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
那聲嘶喊像一根燒紅的針,刺穿了色彩之海震耳欲聾的轟鳴,精準紮進楚逸耳中。
他看見初在汙濁的觸須間掙紮,暗紅色的身體被勒出道道凹陷,胸口那點微弱的金芒像溺水者最後的氣泡,明滅不定。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初身體表麵的色彩劇烈波動——時而透出它在繭房裏模仿“未央”星芒時那種純淨的青紫色,時而又被汙濁的暗紅吞噬。
它在抵抗。用楚逸教給它的、對“美”的嚮往,抵抗色孽本體最原始的吞噬本能。
“楚逸!”慕容瑾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定色樁啟動了!你看——”
她指向色彩之海外圍。雖然視線被翻滾的色流阻隔,但能感覺到整個空間正在發生某種規律的震動,像巨大心髒的搏動。同時,那些構成“色衛”巨人的色彩流,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雖然隻有一瞬,但證明落楓坡的定色樁確實起了作用,幹擾了色孽對本體的完全掌控。
三十息。莫無言說過,從定色樁啟動到初被吐出,隻有三十息。
而現在,時間已經過去了至少五息。
楚逸低頭,看向手中兩樣東西:左手的玉梭月白溫潤,右手的雕像金光流轉。雕像心口脫離出的那枚金色鑰匙,正懸浮在玉梭尖端一寸處,兩者之間產生著微弱的引力,像失散多年的磁石渴望重逢。
母親的色識在消散前,讓他用“形鑰”補全納色鑒,然後“送它回家”。所謂“家”,就是“門”的核心陣眼。隻要將完整的納色鑒插入陣眼,配合定色樁的鎮壓力,就能暫時封閉“門”,為雙鑰歸位爭取時間。
這是計劃。
可計劃裏沒有初那聲求救。
也沒有金色鑰匙與玉梭接觸的刹那,楚逸腦海中突然炸開的、不屬於他自己的記憶碎片——
一個穿著素衣的女子跪在染缸前,懷中抱著一個尚在繈褓的嬰孩。她咬破指尖,將血滴入缸中,缸內靛藍色的染液瞬間沸騰,化作純淨的金色。女子將嬰孩小心浸入金色染液中,低聲呢喃:“以吾血為契,以吾魂為鎖……封爾色感,待劫至方醒……”
嬰孩的眉心,浮現出一枚月牙形的金色印記。
那是……母親封印他天賦時的記憶?可為何會在納色鑒補全的瞬間浮現?
“楚逸!沒時間了!”慕容瑾的催促打斷了他的思緒。她正用辨色羅盤撐開一片月白色的防護罩,抵擋周圍重新開始活動的色衛巨人。但羅盤表麵已經出現細密的裂紋,顯然撐不了多久。
楚逸抬頭,目光在初掙紮的身影與漩渦眼中心的陣眼之間來回移動。
救初,就要放棄插入納色鑒的最佳時機,色孽意識體可能完全成型,“門”再也關不上。
關“門”,就要眼睜睜看著初被吞噬,色孽獲得完整的“情核”,即便雙鑰歸位,陷阱也可能失效。
兩個選擇,都是死局。
除非……
一個瘋狂的念頭,如閃電般劈開他混亂的思緒。
母親說,要用“形鑰”補全納色鑒。可納色鑒的真正作用,是吸納、儲存、複現色彩。它既然能儲存初,能儲存母親的色識,那麽……
能不能儲存……“門”本身?
能不能將色孽意識體,連同這個即將成型的色彩領域,一起……關進納色鑒?
這個想法太荒謬,太危險。納色鑒隻是法器,不是無底洞。色孽的力量何等龐大,強行吸納,隻會撐爆鑒體,玉石俱焚。
但,如果不止納色鑒呢?
楚逸的目光,落回懷中——那裏,除了雕像,還有一樣東西。
那縷金發。
曲梔阜燃魂後留下的、最後一點純淨的“情火”。
慕容嫣當年以身為祭封印色孽,用的是慕容氏純粹的“守色人”血脈。而曲梔阜的燃魂,燃燒的是世間最極致的“情”。如果……將母親的“形鑰”、曲梔阜的“情火”、以及他自己的“鎮色魂火”……三者合一呢?
