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傷口撕裂的痛,是骨血深處、靈魂被蛀空的痛。楚逸在混沌中浮沉,意識像被撕碎的紙屑,在暴烈的色流中打旋。他“看見”自己浸泡在粘稠的七彩湖水裏,無數細小的、暗紅色的觸須正從毛孔鑽入,貪婪吮吸著什麽。每吸走一分,身體就輕一分,記憶就淡一分——她染布時微蹙的眉,雪夜中嗬出的白氣,最後那個決絕回眸時眼中炸開的金光……都在褪色,變成模糊的灰白剪影。
不——
他在心底嘶吼,拚命攥緊手心。掌心有東西,溫潤,微燙,像一顆即將熄滅的心髒。
是那縷金發。發絲末端,一點暗紅如毒瘤般附著,正隨著他脈搏的跳動,一明一滅。
“按住他!”沈墨的聲音彷彿隔著一層水傳來,急促而焦慮,“‘孽種’在侵蝕他的‘色感’!再這樣下去,他會變成‘無色人’!”
冰涼的液體灌入口鼻,帶著濃烈的草藥苦味和一絲血腥氣。楚逸被嗆得劇烈咳嗽,終於衝破那層粘滯的色障,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聽雪樓客房的素色帳頂。窗外天光晦暗,分不清是黎明還是黃昏。沈墨和莫清歌一左一右按著他的肩膀,莫清歌手中捏著一根細長的銀針,針尖泛著幽藍的光,正懸在他眉心三寸處。
“別動。”莫清歌的聲音冷冽如冰泉,“你心脈裏鑽進了‘色孽’的種子,我在給你放血排毒。”
楚逸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自己的左臂——衣袖捲起,腕脈處被劃開一道細口,流出的血不是紅色,而是粘稠的、混雜著金絲與暗紅汙濁的詭異液體,正一滴一滴落入床邊的銅盆。盆中液體不斷翻滾,冒出七彩的氣泡,氣泡破裂時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腥。
“這是……”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
“色孽的‘情毒’。”沈墨麵色凝重,“它以色彩為食,但最愛吞噬的,是色彩中承載的強烈情感——愛恨癡怨,都是它的養分。昨夜你與鏡魔對抗時,‘孽種’順著銅鏡的反噬力,鑽進了你的血脈。它現在正以你的‘情念’為食,尤其是……”他頓了頓,看向楚逸緊握的右手,“你對她的執念。”
楚逸緩緩攤開手掌。那縷金發靜靜躺在掌心,金色已黯淡大半,唯有末端那點暗紅,妖豔如毒瘡。發絲纏繞著他的手指,像有生命般微微搏動,每一次搏動,都牽動心口一陣絞痛。
“她……的殘魂……”他每說一個字,都像耗盡力氣。
“暫時穩住了。”莫清歌收針,指尖在楚逸眉心虛點一下,一股清涼氣息滲入,暫時壓住了腦海中的色流翻騰,“我用‘鎖魂香’封住了金發裏最後一點靈光,但最多隻能維持七日。七日內,若不能拔除‘孽種’,並找到純淨的‘本源之色’溫養殘魂,這縷發……就會徹底變成色孽的巢穴。”
他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湖風湧入,帶著雨後泥土的濕腥,也帶來遠處湖麵隱約的、不祥的七彩流光。“而且,鏡魔逃了。它雖然被你重傷,又失去了部分情核,但帶著殘存的力量潛入了太湖深處。王崇明的人正在湖上搜尋,一旦他們先找到……”
“鏡魔會和王崇明合作?”楚逸撐著想坐起來,卻被劇痛擊倒。
“不是合作,是寄生。”沈墨扶住他,沉聲道,“鏡魔現在情核殘缺,急需尋找新的‘宿主’補全自身。王崇明此人,權欲熏心,貪念熾烈,正是鏡魔最理想的容器。若讓他們結合……”他打了個寒噤,“那就不隻是江南的禍事了。”
房間裏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銅盆裏毒血翻滾的咕嘟聲,像惡鬼的嘲笑。
許久,莫清歌忽然開口:“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辦法?”楚逸盯著他。
莫清歌走回床邊,從袖中取出一隻扁平的玉盒。盒蓋開啟,裏麵鋪著黑色的絲絨,絨上並列著三樣東西:一枚斷裂的青銅鑰匙,一片幹枯的楓葉標本,還有一小撮晶瑩的、泛著月白光暈的粉末。
“這是……”沈墨瞳孔微縮,“慕容嫣留下的‘三信物’?”
