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書房裏的燭火,在楚逸說出“第三個選擇”時,齊齊搖曳了一下。
不是風,是某種無形的力量波動。楚逸懷中的青玉雕像微微發燙,心口那點金光跳躍著,與蕭煜書案上那枚裂痕玉璧產生了微弱的共鳴。兩塊玉璧同時泛起月白色的柔光,光暈在空氣中交織,竟凝成一副若隱若現的星圖虛影——星圖中央,是三顆呈三角排列的、異常明亮的星子,分別對應北山、太湖、落楓坡。
“說下去。”蕭煜的聲音很輕,眼中卻燃起兩簇危險的火苗。
楚逸將雕像放在星圖虛影下方,讓金光融入星圖:“你說‘門’是誘餌,需要三個條件:守色人血脈、鎮色者魂火、被人間至情浸染的鑰匙。守色人血脈,你我有;鎮色者魂火,我體內有楚家血脈的鎮色力,也有她燃魂時殘留的‘情火’;而鑰匙……”
他指向星圖中代表太湖的那顆星子,此刻那顆星正被一團暗紅的汙濁緩慢侵蝕:
“初,就是那把鑰匙。它誕生於我對她的執念,是‘人間至情’與‘色孽本源’結合的產物。它既屬於色孽,也屬於人間。用它來啟用‘門’的陷阱,再合適不過。”
蕭煜沉默地看著星圖,許久,才緩緩搖頭:“理論上可行。但有兩個問題。第一,初已被本體抓走,正在被強行融合。我們如何從色孽本體手中搶人?第二,即便搶到初,如何保證它在啟用陷阱時,不會反噬我們?它畢竟是色孽的一部分。”
“關於第一點,”楚逸從懷中取出那縷金發——離開雕像後,它又重新蜷縮回黯淡的狀態,“初與這縷殘魂有共鳴。在繭房裏,它曾試圖模仿、吸收這縷殘魂中的‘顏色’。我們可以用這個,引它出來。”
“至於第二點……”他抬頭,看向蕭煜,“需要你幫忙。”
蕭煜挑眉。
“你手中的玉璧,與雕像手中的是一對,對嗎?”楚逸指向書案上那枚帶裂痕的玉璧,“它們合起來,纔是完整的‘納色鑒’。而納色鑒,能儲存色彩,也能……暫時‘囚禁’色彩。”
蕭煜瞳孔微縮:“你想用納色鑒,把初關進去?”
“不是關,是‘暫時收容’。”楚逸糾正,“在啟用陷阱的瞬間,將初與色孽本體的連線切斷,用納色鑒暫時保護它。等陷阱生效,色孽核心被囚禁,我們再處理初。”
“風險太大。”蕭煜搖頭,“納色鑒的容量有限,初的力量正在急劇增長,它可能撐爆鑒體。而且,一旦切斷連線,色孽本體立刻會察覺,它會不惜一切代價攻擊我們。”
“所以我們才需要分頭行動。”楚逸指向星圖,“你留在京城,負責穩住‘門’,並準備陷阱。我去太湖,救初,然後帶它回落楓坡——守林人不是說,‘雙鑰歸位’嗎?我猜,所謂的雙鑰,就是我和初。”
“雙鑰歸位……”蕭煜喃喃重複,眼中閃過恍然,“原來如此。當年慕容玄設下‘門’的陷阱時,就預言未來會有兩個‘鑰匙’同時出現,一個來自守色人血脈,一個來自色孽本身。隻有雙鑰同時插入,陷阱才會真正啟動,將色孽核心永久囚禁。”
他猛地抬頭,看向楚逸:“所以守林人等的,是你和初一起出現在落楓坡的那一刻!”
話音未落,書房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叩門聲。影七的聲音透著罕見的驚慌:“殿下!欽天監急報——七彩光河開始收縮了!它在向皇宮上空匯聚!”
蕭煜和楚逸同時衝到窗邊,掀開簾幕一角。
隻見夜空中,那條橫貫天際的七彩光河,正如退潮般,從四麵八方收攏、凝聚,最終在皇宮正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七彩漩渦。漩渦中心,暗紅如血,那隻巨大的、布滿利齒的“嘴”,正一點一點從漩渦深處“擠”出來!