三重祭。
以形為鎖,以情為鏈,以魂為牢。
賭一個可能。
賭色孽剛剛成型、尚未穩固的意識體,扛不住這三重截然不同卻又同源共震的力量衝擊。
賭納色鑒作為慕容玄親手煉製的法器,其極限,遠超所有人的想象。
賭他自己……能在鑒體崩碎前,完成封印。
“慕容瑾。”楚逸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你的辨色羅盤,還能撐多久?”
慕容瑾一愣:“最多十息!你想做什麽?”
“幫我爭取十五息。”楚逸開始行動,“十五息後,無論發生什麽,立刻退出這片領域,回落楓坡。”
“你瘋了?!十五息根本不夠——”
“夠。”楚逸打斷她,同時做了一件讓慕容瑾瞳孔驟縮的事——
他將那縷金發,從懷中取出,輕輕纏繞在雕像的手指上。
金光與金發接觸的刹那,雕像劇烈震動!不是抗拒,是……共鳴!母親殘留的色識,與曲梔阜最後的魂火,在這一刻產生了某種玄奧的共振!雕像表麵的青玉開始龜裂,裂痕中透出熾烈的、彷彿要焚燒一切的金紅色光芒!
而纏繞金發的雕像手指,竟緩緩“握”住了那枚懸浮的金色鑰匙。
鑰匙、金發、雕像,三位一體。
“你……”慕容瑾的聲音開始發抖,“你要用伯母的色識和姐姐的殘魂……一起獻祭?!”
“不是獻祭。”楚逸糾正,同時咬破自己舌尖,一口熱血噴在玉梭上,“是……‘邀請’。”
血染玉梭,月白色的梭體瞬間轉為赤金!梭身那些銀色符文如活過來般遊走、膨脹,最後脫離梭體,在空中凝成一幅巨大的、不斷旋轉的星圖法陣!
法陣中心,正是納色鑒的完整形態——不再是玉璧,也不再是玉梭,而是一麵直徑尺餘、邊緣有十二個凹槽的圓形鏡鑒。鏡麵不是實體,而是一片不斷流動的、彷彿能將萬物吸入其中的色彩漩渦。
真正的納色鑒,需要三把“鑰匙”同時插入十二個凹槽中的三個特定位置,才能完全啟用。
而這三把鑰匙,此刻都在楚逸手中:
形鑰——雕像與金發融合後的金色鑰匙。
情鑰——曲梔阜的燃魂金發。
魂鑰——楚逸自己的舌尖精血,混合楚家血脈的鎮色力。
“幫我!”楚逸嘶吼,雙手各持金鑰與玉梭,衝向漩渦眼中心!
慕容瑾咬牙,將即將碎裂的辨色羅盤狠狠砸向地麵!“砰”的一聲,羅盤炸裂,其中封存的月白色力量如潮水般湧出,化作一道厚重的光牆,暫時擋住了撲來的色衛巨人!
十五息,開始倒數。
衝入漩渦眼的刹那,楚逸感覺自己被扔進了絞肉機。
不是肉體上的撕裂——事實上,在納色鑒散發的赤金光暈保護下,他的身體暫時無恙——而是感知層麵的徹底崩壞。色彩、聲音、氣味、觸感……所有感官接收到的資訊都變成了扭曲的、互相矛盾的碎片。他看見初在眼前掙紮,卻又同時看見初已經被吞噬;他聽見母親的歎息,又聽見曲梔阜的笑聲;他聞到鬆煙的清冽,又聞到色孽漿液的甜腥……
這是色孽意識體成型過程中,自然散發的“感知汙染”。它在用自己的存在方式,強行同化周圍的一切。
楚逸閉上眼。
不是逃避,是切換。將外放的感知全部收回,轉向內在——轉向體內那股從地宮開始,就一直在燃燒、卻被他刻意壓製的“至情之赤”。
那不隻是他對曲梔阜的情感,也是他對這個世界的留戀:楚府染坊蒸騰的霧氣,老太爺交印時渾濁的淚,夏竹遞茶時單純的笑容,甚至……蕭煜最後那句“保重”。這些細微的、屬於“人間”的溫度,在此刻匯聚成一股灼熱的洪流,湧向他的雙手。
左手金鑰,右手玉梭,同時插向納色鑒邊緣的兩個凹槽!
“哢——嚓——!”
第一聲,金鑰入槽。雕像與金發融合後的金色鑰匙,精準插入代表“形”的凹槽。納色鑒鏡麵驟然亮起刺目的金光,鏡中色彩漩渦旋轉速度暴增!
