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的死寂,被那一聲壓抑的呻吟刺破。
莫七的動作比思維更快,在定魂鈴發出輕顫示警的刹那,他已如獵豹般無聲側移半步,將上官枝筠和虛弱的沐清塵擋在身後更遠處,右手本能地摸向腰側——那裏原本該有武器,此刻卻隻有一塊光芒稍黯的晴山藍晶簇碎片。他眼神銳利如刀,死死鎖定了聲音傳來的那片陰影。
靈狼的反應同樣迅捷,它壓低身軀,喉嚨裏滾動著威脅性的低吼,卻並未貿然撲出,而是擋在上官枝筠身前,琥珀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陰影深處,鼻翼劇烈翕動,似乎在分辨著極其複雜的氣味資訊。
上官枝筠握著煥然一新的定魂鈴,掌心傳來溫潤而穩定的脈動,鈴鐺的警示並非尖銳的危險,而是一種混雜著“虛弱”、“痛苦”、“混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熟悉感”的複合波動。這感覺很奇怪,不像是純粹的敵人,但也絕非安全的同伴。
沐清塵則迅速掃視周圍環境,試圖尋找掩體或退路。他們身處一片倒塌的巨型能量管道交織成的“叢林”中,頭頂是縱橫交錯的金屬殘骸,遮蔽了上方虛假星空的雜色光點,隻有零星散落的、已經半損毀的應急光源,投下支離破碎的昏暗光線。地麵濕滑,凝結的能量液散發出刺鼻的化學氣味,混雜著無處不在的汙染甜腥。
而那陰影,位於一堆扭曲變形的金屬支架之後,隱約能看到有半個破碎的、印著古盟徽記的維生艙外殼斜插在那裏,形成了一個相對封閉的三角空間。呻吟聲,正是從那裏斷續傳出。
“誰在那裏?”莫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寂靜的廢墟中清晰回蕩,“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陰影中靜默了一瞬。
然後,傳來一陣更加壓抑的、彷彿用盡全力的咳嗽聲,伴隨著金屬碎屑被碰落的輕響。一個極其沙啞、虛弱、卻意外地帶著某種清冷質感的女子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咳……‘山月’……還是……‘巡天’?……不……這氣息……不對……”
她的聲音辨識度很高,即使虛弱至此,依然能聽出原本的語調應該是冷靜而清晰的。她提到了“山月”和“巡天”——這正是古盟內部已知的兩大派係!她在試探他們的身份!
沐清塵心中一動,與莫七交換了一個眼神。莫七微微搖頭,示意不要輕易暴露。
“我們是誰不重要。”莫七繼續冷聲回應,“你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受了什麽傷?”
又是一陣沉默,隻有壓抑的喘息和咳嗽。似乎那女子在積攢力氣,或者權衡利弊。
“……‘織星者’……第三觀測站……見習記錄員……雲漪……”她的聲音更加微弱,彷彿隨時會斷線,“叛徒……突襲……站毀了……逃出來……‘蝕淵’汙染……追兵……”
織星者!又是織星者!而且來自一個被突襲摧毀的觀測站!是“樞星”叛徒幹的?還是“蝕淵”的直接攻擊?