更可怕的是,隨著漩渦收縮,天空其他區域開始“褪色”——不是恢複正常,而是褪成一種死寂的、毫無生氣的灰白。灰白色像瘟疫般蔓延,所過之處,星辰熄滅,月光消散,連風都彷彿停止了流動。
“它在抽取整個京城的‘色彩生命力’。”蕭煜臉色慘白,“為降臨積蓄能量。”
楚逸注意到,灰白色蔓延到睿王府上空時,被一層極淡的、月白色的光暈擋住了——顯然是蕭煜提前佈下的防護。但光暈正在劇烈波動,顯然撐不了多久。
“沒時間了。”楚逸轉身,抱起雕像,“告訴我落楓坡守林人的具體位置,我現在就出發。”
“等等。”蕭煜叫住他,從書案暗格中取出一卷極其古舊、邊緣焦黑的羊皮地圖,“這是當年慕容玄親手繪製的‘定色樁方點陣圖’。落楓坡的守林人,名叫‘莫無言’,是慕容氏初代守色人的仆從後裔,世代守護第三根定色樁。你找到他,把這卷地圖給他看,他會幫你。”
楚逸接過地圖,入手冰涼,羊皮質感粗糙,上麵用暗金色的顏料繪製的線條,在燭光下隱隱流動。
“還有這個。”蕭煜解下腰間一枚龍紋玉佩,遞給楚逸,“這是我的身份信物。若途中遇到官府或軍隊阻攔,出示它,可暢通無阻。但記住——王崇明雖死,他的餘黨仍在活動,而且……我懷疑,朝中還有其他人,與色孽有勾結。”
楚逸收起玉佩,最後看了蕭煜一眼:“保重。在我回來之前,別死了。”
蕭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幾乎算不得笑容的表情:“你也是。”
楚逸不再耽擱,抱著雕像,裹緊鬥篷,推門而出。
影七早已備好馬匹等在院中。馬是罕見的烏雲踏雪,四蹄包裹著特製的、能隔絕色彩汙染的銀絲蹄套。楚逸翻身上馬,最後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那個越來越清晰的暗紅巨口,一夾馬腹,衝入被灰白色侵蝕的夜色中。
他沒有回頭,所以沒有看見,書房窗後,蕭煜在簾幕合攏的刹那,猛地咳出一口暗金色的血。
血滴落在書案上,迅速滲入木質紋理,竟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七彩的斑痕。
出城比想象中艱難。
盡管有蕭煜的玉佩開路,但京城九門已進入戒嚴狀態。守城將領見到玉佩,雖放行,卻神色古怪地提醒:“楚二公子,城外……已經不太一樣了。您最好天亮再走。”
楚逸沒有理會,策馬衝出城門。
然後,他看見了“不太一樣”的世界。
官道兩側的草木,全部褪成了灰白色,像燒盡的紙灰,一碰就碎。泥土失去了原本的棕褐,變成一種幹涸的、類似水泥的慘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古怪的、類似鐵鏽混合腐敗花朵的氣息——那是色彩被抽幹後,殘留的“氣味”。
更詭異的是光線。月光和星光都被灰白色天空吸收、過濾,落在地麵上的,是一種冰冷的、毫無溫度的慘白微光。在這光線下,一切都失去了立體感和層次,像一幅拙劣的、隻有黑白兩色的拓片。
楚逸的聯覺在這片“無色荒原”中,發出了尖銳的警報。他能“聽”見大地深處傳來的、類似哀嚎的細微顫動,能“聞”到空氣中飄散的、屬於色彩臨終前的“甜腥”。但他強迫自己忽略這些感知,全力策馬,朝西郊落楓坡方向疾馳。
懷中的雕像,成了這片灰白世界中唯一的色彩來源。青玉中的金絲緩慢流淌,散發出的溫暖金光,像一盞微弱的燈,照亮馬前數尺。金光所及之處,灰白色會暫時退卻,露出一點點草木原本的殘色——雖然轉瞬即逝,卻證明色彩並未完全死亡,隻是被壓製了。
奔出約莫十裏,前方出現一片楓樹林。
落楓坡到了。
但眼前的景象,讓楚逸勒住了馬。