“鑰匙是她當年封印鏡魔時所用的‘鎮色鑰’碎片,楓葉是血楓地宮的第一片落葉,粉末……”莫清歌指尖輕觸那月白粉末,粉末立刻泛起漣漪般的柔光,“是‘月魄粉’,取自她臨終前,對著滿月染出的最後一匹綢緞——那匹綢,她取名‘歸無’。”
楚逸的心髒狠狠一抽。“歸無”……歸於虛無。
“慕容嫣生前曾對我說,”莫清歌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溫度,那是對同道中人的敬意,“若有一天,鏡魔再次現世,而世間又有至情至純之人,願以命護色,便可用這三樣信物,開啟太湖底的‘洗色壇’。”
“洗色壇?”
“慕容氏先祖洗滌世間汙濁色彩、回歸本源的祭壇。”沈墨接話,眼中閃過複雜的光,“但那是傳說。三百年來,沒人見過洗色壇的真容,連慕容嫣自己都說,那可能隻是先祖留下的一個‘理想’。”
“不是理想。”莫清歌斬釘截鐵,“昨夜鏡魔蘇醒時,我感應到了——湖底深處,有與‘月魄粉’共鳴的波動。洗色壇確實存在,而且……就在鏡魔藏身之處的正下方。”
他看向楚逸:“洗色壇的核心是一麵‘淨色鏡’,能淨化一切被汙染的色力。若能將鏡魔和這縷殘魂同時置於鏡前,淨化鏡魔的同時,殘魂中屬於她的純粹‘**’,也能被剝離出來,或許……能重聚一點靈識。”
希望如星火,在絕望的黑暗中一閃。但楚逸立刻抓住了關鍵:“‘同時置於鏡前’——意思是,我也要把鏡魔引到洗色壇?”
“不隻要引,還要困住它。”莫清歌點頭,“鏡魔雖受傷,但力量仍非人力能敵。唯一的辦法,是以‘三信物’為引,佈下‘三色困魔陣’:以‘鎮色鑰’碎片定其形,以‘血楓葉’鎖其色,以‘月魄粉’……需一個至情至純之人,以自身心血為媒,點燃月魄,化作‘情火’,才能暫時禁錮鏡魔。”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而這個人,必須與殘魂有最深的羈絆,才能讓鏡魔在吞噬殘魂的瞬間,被陣法捕獲。”
楚逸聽懂了。他是餌,也是陣眼。以身為牢,賭一線生機。
“成功幾率?”他問。
“不知道。”莫清歌坦然,“洗色壇已沉眠三百年,能否啟動都是未知。即便啟動,淨化過程需要時間,而‘孽種’在你體內,七日必發。你很可能撐不到淨化完成,就先被‘孽種’吞噬,或者……被鏡魔在掙紮中撕碎。”
“也就是說,”楚逸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大概率會死在那裏。”
“是。”莫清歌毫不避諱,“而且死後,魂魄可能被鏡魔汙染,或者被洗色壇淨化成最原始的色彩粒子,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沈墨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化為一聲長歎。
楚逸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很多畫麵:楚家染坊蒸騰的霧氣,老太爺交印時渾濁的淚,京城長街上她回頭時眼中的星光,還有地宮裏那團焚盡一切的金色火焰……
然後,他睜開眼。
“我去。”
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
莫清歌靜靜看了他幾秒,忽然問:“值得嗎?她可能永遠回不來了。即便殘魂重聚靈識,也不再是她,隻是一抹有她氣息的色彩。”
“那抹色彩裏,有她染過的星河。”楚逸握緊掌心的金發,指尖摩挲著黯淡的金色,“有她看過的雪,聽過的風,還有……她願意為之燃盡魂魄的‘美’。這就夠了。”
沈墨別過臉去,眼眶發紅。
莫清歌沉默良久,最終緩緩點頭:“好。今夜子時,月過中天,是洗色壇三百年一次的能量潮汐期。我們隻有一刻鍾的時間布陣、引魔、淨化。”他收起玉盒,“現在,你需要做兩件事。”
“什麽?”
