。這裏像是一個小型的、高度自動化的工廠或實驗室前廳。
地麵是光滑的淺灰色複合材料,一塵不染。中央是一個環形的控製台集群,大大小小數十個螢幕大多暗淡,隻有少數幾個顯示著基礎的能源、環境資料流。控製台周圍,排列著數台造型各異的、處於休眠狀態的維護機器人,表麵印著古盟和“織星者”的徽記。
四周牆壁上,是密密麻麻的管線介麵、資料和物資儲存櫃。角落裏,甚至還有兩個獨立的、帶有透明觀察窗的小型休息隔間,裏麵有簡單的床鋪和衛生設施。
空氣潔淨,溫度適宜,能量場穩定而濃鬱。這裏彷彿是“蝕淵”災難從未波及的淨土,是古盟輝煌時代留下的一個凝固的時間膠囊。
更重要的是,一進入這裏,上官枝筠就感到定魂鈴傳來的那絲共鳴變得無比清晰、溫暖!她甚至能看到,中繼站中央控製台的核心區域,空氣中有無數細密的、金色的秩序符文虛影在緩緩流轉、生滅,與定魂鈴內部的符文產生著和諧的共振!而雲漪肩頭的傷口,在這濃鬱而穩定的秩序能量場中,那蠢蠢欲動的暗紫色紋路,也似乎被壓製得更深了,她慘白的臉色甚至恢複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這裏……秩序源質濃度……好高……”雲漪震驚地看著周圍,銀灰色的眼眸中資料流光閃爍,“這不是普通的中繼站……這裏……曾經是‘織星者’進行‘天韻’相關基礎構件測試和能量協調的節點之一!這些符文流轉……是殘留的協調力場!”
“天韻”相關?難怪定魂鈴反應如此強烈!
“快!檢查控製台!看看有沒有還能用的係統!地圖!通訊!”莫七催促道。安全的環境隻是暫時的,他們需要資訊和出路。
沐清塵已經撲到了中央控製台前,嚐試喚醒主係統。大多數螢幕依舊沒有反應,但當他按下一個標有“離線日誌與基礎資料”的物理按鈕時,側麵的一個較小螢幕上,亮起了穩定的光,顯示出可訪問的本地資料庫目錄。
“有東西!”沐清塵快速瀏覽目錄,“‘望歸’前哨結構圖(區域性損壞)、能源管線圖、維護日誌、還有……‘特殊專案觀測記錄(加密)’?”
特殊專案?眾人心中一動。
沐清塵嚐試點選那個加密記錄。螢幕彈出提示:“需要‘織星者’專案主管級以上許可權,或‘天韻協調共鳴’驗證。”
許可權不夠。但後麵那個選項……
“天韻協調共鳴?”上官枝筠看向手中的定魂鈴。
她走到控製台前,猶豫了一下,將定魂鈴輕輕放在了螢幕下方一個不起眼的、有著細微凹槽的平台上。這個平台似乎是專門用來放置某種標準尺寸的器物進行檢測或驗證的。
鈴鐺放上去的瞬間——
“嗡……”
整個中繼站內,那些原本緩緩流轉的金色秩序符文虛影,驟然加速!如同百川歸海,朝著定魂鈴匯聚而來!鈴身光芒大放,那些暗金色的符文自主亮起,與控製台螢幕上的驗證界麵產生了強烈的資料互動!
“檢測到‘天韻’協調波動……模式匹配……符合‘特殊專案’觀測許可權……解密中……”
螢幕上的加密記錄檔案瞬間解鎖,展開!
裏麵並非冗長的報告,而是一係列簡短的觀測日誌條目、能量讀數圖譜,以及……幾張模糊的、似乎是遠端探測器拍攝的星圖截圖。
日誌條目用的是極其專業的術語,沐清塵和雲漪快速解讀:
“專案編號:‘渦眼’。”
“觀測目標:‘沉眠星帶’邊緣,異常引力渦流(代號‘渦眼’)內部能量表征及潛在維度滲透跡象。”
“初步結論:渦流核心存在穩定‘蝕淵’高濃度汙染源,並檢測到非自然結構訊號,疑似人工造物或被改造的星體殘骸。能量輻射模式與‘樞星’部分失控實驗資料有高度相似性。”
“警告:渦流活動週期性與‘蝕淵’擴散高峰存在統計關聯。建議提升監測等級,並警惕‘樞星’相關勢力活動。”
“最新記錄(日期接近‘虹光’陷落):檢測到‘渦眼’能量訊號異常劇烈波動,有高強度定向能量發射跡象,目標方向指向……本星係團多個古盟前哨坐標,包括‘望歸’。推測為某種‘信標’或‘接引’行為。”
“專案狀態:因‘虹光’失聯及‘望歸’遇襲,觀測中斷。資料未及上傳。”
“渦眼”!“沉眠星帶”!雷恩最後提到的坐標!“樞星”試圖開啟的更大的“門”!
日誌還附帶了那個“渦眼”的大致星圖坐標,以及能量訊號指向“望歸”的軌跡分析圖。
“這就是他們的目標……”雲漪聲音顫抖,“帕裏斯在‘虹光’做的,不隻是獻祭觀測站……更是為‘渦眼’那邊的力量,提供精確的‘接引信標’!‘望歸’前哨本身,恐怕就是他們選定的下一個……‘降臨點’或‘橋頭堡’!”
所以“沉淵池”深處的能量異動,很可能就是接引過程的一部分或被提前觸發的預備機製!而帕裏斯監察官,就潛伏在這裏,操控著一切!
“必須阻止他!”沐清塵握緊拳頭,“否則整個‘望歸’,甚至更廣區域,都可能被‘蝕淵’徹底吞噬或轉化為前進基地!”
“怎麽阻止?”莫七冷靜地問,“我們連他在哪都不知道,而且狀態……”
話音未落——
“嗤……哢……”
中繼站一側,一個原本關閉的、標識著“深層維護通道接入”的氣密門,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氣壓釋放和鎖扣轉動聲!
門上的指示燈,從紅色跳轉為綠色!
緊接著,一個平靜、溫和、卻讓雲漪瞬間渾身僵硬的男性聲音,通過門邊的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中繼站:
“雲漪記錄員,還有……幾位意外的客人。歡迎來到我的‘工作間’。”
“看來,你們拿到了‘虹光’最後的資料?省了我不少功夫。”
“現在,能把‘星痕密匣’,還有那件有趣的‘天韻’小玩具……交給我嗎?”
帕裏斯監察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