第二聲,玉梭入槽。沾染楚逸精血的玉梭,插入代表“魂”的凹槽。鏡麵金光中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血色紋路,紋路交織,凝成一枚跳動的、心髒形狀的符文!
還差最後一個凹槽——代表“情”的槽口。
而“情鑰”,那縷純粹的金發,此刻正纏繞在雕像手指上,隨著金鑰一起,嵌在“形”槽之中。
不夠。情鑰必須獨立,才能啟用完整的“三重鎖”。
楚逸沒有猶豫,他伸出左手,抓住纏繞在雕像手指上的金發末端,用力一扯!
“嗤啦——”
金發被硬生生扯斷!末端那點純淨的、星輝般的金色靈光脫離雕像,飄浮在空中,像一隻迷路的螢火蟲。
而雕像,在失去金發纏繞的瞬間,表麵的金紅色光芒驟然暗淡,青玉龜裂的速度急劇加快,母親的色識發出最後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徹底……消散了。
楚逸心髒像被狠狠攥了一下,但他沒有時間悲傷。他右手食指劃破左手掌心,用湧出的鮮血,在空中迅速畫出一個複雜的符咒——那是他從母親手劄上學到的、慕容氏最古老的“引靈契”。
“以血為引,以契為橋……情魂歸位,鑒鎖天成!”
鮮血符咒化作一道赤金色的光橋,一端連線飄浮的金色靈光,另一端……直指納色鑒邊緣最後一個空著的凹槽!
金色靈光順著光橋,緩緩飄向凹槽。
十息已過。
色衛巨人突破了慕容瑾用羅盤殘力構築的光牆,咆哮著衝來!慕容瑾抽出腰間軟劍,劍身月白光芒流轉,勉強擋住第一波衝擊,但嘴角已滲出血絲。
“快啊!”她嘶聲喊道。
楚逸死死盯著那點緩慢移動的金色靈光。每移動一寸,納色鑒的威壓就增強一分,周圍色彩之海的翻騰就劇烈一分。色孽意識體顯然察覺到了威脅,漩渦眼中心那個帝王人形輪廓,第一次……轉過了“頭”。
那張由無數痛苦人臉拚湊而成的“臉”,正對著楚逸。
冕旒上垂下的眼珠串齊齊轉動,所有眼珠的瞳孔,都鎖定了楚逸。
然後,它張開了“嘴”。
不是攻擊,不是嘶吼。
是……說話。
聲音是成千上萬個人聲的混雜,男女老少,悲歡喜怒,全部攪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彷彿整個世界在呻吟的詭異聲響:
「你……也要……封印我……」
「就像……三百年前……那個女人……」
「但……我……已經……不一樣了……」
「我有了……心……」
「我懂了……痛……」
「懂了……想要……」
「懂了……不甘……」
隨著它的話語,纏住初的那些汙濁觸須,驟然收緊!初發出淒厲的尖叫,胸口那點金芒被徹底壓滅,暗紅色的身體開始融化,化作粘稠的色漿,流向帝王人形張開的大嘴!
它要在被封印前,強行吞噬初,補全最後一塊拚圖!
“休想!”楚逸目眥欲裂,左手猛地一推!掌心湧出的鮮血如泉噴出,全部注入赤金光橋!
光橋光芒暴漲!金色靈光移動速度驟然加快,如流星般射向凹槽!
就在靈光即將觸到凹槽的刹那——
一直沉默抵擋色衛巨人的慕容瑾,突然發出一聲古怪的、介於冷笑與歎息之間的聲音。
然後,她做了一件楚逸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事。
她轉身,不是衝向色衛巨人,而是……衝向楚逸。
更準確地說,是衝向那點即將歸位的金色靈光。
她的右手,不知何時,變得一片漆黑——不是染了墨,而是麵板下的血管全部變成了粘稠的、不斷蠕動的暗紅色。那隻漆黑的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抓住了金色靈光!