“第一,把這縷金發,暫時交給我。”莫清歌伸出手,“我要用聽雪樓的‘養色池’溫養它,延緩‘孽種’的侵蝕,也為今晚的儀式做準備。”
楚逸手指收緊,金發纏繞得更緊。這是她留給他最後的東西。交出去,就像把心髒剖出來。
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
金發落入莫清歌掌心,那點暗紅觸碰到他指尖的靛青染漬時,竟然微微瑟縮了一下。
“第二,”莫清歌將金發小心收進一個特製的琉璃瓶中,看向楚逸,“你需要‘看’一些東西。”
他走到牆邊,推開一幅山水畫,露出後麵一道暗門。門後不是房間,而是一個向下延伸的、僅容一人通過的狹窄石階,石階盡頭隱約有光。
“聽雪樓地下,有一座‘觀色窟’。”莫清歌率先走下,“裏麵封存著慕容嫣生前留下的三幅‘真色卷’。看過它們,你才會明白,你今晚要守護的,究竟是什麽。”
觀色窟比想象中更深。
石階蜿蜒向下數十丈,空氣漸漸變得清冽,帶著陳年宣紙和礦物顏料的混合氣息。盡頭是一座天然的石室,穹頂鑲嵌著數十顆夜明珠,灑下柔和的冷光。石室中央,三座青玉台呈品字形排列,每座台上都鋪著一卷畫軸。
畫軸沒有展開,但僅僅是捲起的絹麵,就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色彩波動。楚逸的聯覺在此刻被激發到極致——他“看見”三股截然不同的色流在石室中盤旋:左邊那捲是沉鬱的靛青,厚重如史書;中間那捲是溫暖的月白,清澈如淚光;右邊那捲……是熾烈的金赤,燃燒如焚心之火。
“左邊是《山河色鑒》,記載慕容氏三百年收集的天下色彩圖譜。”莫清歌走到左邊玉台前,卻沒有展開畫軸,“中間是《本心色譜》,是慕容嫣一生追尋的色彩與情感的對應關係。”
他走到右邊玉台前,指尖懸在畫軸上空,聲音低沉下去:“而這一卷,是《焚魂色錄》。”
楚逸的心髒重重一跳。
“慕容嫣臨終前三年所繪。”莫清歌緩緩展開畫軸,“記錄了她預見的、所有可能因色彩而生的‘劫’。”
絹麵鋪開,沒有具體的影象,隻有大片大片潑灑般的、極度混亂又極度和諧的色塊。楚逸隻看了一眼,就感到頭暈目眩——那些顏色不是靜止的,它們在流動、在嘶吼、在互相吞噬。靛青裏伸出猩紅的觸手,月白被汙濁的灰黑浸染,金赤在瘋狂燃燒中炸開成絕望的漆黑……
而在所有色塊的中央,有一小片奇異的、真空般的“無色”區域。區域中心,用幾乎看不見的銀絲,繡著一行小字:
「色至極處即為空,情到深時方是劫。」
“她預見到了鏡魔的複蘇,預見到了色孽的滋生,也預見到了……”莫清歌看向楚逸,“‘燃魂者’的出現。”
他的手指點在畫軸一角——那裏有一簇微小的、正在消散的金色光點,光點周圍,纏繞著暗紅的絲線。
“燃魂者以魂染色,本是逆天之舉,魂魄散盡本該歸於虛無。但若殘魂沾染了世間的執念、貪婪、恐懼……這些‘情毒’,就會成為色孽最好的溫床。”莫清歌的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裏回蕩,“更可怕的是,鏡魔以情為食,燃魂者的殘魂對它而言,是致命的誘惑,也是……開啟‘原初色孽’封印的鑰匙。”
“原初色孽?”楚逸想起昨夜湖底裂縫中透出的暗紅光芒。
“比鏡魔更古老的東西。”沈墨的聲音從石階口傳來,他不知何時也跟了下來,臉色蒼白,“慕容氏先祖最初發現‘色彩本源’時,就感知到了它的存在——那是人類對色彩最原始的、混雜著崇拜與恐懼的集體潛意識。它沒有意識,隻有吞噬與擴張的本能。慕容玄將其封印在‘色源’最深處,希望以時光慢慢淨化。但顯然……”