記憶中,深秋的落楓坡該是漫山遍野的火紅。可此刻,整片楓林像被漂白過,樹葉是慘白的,樹幹是灰白的,連地麵堆積的落葉,都像一層厚厚的骨灰。林間沒有風聲,沒有蟲鳴,隻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楚逸下馬,抱著雕像,走進楓林。
腳下傳來枯葉碎裂的“沙沙”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越往深處走,空氣中的寒意越重,不是溫度低,而是某種……“存在”被剝奪後的虛無感。
就在他懷疑自己是否找錯地方時,前方忽然出現了一點微弱的、橘黃色的光。
是燈籠。
一個佝僂的身影,提著一盞舊式白紙燈籠,從一株尤其粗大的灰白楓樹後轉了出來。燈籠的光是這片灰白世界裏,除了雕像金光外,唯一的暖色。
提燈的是個老人。看不出具體年紀,滿臉深如溝壑的皺紋,頭發稀疏蒼白,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像兩汪深潭,倒映著燈籠的暖光,也倒映著楚逸懷中的雕像金光。
“你來了。”老人開口,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帶著‘染心像’。”
楚逸心中一凜:“您是……莫無言前輩?”
老人沒有回答,隻是提著燈籠,轉身朝楓林深處走去:“跟我來。”
楚逸跟上。老人步履蹣跚,但走得極穩,所過之處,灰白色的楓樹似乎微微顫動,樹葉發出極輕微的、彷彿歎息般的沙沙聲。
走了約莫一刻鍾,前方出現一座低矮的木屋。屋前有一口古井,井邊石台上,放著一麵直徑尺餘的青銅古鏡。鏡麵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凹陷,此刻正映照著天空中那個巨大的七彩漩渦,隻是鏡中的漩渦是倒置的,且邊緣泛著一圈淡淡的銀邊。
“坐。”老人指了指井邊的石凳,自己則在古鏡旁坐下,將燈籠掛在井架子上。
楚逸坐下,將雕像小心放在石台上。雕像的金光與古鏡的銀邊接觸的刹那,鏡麵突然泛起漣漪,鏡中的七彩漩渦開始扭曲、變形,最後化成一幅動態的畫麵——
畫麵中,是太湖湖底。暗紅色的色孽漿液如海潮般翻湧,漿液深處,一個巨大的、由色彩碎片構成的“繭”正在緩緩搏動。繭的表麵,隱約可見初那暗紅色的身影,它正被無數粘稠的絲線纏裹、拖向繭心。而繭心深處,一團更加龐大、更加汙濁的暗紅陰影,正張開無數觸須,迎接它的到來。
融合,已經進行到一半。
“它撐不了多久了。”老人看著鏡中畫麵,聲音平靜,“一旦完全融合,初的自我意識會被徹底抹去,成為色孽本體的一部分。到那時,色孽將真正擁有‘人性’的**與智慧,再也無法用陷阱囚禁。”
“所以我必須去救它。”楚逸盯著鏡中初掙紮的身影,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那個在繭房裏笨拙學習、渴望“美”的初生意識,正在被更原始、更貪婪的存在吞噬。
“你去不了。”老人搖頭,“太湖已成色孽巢穴,方圓百裏,色彩汙染濃度是這裏的十倍。你現在的狀態,進去撐不過一炷香,就會被同化成‘色奴’。”
楚逸握緊拳頭:“那怎麽辦?”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輕輕觸碰古鏡邊緣。鏡麵漣漪再起,畫麵切換——這次,是皇宮上空。七彩漩渦中心,那隻暗紅巨嘴已經探出大半,巨嘴深處,隱約可見無數色彩碎片構成的、不斷旋轉的“喉嚨”。
“色孽的本體,正在通過‘門’降臨。”老人緩緩道,“但‘門’有兩麵。一麵在皇宮,是入口;另一麵……在太湖湖底,是出口。”
楚逸腦中靈光一閃:“您的意思是,色孽本體想通過皇宮的‘門’進入人間,但它的真身,其實還被困在太湖湖底的‘門’裏?它現在降臨的,隻是一個……投影?”