“你——”楚逸瞳孔驟縮。
慕容瑾轉過頭,看向他。那張清麗的臉此刻平靜得可怕,隻有那雙淺灰色的眼睛深處,一點暗紅如毒蛇般緩緩浮現。
“對不起,楚公子。”她輕聲說,聲音依舊是空靈的,卻多了一種金屬質感的冰冷,“但姐姐的殘魂……不能給你。”
“因為從一開始,要喚醒色孽、讓它真正‘完整’的……”
“就是‘至情至純’的慕容氏血脈,心甘情願獻上的……‘情核’啊。”
她五指合攏。
金色靈光在她漆黑的掌心,發出一聲細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輕響。
然後,熄滅了。
時間彷彿靜止了。
楚逸看著慕容瑾掌心那點熄滅的金光,看著初即將被徹底吞噬的暗紅身影,看著納色鑒因為缺少最後一把鑰匙而開始劇烈震顫、邊緣出現裂痕……
一切,都在崩塌。
慕容瑾緩緩攤開手掌。掌心裏,金色靈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暗紅色的、正在搏動的晶體——與當初楚逸在洗色壇凝聚出的“情核結晶”一模一樣,隻是顏色更加汙濁,氣息更加邪惡。
“這纔是真正的‘情核’。”她微笑,笑容裏沒有溫度,“姐姐燃魂時,最純粹的那部分‘情’,早就被我父親……也就是你口中的‘叛徒’慕容徵,用秘術抽取、封存了。留給你的那縷金發,隻是殘渣,是‘餌’。”
她將暗紅晶體托起,朝向漩渦眼中心的帝王人形:
“現在,色孽大人,請收下……慕容氏最後的貢品。”
帝王人形發出一聲滿足的、震耳欲聾的咆哮!纏住初的觸須猛然發力,將初徹底拉向巨嘴!同時,一道暗紅色的光柱從它口中射出,精準命中慕容瑾手中的晶體!
晶體融化,化作一股粘稠的、暗紅近黑的液體,順著光柱,流入帝王人形的喉嚨。
吞噬完成的刹那——
整個色彩之海,驟然凝固!
所有翻滾的色流,所有扭曲的記憶碎片,所有咆哮的色衛巨人,全部定格在原地,像一幅突然被按了暫停鍵的荒誕畫卷。
然後,帝王人形開始……收縮。
不是變小,是“凝實”。它身上那些拚湊的人臉開始融合、模糊,最後化作一張完整的麵孔——那是一張極其俊美、卻毫無生氣的男人的臉,眉眼間,竟與慕容瑾有六七分相似。冕旒化作簡單的玉冠,帝袍化作一襲暗紅色的長衫。
它緩緩落地,踩在凝固的色彩海麵上。每走一步,腳下就漾開一圈暗紅的漣漪。
它走到了慕容瑾麵前,伸出手,指尖輕輕抬起她的下巴。
動作溫柔,卻讓楚逸感到徹骨的寒意。
“做得很好……我的‘女兒’。”色孽——或者說,擁有了慕容徵麵容的色孽——開口了。聲音不再是混雜的噪音,而是低沉、悅耳、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磁性,“三百年的等待,終於……有了回報。”
慕容瑾單膝跪地,垂下頭:“父親。”
父親。
楚逸腦中一片空白。
慕容徵……沒有死?不,他死了,但他的意識……早就被色孽汙染、同化,成為了色孽的一部分。而慕容瑾,從始至終,都是色孽埋在人間的……棋子?
“很驚訝嗎,楚家的小子?”色孽轉過頭,看向楚逸,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像兩口深井,倒映著楚逸慘白的臉,“你以為,慕容嫣當年為什麽執意要你母親嫁入楚家?僅僅是為了血脈結合?”
它輕笑,笑聲在凝固的空間裏回蕩:
“是因為楚家的‘鎮色力’,是唯一能暫時壓製色孽侵蝕的力量。她希望,通過聯姻,讓楚家的血脈,成為困住我的……最後一道枷鎖。”
“但她算錯了兩件事。”色孽緩步走向楚逸,暗紅的長衫拖過色彩海麵,留下一道道粘稠的痕跡,“第一,她低估了人心的貪婪。她師弟慕容徵,早就覬覦守色人的力量,主動與我接觸,甘願成為我的容器。”
“第二……”它停在楚逸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她低估了‘情’的力量。尤其是……絕望的、不甘的、帶著毀滅**的‘情’。”
它抬起手,指尖懸在楚逸眉心:
“比如你現在心中的……恨。”
“恨慕容瑾的背叛,恨自己的無能,恨這個世界為什麽偏偏選中你,恨那個燃魂的女人……為什麽要留下這點殘魂,讓你痛苦。”
“這些恨,這些痛,這些不甘……多美的顏色啊。”
楚逸渾身僵硬。色孽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剖開他內心深處最不願麵對的陰暗。是的,他恨。恨這一切的算計,恨這該死的命運,恨……她為什麽不能自私一點,為什麽非要選擇燃魂?