他看向畫軸上那片逐漸擴大的暗紅色區域,“三百年的封印,不但沒有淨化它,反而讓它積攢了更多的‘饑餓’。”
畫軸上的色塊開始自行演變。楚逸看見,那簇金色光點在暗紅絲線的纏繞下,漸漸被拖向畫軸中央的“無色”區域。而區域邊緣,開始浮現出模糊的、類似祭壇的輪廓——正是洗色壇。
當金色光點觸及祭壇邊緣時,整幅畫軸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血光!血光中,隱約可見一個扭曲的、由無數色彩碎片拚湊而成的人形,正從祭壇深處緩緩站起。
“這就是她預見的‘色劫’。”莫清歌合上畫軸,血光驟熄,石室重歸冷清的珠光,“燃魂殘魂被鏡魔帶入洗色壇,意外打破了原初色孽的封印。色孽蘇醒,吞噬鏡魔、殘魂、以及一切靠近的生命色彩,最終……將整個世界,拖入‘無色’的深淵。”
死寂。
楚逸感到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竄起。所以,他今晚要做的,不是在救她,而是在阻止一場滅世的災難?
“所以,你告訴我這些,”他看向莫清歌,聲音幹澀,“是希望我放棄?”
“是希望你明白,你要麵對的是什麽。”莫清歌直視他的眼睛,“洗色壇的淨化,是唯一可能同時解決鏡魔、色孽、和殘魂問題的辦法。但風險巨大——若你失敗,色孽出世,後果不堪設想。若你成功……”他頓了頓,“殘魂可能被徹底淨化,連那一抹色彩都不會留下。你依然會失去她。”
楚逸站在原地,看著那捲合上的《焚魂色錄》,許久,忽然笑了。
“我這輩子,好像總是在做賠本的買賣。”他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賭上楚家前程護她,賭上性命去地宮,現在……又要賭上整個人間,去換一抹可能留不住的顏色。”
他抬起頭,眼中血絲密佈,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清明。
“但我沒得選,對嗎?”
莫清歌沉默。
沈墨長歎一聲,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賭吧。”楚逸轉身,走向石階,“反正從一開始,我這條命,就是為她撿回來的。”
夜幕再次降臨太湖。
這一次,湖麵異常平靜,連一絲漣漪都沒有。但那種平靜,更像暴風雨前的死寂。水中倒映著圓滿得過分的月亮,月光慘白,將整個湖麵鍍上一層冰冷的銀。
聽雪樓碼頭,一艘特製的小船已備好。船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船艙裏沒有槳,隻在中央固定著一座小巧的青銅香爐,爐中插著三炷香:一炷青,一炷白,一炷赤。
莫清歌、沈墨、楚逸三人立於船頭。莫清歌將裝有金發的琉璃瓶遞給楚逸:“‘孽種’的侵蝕暫時被‘養色池’壓製了,但一旦離開聽雪樓範圍,它就會加速發作。你最多有兩個時辰。”
楚逸接過瓶子,貼身收好。瓶中金發似乎感應到了什麽,微微發光。
“這是‘引魔香’。”沈墨指向香爐,“青香燃,鏡魔必至;白香燃,洗色壇開;赤香燃……”他看向楚逸,“就是你點燃‘月魄粉’,以身困魔之時。記住,赤香燃盡前,你必須將鏡魔帶入洗色壇,並完成淨化。否則,香盡陣破,再無力迴天。”
楚逸點頭,又問:“你們呢?”