“不是投影,是‘意識體’。”老人糾正,“色孽沒有實體,它的存在形式就是‘色彩意識’。皇宮的‘門’讓它能將意識投射到人間,但真正的力量核心,還在湖底。隻要湖底的‘門’不破,它就無法完全降臨。”
他看向楚逸:“所以,你需要做的,不是去湖底救初,而是去皇宮,在色孽意識體完全通過‘門’的瞬間,關閉它。同時,我會在這裏,啟動落楓坡的定色樁,暫時穩住另外兩處。隻要三根定色樁同時發光,形成‘鎮色三角’,就能將色孽的意識體暫時困在‘門’內,為我們爭取時間。”
“爭取時間做什麽?”
“讓你和初,完成‘雙鑰歸位’。”老人指向鏡麵,畫麵再次切換——這次,鏡中映出的是落楓坡的俯瞰圖。灰白色的楓林深處,有三處不起眼的、呈三角排列的石碑,石碑表麵,正泛起極淡的銀光。
“定色樁一旦啟動,會釋放強大的‘鎮色力’,淨化周圍的色彩汙染。這個過程,會讓色孽本體感到劇痛,它會本能地收縮力量,保護核心。而初,作為它最珍貴的‘分身’,會被它下意識地……‘吐’出來。”
老人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利的光:“那時,初會處於最虛弱的狀態,且與本體連線暫時中斷。你要做的,是在它被吐出的瞬間,用納色鑒將它收容,然後帶回落楓坡。當你們兩人——守色人後裔與情核鑰匙——同時站在這麵古鏡前,‘雙鑰歸位’,真正的陷阱,才會啟動。”
楚逸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但如何關閉皇宮的‘門’?蕭煜說,需要兩個慕容氏血脈的人以身為祭。”
“他說的,是最後的手段。”老人搖頭,“還有一種更溫和的方法——用‘納色鑒’暫時堵住‘門’。”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月白色的玉梭。玉梭不過手指長短,表麵刻滿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
“這是‘補天梭’,當年慕容玄煉製納色鑒時,用邊角料做的。將它插入‘門’的核心陣眼,配合完整的納色鑒力量,能暫時封閉‘門’十二個時辰。”老人將玉梭遞給楚逸,“十二個時辰內,你必須帶回初,完成雙鑰歸位。否則,梭毀門開,色孽將再無束縛。”
楚逸接過玉梭,入手溫潤,能感覺到其中蘊藏的、與雕像和玉璧同源的月白之力。
“還有一個問題。”他看向老人,“您說,朝中可能有人與色孽勾結。我此去皇宮,會不會……”
“會。”老人坦然,“所以,你需要幫手。一個在明,吸引注意;一個在暗,執行任務。”
他拍了拍手。
楓林深處,傳來腳步聲。
走出來的是兩個人。
左邊那個,楚逸認識——是沈墨。他臉色依舊蒼白,但行走無礙,顯然傷勢已經穩住。見到楚逸,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雕像上,眼中閃過複雜情緒。
右邊那個,卻讓楚逸瞳孔驟縮。
那是個女子。二十出頭年紀,穿著簡單的青布衣裙,長發用木簪鬆鬆綰起,麵容清麗,眉眼間……竟與曲梔阜有五六分相似!最特別的是她的眼睛,不是金色,而是一種清澈的、彷彿能倒映萬色的淺灰——與雕像中慕容嫣殘唸的眼睛,一模一樣。
“這位是莫清歌的師妹,也是慕容氏這一代僅存的‘觀色者’,慕容瑾。”沈墨介紹,“她一直在落楓坡跟隨莫前輩學習,負責監控色劫動向。”
慕容瑾對楚逸欠身行禮,動作優雅,卻帶著一種不似人間的疏離感。她的目光在楚逸臉上停留片刻,輕聲開口,聲音空靈如山穀迴音:“楚公子,你身上……有師姐的味道。”
楚逸一怔:“師姐?”