而這些恨意,此刻正化作粘稠的、暗黑色的霧氣,從他七竅中緩緩滲出,被色孽的指尖吸引、吸收。
“看,你在為我……染色。”色孽的笑容擴大,那張俊美的臉因此顯得猙獰,“等我完全消化了初,吸收了你的恨,再拿到完整的納色鑒……我就將真正成為‘完美’的存在。擁有人類的智慧與**,擁有色孽的力量與不朽,還能……掌控天下色彩的權柄。”
它看向楚逸手中已經出現裂痕的納色鑒:
“現在,把那個給我。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楚逸低頭,看著納色鑒。鏡麵因為缺少情鑰,已經布滿蛛網般的裂痕,赤金色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但他能感覺到,鑒體內,還有兩股微弱卻堅韌的力量在掙紮——是母親的形鑰殘留,和他自己的魂鑰精血。
它們還沒有放棄。
那他,憑什麽放棄?
楚逸緩緩抬起頭,看著色孽那張與慕容瑾相似的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某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你說得對。”他輕聲說,“我很她。”
“恨她為什麽要出現在我的生命裏,恨她為什麽要讓我知道什麽是‘顏色’,恨她為什麽要用那種方式離開,留下我一個人……麵對這個狗屁倒灶的世界。”
他握緊納色鑒,裂痕割破掌心,鮮血滲入鑒體,與殘留的形鑰、魂鑰混合。
“但比起恨她……”
他頓了頓,眼中最後一點猶豫消散,隻剩下焚盡一切的決絕:
“我更恨我自己。”
“恨我為什麽沒有早點明白,她染的那些顏色,從來不是要困住誰,掌控誰。”
“她隻是想把看到的‘美’,留下來。”
“所以——”
楚逸猛地將納色鑒按向自己心口!不是插入,是……狠狠砸進去!
“想要納色鑒?”
“連我一起……拿走吧!”
鑒體破碎的刹那,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但不是色孽掌控下的流動,而是……混亂的、失控的、彷彿整個世界都在解體的崩壞。
納色鑒的碎片刺入楚逸心口,卻沒有鮮血流出。那些碎片像活物般,沿著血管鑽入他體內,與他殘留的形鑰、魂鑰力量,以及心髒深處那團一直燃燒的“至情之赤”,瘋狂融合、碰撞、最後……炸開!
不是物理層麵的爆炸。
是色彩層麵的“超新星爆發”。
以楚逸為中心,一道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混雜了金、赤、黑三色的光柱衝天而起!光柱所過之處,凝固的色彩海麵開始融化、蒸發,色衛巨人發出無聲的哀嚎,身體寸寸崩解成最原始的色彩粒子。
而被光柱正麵衝擊的色孽,第一次發出了……痛苦的尖叫。
不是之前那種滿足的、威懾的咆哮,是真正意義上的、彷彿被滾油潑中的慘叫!它那張俊美的臉在金赤黑三色光流的衝刷下,開始溶解、剝落,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汙濁的暗紅本質。剛剛吞噬初獲得的力量,此刻正不受控製地從它體內逸散,化作一縷縷暗紅色的煙霧,被光柱吸收、淨化。
“不……不可能……”色孽試圖後退,但雙腳被光柱牢牢“釘”在原地,“納色鑒已經碎了……你怎麽可能……”
“因為納色鑒……”楚逸站在光柱中心,聲音通過光流共振,響徹整個空間,“從來不是‘鑒’。”
他抬起手——那隻手已經半透明,麵板下能看見金赤黑三色光流在奔湧。
“它是‘橋’。”
“連線‘人心’與‘色彩’的橋。”
“慕容玄煉製它,不是為了儲存色彩,是為了告訴後人——”
楚逸看向色孽,看向它眼中那兩團瘋狂旋轉的、代表貪婪與控製的暗紅漩渦,一字一句:
「色彩本自由,人心自囚籠。」
“你以為你得到了‘情’,得到了‘心’。”
“但那不是情,是**的贗品。不是心,是貪婪的仿造。”
“真正的情,真正的美……”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最後一幅畫麵——
不是曲梔阜,不是母親,不是任何具體的人。
而是一匹布。
一匹普普通通的、靛藍色的土布,晾曬在染心院的竹竿上,在午後的陽光下,隨風輕輕擺動。布上有不均勻的色塊,有染匠笨拙的針腳,甚至還有一塊洗不掉的汙漬。
