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梔阜看著那枚晶體。
看著晶體裏沉睡的那個人。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是媧。
是那個在銅鏡殿宇中獨自寫信的媧。
是那個在皇陵地宮第七層等她三千年的媧。
是那個在萬國色貢高台上,與睿王並肩而立的媧。
可又不一樣。
這個媧,更年輕。
年輕得像——
像一切還沒有開始之前。
眉眼間沒有三千年的疲憊。
嘴角沒有那種藏了太多話的、疲憊的笑。
隻有一種純粹的、像初雪一樣的——
空白。
“她……”曲梔阜的聲音有些澀,“怎麽回事?”
玄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是笑。
很輕的笑。
輕得像——
像終於可以說了的那種輕。
“三千年前。”他說。
“媧煉七色晶。”
“煉到最後一刻。”
“她忽然做了一個決定。”
“把自己分成兩份。”
“一份留下來,繼續煉。”
“一份——”
他頓了頓。
“藏起來。”
“藏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藏到——”
他看著曲梔阜。
“需要的時候。”
曲梔阜的瞳孔微微收縮。
“需要的時候?”
“嗯。”
玄真點點頭。
“她預見到了一件事。”
“預見——”
他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你會來。”
“完整的你。”
“會帶著所有的自己,走到她麵前。”
“可那時候的她——”
他指了指晶體裏的媧。
“已經不是最初的那個了。”
“三千年的等待。”
“三千年的孤獨。”
“三千年的——”
他頓了頓。
“疲憊。”
“會讓一個人,變得不一樣。”
“所以——”
“她把最初的那份自己,藏了起來。”
“藏在——”
他看著曲梔阜。
“我這裏。”
曲梔阜站在原地。
聽著這些話。
每一個字都聽得懂。
連起來,卻像一場最深的夢。
“那……”她的聲音很輕,“現在的媧,知道嗎?”
玄真搖搖頭。
“不知道。”他說。
“她把自己分成兩份的時候。”
“那份記憶,也分開了。”
“現在的媧,隻知道自己在等。”
“等一個叫顓的妹妹。”
“卻不知道——”
他看著晶體。
“自己還有另一份。”
“更早的一份。”
“更純粹的一份。”
曲梔阜看著晶體裏的媧。
看著她沉睡的臉。
看著她緊閉的雙眼。
看著她——
蜷縮的姿態,像還在母胎裏一樣。
她忽然想起歸和盼。
想起她們融入自己心口時,那種溫暖。
想起影子最後說的那句話。
「謝謝你帶我回家。」
原來——
不止歸和盼在等。
不止影子在等。
不止她自己那些被分出去的部分在等。
連媧——
也在等。
等她來。
等她把最初的那份自己,也帶回去。
“你……”她抬起頭,看著玄真。
“為什麽要等三千年?”
玄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動。
不是悲傷。
不是歡喜。
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像藏了太久終於可以說的……什麽。
“因為。”他說。
“我在等你。”
“等一個完整的你。”
“等一個——”
他頓了頓。
“可以讓媧,也完整的你。”
曲梔阜怔住。
“讓媧完整?”
“嗯。”
玄真點點頭。
“現在的媧,缺了這一份。”
“缺了最初的那份純粹。”
“缺了——”
他看著晶體。
“她自己。”
“隻有你。”
“隻有完整的你。”
“才能把這最初的一份。”
“帶回去。”
“讓她——”
他頓了頓。
“也完整。”
曲梔阜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楚逸輕輕握住她的手。
久到夏竹屏住呼吸,不敢出聲。
久到——
她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怎麽帶?”
玄真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
又合上。
又碎了。
然後——
他伸出手。
把那枚晶體,輕輕放進她掌心。
晶體很涼。
涼得像三千年的孤獨。
可觸手的那一刻,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
輕得像——
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那個聲音,在說:
「妹妹。」
「我等你。」
「等了好久好久。」
「你終於——」
「來了。」
曲梔阜的眼淚,終於落下。
滴在晶體上。
晶體忽然亮了。
很亮。
亮得像——
像三千年的等待,都在這一刻,化成了這一道光。
光裏,那個沉睡的媧,動了一下。
眼睫輕輕顫了顫。
像——
像要醒了。
玄真看著這一幕。
那雙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她醒了。”他輕聲說。
“三千年。”
“終於——”
“醒了。”
他後退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退到門檻邊緣。
退到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曲梔阜抬起頭。
看著他。
“你要走?”
玄真搖搖頭。
“不是走。”他說。
“是——”
他頓了頓。
“該還的,還了。”
“該等的,等到了。”
“該做的——”
他看著曲梔阜的眼睛。
“做完了。”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
輕得像一片雪落在手心。
“剩下的——”
“交給你了。”
他轉過身。
向門外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住。
沒有回頭。
“曲姑娘。”
“嗯。”
“那枚晶體裏的媧。”
“醒來之後,什麽都不記得。”
“不記得三千年。”
“不記得你。”
“不記得——”
他頓了頓。
“任何人。”
“她隻記得一件事。”
“什麽事?”
玄真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輕聲說:
“記得等一個人。”
“等一個——”
“叫顓的人。”
他繼續走。
走進陽光裏。
走進——
三千年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