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點光融入心口的時候,曲梔阜閉上了眼。
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身體最深處,輕輕醒了。
不是歸。
不是盼。
不是影子。
不是那些已經融入的、等待太久的自己。
是另一個。
一個從未見過、卻莫名熟悉的——
什麽。
她睜開眼。
眼前的世界,變了。
不再是楚府的庭院。
是一片虛空。
無邊無際的虛空。
可這一次的虛空,她不陌生。
這是——
她自己的心。
虛空的中央,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媧。
是那個在萬國色貢高台上,與睿王並肩而立的媧。
月白色的衣袍。
疲憊的眼神。
嘴角那抹藏了太多話的、溫柔的笑。
另一個——
也是媧。
是那個剛從晶體裏醒來的、最初的媧。
素白的衣裙。
幹淨的眼神。
嘴角那抹從沒有經曆過悲傷的、純粹的笑。
兩個媧,麵對麵站著。
看著她。
曲梔阜站在原地。
看著這兩個媧。
看著這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兩雙一模一樣的眼睛裏,完全不同的光。
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初的媧先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初雪落在手心。
“你來了。”她說。
曲梔阜點點頭。
“嗯。”
現在的媧也開口。
聲音也輕。
輕得像三千年的疲憊,終於可以放下的那種輕。
“她……”她看著最初的媧,“是我?”
最初的媧點點頭。
“是你。”
“三千年前的你。”
“還沒有開始等的你。”
現在的媧看著她。
看著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看著這雙眼睛裏,那從沒有經曆過悲傷的、純粹的光。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
像看著自己的過去,終於可以釋然的那種輕。
“原來。”她說。
“我是從你這裏來的。”
最初的媧也笑了。
那笑容,與她一模一樣。
“嗯。”她說。
“你是從我等來的。”
“等了三千年的——”
“你。”
兩個媧,同時看向曲梔阜。
兩雙眼睛裏,有一樣的光。
溫柔。
期待。
終於等到的釋然。
“妹妹。”現在的媧輕聲喚。
“妹妹。”最初的媧也輕聲喚。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
同時重疊。
同時——
融入她心裏。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她向她們走去。
一步一步。
走到她們麵前。
伸出手。
一手握住現在的媧。
一手握住最初的媧。
三隻手。
同樣的形狀。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可以,一起握住的。
現在的媧看著她。
那雙疲憊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淚。
懸著。
始終沒有落下。
“妹妹。”她說。
“謝謝你。”
“謝我什麽?”
“謝謝你——”
她頓了頓。
“讓我看見自己。”
“看見三千年前的我。”
“看見——”
她看著最初的媧。
“那個還沒有開始等的我。”
最初的媧也看著她。
那雙幹淨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也是淚。
懸著。
也始終沒有落下。
“姐姐。”最初的媧輕聲喚。
現在的媧怔住。
“你叫我什麽?”
“姐姐。”最初的媧又說了一遍。
“你是從我等來的。”
“你是三千年的我。”
“你是——”
她笑了。
那笑容裏,有從沒有經曆過悲傷的、純粹的溫柔。
“我的姐姐。”
現在的媧的眼淚,終於落下。
她鬆開曲梔阜的手。
伸出手。
抱住最初的媧。
兩個媧,緊緊相擁。
在曲梔阜心裏。
在三千年後。
在——
終於可以相認的這一刻。
曲梔阜站在原地。
看著她們。
看著這兩個媧。
看著她們相擁的身影。
她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地方,終於滿了。
不是歸和盼給的那種滿。
不是影子和楚逸給的那種滿。
是一種更深的、更完整的——
像所有該在的,都在了的那種滿。
兩個媧鬆開彼此。
同時看向她。
同時伸出手。
同時握住她的手。
三隻手。
同樣的形狀。
同樣的溫度。
同樣的——
終於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現在的媧看著她。
“妹妹。”她說。
“我們——”
“都在了。”
最初的媧也看著她。
“妹妹。”她也說。
“都在了。”
“永遠。”
曲梔阜的眼淚,流了滿臉。
可她在笑。
笑著點頭。
“嗯。”她說。
“都在了。”
“永遠。”
兩個媧同時笑了。
那笑容,一模一樣。
那笑容裏,有三千年的等待。
有三千年後終於等到的釋然。
有——
終於可以,完整了的那種光。
她們開始融化。
不是消失。
是融入。
化作兩道光。
一道月白色的——那是現在的媧。
一道素白色的——那是最初的媧。
兩道光,緩緩融合。
融成一道更溫柔、更完整的光。
湧向她。
湧進她心口最深處。
湧進那個——
終於可以容納所有的地方。
最後一點光融入的瞬間,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是媧的聲音。
也是所有媧的聲音。
很輕。
輕得像——
像終於可以安息的那種輕。
「妹妹。」
「我們回家了。」
「在你心裏。」
「永遠。」
曲梔阜睜開眼。
發現自己站在楚府的庭院裏。
站在陽光下。
站在——
終於完整的世界裏。
楚逸站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夏竹站在不遠處,眼眶紅紅的,卻笑著。
那匹“待雨晴”在風裏輕輕晃動。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
不一樣了。
因為——
媧,完整了。
在她心裏。
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