但那匹布,在那一刻的陽光裏,美得驚心動魄。
因為那是“活著”的顏色。有溫度,有瑕疵,有風霜的痕跡,也有陽光的味道。
“真正的情,是接受不完美。”
“真正的美,是擁抱殘缺。”
楚逸睜開眼,眼中金赤黑三色光流旋轉,最後融合成一片澄澈的、透明的……“無色調”。
像初在繭房裏渴望的那種,能映照所有色彩本真的光。
“所以,色孽——”
他將那隻半透明的手,按向色孽正在溶解的胸膛。
不是攻擊,不是封印。
是……“邀請”。
“來我‘心’裏看看吧。”
“看看什麽是……真正的‘人間色’。”
光柱轟然炸裂。
【懸念】
金赤黑三色光流如海嘯般席捲整個色彩之海。
色孽發出最後一聲不甘的、淒厲的尖嘯,身體徹底崩解,化作無數暗紅色的光點,被捲入光流漩渦。慕容瑾試圖逃跑,但剛轉身,就被一道分流的赤金色光焰追上,瞬間吞沒,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凝固的空間開始塌陷。色彩海麵如鏡子般碎裂,露出底下真實的景象——是皇宮太極殿前的廣場,但廣場上的一切都覆蓋著一層粘稠的、正在迅速褪色的七彩薄膜。
光柱中心,楚逸的身影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見,隻剩下一個人形的、由三色光流構成的輪廓。那輪廓緩緩抬起“手”,掌心向上,托著一枚小小的、正在成型的……東西。
不是納色鑒的碎片,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法器。
而是一枚卵。
一枚半透明的、內部有金赤黑三色光流緩緩旋轉的、拳頭大小的“色彩之卵”。
卵的表麵,能看見極細微的紋路——那是楚逸的掌紋,也是納色鑒的裂痕,更是……初胸口曾經閃爍過的、星點狀的金斑輪廓。
光流開始收縮,如退潮般湧向那枚卵。每吸收一分光流,卵就凝實一分,透明度就降低一分,內部三色光流的旋轉速度就加快一分。
當最後一點光流沒入卵中時——
“哢嚓。”
一聲清脆的、彷彿冰層破裂的聲響。
卵的表麵,裂開了一道細縫。
細縫中,透出溫暖的金色光芒。
同時,落楓坡方向,三根定色樁爆發出衝天的銀白光柱,光柱在夜空中交匯,凝成一枚巨大的、銀色的眼睛。眼睛緩緩“眨”了一次,然後,化作漫天光雨,灑向被色彩汙染的大地。
光雨所過之處,褪色的草木重新泛綠,灰白的土地恢複棕褐,天空那條七彩光河開始消散,露出背後正常的、深邃的夜空與星辰。
皇宮廣場上,那些被薄膜覆蓋的侍衛屍體,薄膜迅速幹裂、剝落,露出底下正常的膚色——雖然依舊蒼白,但不再是死寂的灰白。
色彩,在回歸。
而在廣場中央,楚逸消失的地方,那枚色彩之卵靜靜懸浮在空中。
卵殼上的裂縫,又擴大了一點。
能看見,卵內有一團小小的、蜷縮著的暗紅色光影,光影胸口,一點金色的星芒,正隨著卵殼的搏動,緩緩明滅。
卵旁,站著一個人。
是蕭煜。
他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臉色蒼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暗金色的血漬。他手中握著那枚裂痕玉璧,玉璧此刻正與色彩之卵產生微弱的共鳴。
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卵殼。
就在觸碰的刹那——
卵內那團暗紅色光影,忽然動了一下。
然後,一個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屬於初的、笨拙而困惑的聲音,直接響徹蕭煜的腦海:
「這、裏……是、哪?」
「楚、逸……在、哪?」
「還、有……」
「我、是……誰?」
蕭煜的瞳孔,驟然收縮。
而更遠處,落楓坡的木屋前,莫無言老人看著手中那麵古鏡——鏡中,映出的不是任何景象,而是一行緩緩浮現的、暗金色的古篆文字:
「色劫暫平,雙鑰歸寂。」
「然情核未散,孽種未消。」
「卵破之日,或為新生,或為……」
最後兩個字,被一抹突然從鏡麵深處滲出的暗紅色液體,緩緩覆蓋。
但老人看清了。
那兩個字是:
「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