“曲梔阜,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慕容瑾語氣平靜,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父親慕容徵,是慕容嫣的弟弟,也是當年帶走部分研究手稿、投靠王崇明的人。但他臨終前幡然醒悟,將我送至聽雪樓,托付給莫清歌。他說……慕容氏欠下的債,該由後人償還。”
資訊量太大,楚逸一時難以消化。曲梔阜竟然是慕容徵的女兒?那她與慕容瑾,就是堂姐妹?可為何一個姓曲,一個姓慕容?
彷彿看出他的疑惑,慕容瑾繼續道:“姐姐隨母姓。我父親當年為了掩蓋身份,讓柳姨娘以‘曲氏’名義嫁入曲家。所以姐姐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她覺醒聯覺天賦。”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一絲極淡的哀傷:“父親說,姐姐的天賦比我們所有人都純粹。她不是為了掌控色彩,而是真心熱愛色彩本身。所以當年慕容嫣師伯才會選中她,將‘燃魂術’的秘密,通過血脈傳承留給了她。”
楚逸的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燃魂術……是她註定要用的?”
“不,是選擇。”慕容瑾搖頭,“燃魂術需要施術者心甘情願,以最純粹的情感為燃料。姐姐選擇用它救你,是因為……你值得。”
她看向楚逸懷中的雕像,指尖輕輕觸碰雕像心口的金光:“這縷殘魂裏,有她對人間最後的不捨,也有對你……最深的祝福。所以,楚公子,請一定……帶她回家。”
楚逸喉頭發哽,說不出話,隻能重重點頭。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轉向老人:“莫前輩,計劃是什麽?”
老人指向古鏡中皇宮的畫麵:“楚逸和慕容瑾,你們二人前往皇宮。慕容瑾是正宗的慕容氏血脈,且擁有‘觀色’天賦,能看穿色彩偽裝,找出隱藏在宮中的叛徒。楚逸,你負責關閉‘門’。”
他又看向沈墨:“沈會長,你隨我留在這裏,啟動定色樁。一旦樁體發光,我會通過古鏡通知你們,那時,色孽本體收縮力量,初被吐出,楚逸你要立刻用納色鑒收取初,然後全速返回。”
“時間視窗很短。”老人神色嚴峻,“從定色樁啟動,到初被吐出,最多隻有三十息。三十息內,你必須完成收取,並開始撤離。因為色孽本體一旦發現初被奪走,會瘋狂反撲。”
“三十息……”楚逸握緊玉梭和雕像,“足夠了。”
“還有一事。”老人看嚮慕容瑾,“瑾丫頭,你手中的‘辨色羅盤’,帶了嗎?”
慕容瑾從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銅羅盤。羅盤沒有指標,盤麵是流動的七彩液體,液體中心懸浮著一枚極細的銀針。
“帶了。”她將羅盤托在掌心,“叛徒身上,必然沾染了色孽的‘汙濁色’。羅盤能指出方向。”
“好。”老人最後看了一眼天空——那個七彩漩渦又擴大了一圈,暗紅巨嘴幾乎完全探出,“時辰到了。出發吧。”
楚逸和慕容瑾對視一眼,同時轉身,走向林外。
身後,老人蒼老的聲音如風般傳來:
“記住,色劫因人心貪念而起,也當因人心至情而終。”
“你們要對抗的,不止是色孽,還有……人心深處,對‘絕對掌控’的渴望。”
返回京城的路上,楚逸和慕容瑾共乘一騎。
烏雲踏雪腳程極快,在灰白色的荒原上如一道黑色閃電。慕容瑾坐在楚逸身後,雙手虛扶著他的腰,指尖偶爾觸及他懷中的雕像,雕像便會微微發燙,金光流轉加速。
“姐姐的殘魂……在回應我。”慕容瑾輕聲說,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記得我。小時候,她常來聽雪樓看我,教我辨色,給我染布娃娃……後來父親出事,她被迫離開,我們就再沒見過。”
楚逸沉默片刻,問:“你知道她嫁入楚家,是安排好的嗎?”