“追兵在哪裏?有多少?”莫七追問,同時示意上官枝筠和沐清塵慢慢向側後方一個相對穩固的金屬掩體移動。
“不……知道……甩掉了……可能……還在附近……”雲漪的聲音帶著痛苦的抽氣聲,“我……需要……淨化和能量……不然……撐不住……”
定魂鈴再次傳來清晰的波動——強烈的“汙染侵蝕”與“生命力衰竭”訊號,同時,鈴鐺對“織星者”這個身份似乎有微弱的、非敵意的共鳴。而上官枝筠憑借新生的、更加敏銳的感知,甚至能隱約“看到”那片陰影中,散發出的、交織著暗淡的晴山藍(織星者靈力?)、汙濁的暗紫黑(蝕淵汙染)、以及刺目猩紅(嚴重傷勢)的混亂“色彩”。
“她想讓我們過去,或者給她送去淨化能量。”沐清塵用極低的聲音快速分析,“可能是陷阱,也可能真是倖存者。‘織星者’身份特殊,或許知道更多關於‘天韻’、‘源晶之淚’甚至古盟覆滅的細節。”
風險與機遇並存。
“待在原地別動。”莫七最終做出了決定,他對上官枝筠和沐清塵低聲道,“我去看看。你們戒備,如有不對,立刻撤退,靈狼帶路。”他不能完全信任這個突然出現的“織星者”,但也不能放棄可能的情報和盟友。
他示意上官枝筠將一塊晶簇碎片遞給他,自己右手緊握另一塊碎片和那塊邊緣鋒利的碎晶石,將靈力(雖然微弱)和精神高度集中,腳步輕如狸貓,無聲無息地朝著那片三角陰影靠近。
隨著距離縮短,空氣中那股混雜著血腥、化學藥劑和汙染甜腥的氣味越來越濃。倒塌的金屬支架縫隙間,能看到維生艙破碎外殼內部,蜷縮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莫七在距離陰影約三步遠處停下,側身而立,保持隨時可以攻擊或閃避的姿態。他微微眯眼,適應著更昏暗的光線,終於看清了裏麵的情形。
那確實是一個女子,看起來年紀不大,約莫二十許,穿著一件破損嚴重、沾滿汙漬和幹涸血跡的月白色長袍,長袍的樣式與“守爐人”艾雯和那位“織星者”前輩有相似之處,但更加簡潔,袖口和衣襟處有淡金色的、類似星辰軌跡的刺繡紋路,此刻大多已被血汙掩蓋。她背靠著冰冷的金屬艙壁,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幹裂發紫,額頭布滿冷汗。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左肩至胸口處,衣物被某種利器或能量撕開一道巨大的裂口,下麵的皮肉並非簡單的傷口,而是呈現出一種怪異的、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的暗紫色腐爛狀態,邊緣不斷有細小的、暗色的肉芽試圖向外延伸,又被她體內殘存的、極其微弱的晴山藍光芒艱難壓製回去。她的右手緊緊按在傷口上方,指縫間滲出暗紅色的、夾雜著紫色絲線的血液。
她的眼睛是罕見的銀灰色,此刻因為劇痛和高燒顯得有些渙散,但在莫七靠近時,依舊努力聚焦,警惕地打量著他,尤其是在看到他手中那塊晴山藍晶簇碎片時,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混合著驚訝、希望與更深疑慮的光芒。
“你……”雲漪艱難地開口,聲音比之前更加嘶啞,“不是古盟的人……這力量……‘源晶’的氣息?還有……‘天韻’的波動?”她的感知異常敏銳,竟然隔著一段距離,就從莫七手中的晶簇碎片和遠處上官枝筠身上隱約感覺到了什麽。
莫七不置可否,目光掃過她肩頭那詭異的傷口:“這是什麽傷?怎麽造成的?”
“被‘樞星’獵犬的‘蝕能刃’所傷……上麵附加了高濃度汙染……”雲漪每說幾個字就要喘息一下,冷汗涔涔而下,“普通的治療和淨化……沒用……需要‘織星者’秘法或……更高階的秩序力量……壓製拔除……”
她說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莫七身後上官枝筠的方向,顯然對那股更清晰的“天韻”波動更加在意。
就在這時,遠處廢墟深處,隱約傳來一陣與之前“鎮嶽”移動聲截然不同的、更加尖銳迅疾的破空聲和某種犬科動物般的低沉嗥叫,由遠及近!
雲漪的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強烈的恐懼:“來了……它們……追過來了!‘樞星’的獵犬……嗅覺……能追蹤汙染和生命氣息!”
追兵!