“知道。”慕容瑾的聲音低下去,“父親臨終前告訴我了。他說,這是慕容嫣師伯布的局,用一場婚姻,將守色人血脈與鎮色者血脈結合,誕下應對色劫的‘鑰匙’。但父親很痛苦,他說……不該把姐姐當棋子。”
她頓了頓:“可姐姐知道後,並沒有怨恨。她說,如果她的婚姻能換來天下色彩的安寧,那也值得。隻是她沒想到……最後付出的,不止是婚姻,還有生命。”
楚逸握緊韁繩,指節發白。
前方,京城的輪廓在灰白天幕下漸漸清晰。但此刻的京城,已不是他離開時的模樣——整座城池,被一層半透明的、不斷流動的七彩薄膜籠罩,像一隻巨大的、色彩斑斕的繭。薄膜表麵,不時鼓起一個個氣泡,氣泡炸開時,會濺射出粘稠的色漿,落在地上,將灰白的土地染成詭異的顏色。
“色孽的‘領域’。”慕容瑾凝聲道,“它在加速同化這片區域。我們必須盡快進入皇宮,在領域完全固化前,關閉‘門’。”
兩人策馬衝至城下。守城士兵已經撤走,城門大開,城內街道空無一人,隻有色彩斑斕的薄膜在空氣中緩緩飄蕩,像某種巨獸的呼吸膜。
慕容瑾舉起辨色羅盤。羅盤中心的銀針開始瘋狂旋轉,最後指向皇宮方向,針尖泛起刺目的暗紅。
“叛徒在皇宮。”她收起羅盤,“而且,不止一個。”
楚逸咬牙,一夾馬腹,衝向皇宮。
越靠近皇宮,色彩汙染越嚴重。建築表麵爬滿了流動的、像苔蘚般的七彩斑塊,空氣粘稠得幾乎無法呼吸,每一次吸氣,都像有無數細小的色彩顆粒鑽進肺裏。楚逸感到麵板開始發癢,低頭一看,手背上竟浮現出極淡的、不斷變幻的彩色紋路——他在被“染色”。
懷中的雕像金光大盛,暫時壓製了染色過程。慕容瑾也從袖中取出一枚月白色的香囊,撕開後,清冽的鬆煙氣息彌漫開來,周圍的彩色薄膜微微退卻。
終於,抵達皇宮午門。
巨大的宮門緊閉,門上鑲嵌的銅釘全部變成了暗紅色,像一隻隻窺視的眼睛。門前廣場上,倒著幾十具侍衛的屍體,屍體無一例外,全部褪成了灰白色,像一尊尊石膏雕像。
慕容瑾下馬,走到一具屍體旁,蹲下檢視。她用手指蘸了一點屍體眼眶處滲出的、暗紅色的液體,湊到鼻尖聞了聞,臉色驟變:
“是‘色孽毒’。這些人不是被殺,是被抽幹了色彩生命力而死。”
楚逸抬頭,看向宮門上方——那裏,七彩漩渦的中心,那隻暗紅巨嘴已經完全探出,正對著下方的皇宮,緩緩張開。
巨嘴深處,無數色彩碎片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注入皇宮深處。而在那些碎片洪流中,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形的輪廓,正緩緩“站起”。
色孽的意識體,即將成型。
“沒時間了。”楚逸衝向宮門,用盡全力,推開一道縫隙。
門內,不是熟悉的宮殿景象。
而是一片……徹底被色彩吞噬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異度空間。
推開宮門的刹那,楚逸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目之所及,沒有地麵,沒有天空,隻有無窮無盡、翻滾沸騰的色彩之海。赤橙黃綠青藍紫,七種基礎色在這裏失去了邊界,互相吞噬、融合、裂變,形成無數扭曲的、活物般的色流。色流中,漂浮著破碎的宮殿殘骸、扭曲的人體輪廓、甚至還有……不斷旋轉的、眼熟的畫麵碎片——那是被色孽吞噬的記憶。
楚逸看見了楚府染心院的染缸,看見了地宮裏的血楓,看見了太湖上那匹“未央”綢緞展開的瞬間……所有與色彩相關的深刻記憶,都被色孽抽離出來,在這裏重組、汙染。
“小心!”慕容瑾一把拉住他,指向左側——一條猩紅色的色流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長著利齒的色彩飛蟲,鋪天蓋地撲來!