莫七臉色一沉,立刻回頭低喝:“準備撤!換個地方!”
上官枝筠和沐清塵也聽到了那令人心悸的嗥叫,心中一緊。靈狼更是焦躁地用爪子刨地,示警的嗚咽聲越來越急。
“帶上她。”上官枝筠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她手中的定魂鈴,對雲漪身上的汙染傷口反應強烈,但同時也對那晴山藍的微光和“織星者”身份有共鳴。更重要的是,鈴鐺傳遞給她一種模糊的預感——這個女子,或許很重要,不能就這麽丟下,也不能落入所謂的“樞星獵犬”手中。
莫七隻猶豫了半秒,便做出了選擇。他上前一步,不顧雲漪本能地微弱掙紮,用未受傷的右臂將她從維生艙殘骸中架了起來。入手之處,身體輕得嚇人,且滾燙,顯然傷勢和汙染帶來的高熱正在消耗她最後的生命力。那傷口處蠕動的暗紫色,靠近了看更加令人作嘔。
“忍著點。”莫七低聲道,動作卻幹脆利落。
“去……東北方……有個廢棄的……小型淨化陣列節點……隱蔽性……稍好……”雲漪虛弱地指示方向,氣息奄奄。
沒有時間耽擱。莫七架著雲漪,上官枝筠和沐清塵緊隨其後,靈狼在前方引路並警戒,一行人迅速朝著雲漪指示的東北方向撤離。
身後的嗥叫聲和破空聲越來越清晰,彷彿不止一隻獵犬,而且速度極快!它們似乎確實能精準追蹤雲漪傷口散發的汙染氣息和她本身的生命波動。
廢墟地形複雜,到處都是倒塌的障礙和滑膩的能量液窪,嚴重拖慢了他們的速度。雲漪的傷勢極重,幾乎無法自行移動,全靠莫七支撐,這進一步影響了隊伍的行進。
“這樣不行!會被追上!”沐清塵回頭望去,隱約已經能看到幾道迅捷的、渾身包裹在暗色流質甲冑中、形態似犬非犬、雙眼散發著猩紅光芒的影子,在殘骸間跳躍穿梭,快速逼近!它們散發出的氣息陰冷暴虐,帶著清晰的“蝕淵”汙染特征,但又比那些隻靠本能行動的侵蝕怪物多了份紀律性和目的性。
“獵犬”……“樞星”馴化或製造的戰爭生物?
“枝筠!試試你的鈴鐺!能不能幹擾或掩蓋她的氣息!”莫七急聲道。
上官枝筠咬牙,一邊奔跑,一邊將心神沉入定魂鈴。溫養後的鈴鐺與她聯係更加緊密,她能勉強驅使其中那股新生的秩序力量。她嚐試按照“鍛爐心得”和之前“源晶之淚”灌注資訊中的模糊指引,將鈴鐺的淨化與秩序波動,集中導向莫七架著的雲漪,尤其是她肩頭那不斷散發汙染波動的傷口。
嗡……
定魂鈴發出柔和的鳴響,一道極其細微、卻異常精純的金白色光暈,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籠罩住雲漪。
效果立竿見影!
雲漪傷口處那蠕動延伸的暗紫色肉芽猛地一滯,彷彿受到了壓製和灼燒,向內收縮了些許,散發出的汙染氣息也瞬間減弱了大半!而她本身殘存的晴山藍生命靈光,則在這金白光暈的滋養下,稍微穩定了一絲。
身後追逐的獵犬嗥叫聲,果然出現了一絲困惑和遲疑!它們失去了最明顯的汙染追蹤源,速度似乎放緩了一些,開始更依賴視覺和其他感官搜尋。
“有效!但不夠!”上官枝筠感覺一陣輕微的眩暈,這精細的操控對剛恢複的她來說消耗不小,“而且我撐不了多久!”
“看到了!前麵!淨化節點!”沐清塵忽然指著前方喊道。
隻見大約五十丈外,一片相對完整的金屬牆壁下方,有一個半嵌入地下的、由數根斷裂的晶石柱環繞的圓形平台。平台中央有一個暗淡的、布滿裂紋的半球形裝置,依稀能看出是某種淨化或防護陣列的終端。雖然看起來損壞嚴重,但或許還能提供一些遮蔽或幹擾。
“快進去!”莫七加速衝去。
幾人連滾爬爬地衝入晶石柱環繞的範圍,踏上平台。一進入這個區域,空氣中的汙染甜腥味似乎真的淡了一點點,但也僅此而已。那個半球形裝置毫無反應,顯然已經徹底失效。
身後的獵犬經過短暫的困惑後,似乎重新鎖定了方向,再次加速追來!距離已經拉近到三十丈!
“進去裏麵!”雲漪虛弱地指向平台後方金屬牆壁上一道不起眼的、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裂縫,“後麵……有個維護通道……狹窄……能擋一下……”
莫七毫不猶豫,架著雲漪率先擠入裂縫。裂縫後果然是一條僅容一人通行的、昏暗狹窄的金屬通道,布滿了灰塵和蛛網般的能量管線。上官枝筠、沐清塵和靈狼也迅速擠入。
就在最後麵的靈狼尾巴尖剛剛消失在裂縫外的刹那,第一頭“樞星獵犬”已經撲到了平台邊緣!
那怪物比預想的更猙獰,體長近丈,流線型的暗色甲冑覆蓋全身,關節處伸出骨刺,獠牙外露,滴落著腐蝕性的涎水,猩紅的電子眼冰冷地掃視著平台和那道裂縫。
它沒有立刻衝進來,而是低頭嗅了嗅地麵,喉嚨裏發出威脅性的低吼。緊接著,另外兩頭同樣形態的獵犬也趕到了,呈三角陣型圍住了平台入口。
它們似乎對那道裂縫有些忌憚,或者是在等待命令。
通道內,眾人屏住呼吸,背靠著冰冷潮濕的金屬壁。莫七將幾乎昏迷的雲漪輕輕放在地上,自己擋在裂縫內側,右手緊握晶簇碎片和碎晶石,眼神冰冷。上官枝筠握緊鈴鐺,準備隨時再次激發力量。沐清塵則緊張地聽著外麵的動靜。
狹窄的通道內一片死寂,隻有雲漪痛苦的微弱喘息和他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外麵的獵犬沒有離開,也沒有立刻進攻,隻是守在那裏,偶爾發出低沉的交流性嘶吼。
就在眾人精神緊繃到極點,思考著是固守待援(無援可待)還是冒險從通道另一端尋找出路時——
一直昏迷的雲漪,忽然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極其艱難地、顫抖地,摸向了自己腰間一個幾乎被血汙完全覆蓋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屬匣。
她用盡最後力氣,按下了匣子上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隱蔽凸起。
“哢嗒。”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
緊接著,並非來自她腰間的匣子,而是來自他們頭頂上方,通道深處,某個早已被遺忘的角落——
一盞早已熄滅的、布滿灰塵的應急燈,突然閃爍了一下,投下一片極其短暫、卻穩定清晰的晴山藍光芒!
光芒照亮了通道前方約十丈處,一扇緊閉的、印著褪色星辰與齒輪徽記的密封艙門!
與此同時,雲漪用盡最後的力氣,吐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密……碼……‘織星……觀測日誌……第三序列……虹光……’……”
話音未落,她便徹底陷入了深度昏迷。
而通道外,那三頭守候的“樞星獵犬”,似乎感應到了這短暫出現的、精純的秩序能量波動,瞬間狂躁起來!發出更加尖銳暴戾的嗥叫,開始用利爪和身軀,瘋狂地撞擊、抓撓那道狹窄的裂縫入口!
金屬扭曲碎裂的刺耳聲響,如同死神的腳步聲,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