楚逸揮劍斬去,劍刃切入色流,卻像砍進粘稠的膠體,被死死纏住。那些色彩飛蟲撞在劍身上,迅速融化,滲入劍體,整把長劍瞬間被染成暗紅,且開始不受控製地“生長”出扭曲的彩色尖刺!
“扔掉!”慕容瑾厲喝,同時丟擲一把月白色的粉末。粉末觸及長劍,劍身上的色彩尖刺發出“滋滋”聲響,迅速萎縮、剝落。
楚逸棄劍,從懷中取出玉梭和雕像。雕像金光所照之處,翻滾的色流會暫時退卻,形成一小片相對穩定的“安全區”。但金光範圍有限,隻能護住兩人周身三尺。
“門在哪裏?”楚逸環顧四周,除了色彩,什麽也看不見。
慕容瑾舉起辨色羅盤。羅盤在進入這片空間後,指標就陷入了瘋狂的、無規則的旋轉,盤麵中心的七彩液體沸騰般翻滾。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羅盤上。
血液觸及盤麵的刹那,羅盤驟然靜止!指標筆直地指向色彩之海深處——那裏,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由無數色彩碎片構成的“漩渦眼”。漩渦眼中心,是一片詭異的、沒有任何色彩的“真空”區域,區域邊緣,能看見若隱若現的、銀色的符文脈絡。
“那就是‘門’的核心陣眼!”慕容瑾聲音急促,“但陣眼周圍,有很強的‘色衛’守護。”
彷彿印證她的話,漩渦眼周圍,那些翻滾的色流開始凝聚、變形,化作十幾個高達數丈的、由色彩構成的“巨人”。巨人有模糊的五官,手中握著色彩凝結的武器,眼中是兩團不斷旋轉的七彩漩渦。
它們緩緩轉身,“看”向了楚逸和慕容瑾。
而更深處,漩渦眼中心那片真空區域裏,那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已經清晰到能看清輪廓——那是一個穿著前朝帝王服飾、頭戴冕旒的“人”。隻是它的臉,是由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拚湊而成,冕旒上垂下的,不是玉珠,是一串串不斷滴落暗紅色液體的……眼珠。
色孽的意識體,即將完成最後的“塑形”。
就在這時,楚逸懷中的雕像,突然劇烈震動!
不是金光,而是雕像本身——青玉表麵,那些天然的金色絲絮,此刻全部脫離了玉質,如活物般遊動起來,最後匯聚到雕像心口,凝成一枚小小的、純粹由金光構成的……
鑰匙。
鑰匙的形狀,與楚逸手中的玉梭,完美契合。
而雕像內部,母親蘇染心那縷殘存的色識,發出了最後一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歎息:
「逸兒……就是現在……」
「用我的‘形鑰’……補全納色鑒……」
「然後……送它回家……」
金光鑰匙脫離雕像,緩緩飄向楚逸手中的玉梭。
就在兩者即將接觸的刹那——
色彩之海深處,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笨拙的、卻帶著劇烈痛苦與掙紮的嘶喊:
「楚……逸……」
「救……我……」
是初的聲音。
楚逸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
隻見漩渦眼邊緣,一條暗紅色的色流突然炸開,初那暗紅色的身影,正被十幾條更加粗壯的、汙濁的觸須死死纏住,一點點拖向漩渦眼中心、那個帝王人形的……“嘴”。
而在初掙紮的身體表麵,楚逸清晰地看見,自己當初點在它掌心的那抹金色,正像風中殘燭般,明滅不定。
但每一次明滅,都在呼喚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