“我們在湖麵布‘三才固色陣’,防止鏡魔逃脫,也防止……色孽提前出世。”莫清歌望向湖心,那裏,月光最盛之處,隱約有一個極淡的、順時針旋轉的漩渦虛影,“記住,進入洗色壇後,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色孽最擅長的,就是編織以假亂真的‘色幻’。”
他遞給楚逸一枚冰涼的玉佩,玉佩呈半月形,雕著纏枝蓮紋:“這是慕容嫣的隨身玉佩,能護住你一點靈台清明。但作用有限,最終要靠你自己。”
楚逸握緊玉佩,玉佩觸膚溫潤,隱隱傳來一絲極淡的、熟悉的鬆煙氣息——是她母親,也是她母親。
“時辰到了。”沈墨低聲道。
子時正,月過中天。
莫清歌劃燃火折,點燃青香。煙氣不是往上飄,而是如活物般鑽入水中,迅速向湖心擴散。平靜的湖麵開始劇烈波動,七彩流光從深處透出,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目。
來了。
湖水炸開,鏡魔的身影衝天而起!它依然維持著“曲梔阜”的形態,但身體更加凝實,七彩光暈流轉間,隱隱有暗紅色的脈絡在皮下搏動。它一眼就鎖定了小船,更準確地說,鎖定了楚逸懷中那縷金發。
“你果然……帶來了我最想要的東西。”鏡魔的聲音帶著愉悅的顫抖,它張開雙臂,湖麵瞬間升起數十道七彩水柱,如牢籠般罩向小船,“這一次,你逃不掉了。”
楚逸沒有逃。他拔出匕首,劃破掌心,鮮血滴入香爐。
“以血為引,以情為火——燃!”
赤香轟然點燃!不是緩慢燃燒,而是瞬間燒掉大半!熾烈的紅光從香爐中爆發,化作一道光柱,直衝雲霄!月光在這紅光映照下,竟染上了血色。
湖心的漩渦虛影驟然凝實,化作一個巨大的、緩緩旋轉的七彩門戶。門戶深處,隱約可見一座古老的、由青玉砌成的圓形祭壇。
洗色壇,開了。
“走!”莫清歌一掌拍在船尾,小船如離弦之箭,衝向門戶!
鏡魔厲嘯,七彩水柱合攏,卻在觸及小船銀色符文的瞬間,被狠狠彈開。它眼中閃過怒意,不再保留,整個身體化作一道流光,後發先至,竟搶在小船之前,衝入了門戶!
“不好!它要搶先吞噬殘魂!”沈墨失聲驚呼。
楚逸咬牙,縱身一躍,在門戶閉合的前一瞬,也跟著衝了進去!
水聲、風聲、色流的尖嘯聲,瞬間將他吞沒。
而就在門戶徹底關閉的刹那,湖底深處,那片暗紅色的光芒,突然劇烈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整個太湖的水,開始緩緩泛起鐵鏽般的暗紅。
【懸念】
洗色壇內,沒有水。
隻有無盡流動的色彩,像被打翻的調色盤,卻又遵循著某種古老而詭異的韻律。青玉祭壇懸浮在色彩洪流的中央,壇麵刻滿密密麻麻的銀色符文,此刻正隨著鏡魔的闖入,逐一亮起。
鏡魔已落在祭壇上,它貪婪地深吸一口氣,壇周的色流立刻被它吸入體內,身上的七彩光暈愈發刺目。它轉身,看向緊隨而入的楚逸,嘴角咧開一個誇張的弧度:
“歡迎來到……我的餐桌。”
楚逸站穩身形,第一時間取出琉璃瓶。瓶中金發正瘋狂顫動,那點暗紅“孽種”已膨脹到蠶豆大小,像一顆搏動的心髒。
“別急,馬上就讓你……和她團聚。”鏡魔緩步走來,每走一步,祭壇就震動一下,周圍的色流就渾濁一分。
楚逸迅速掃視祭壇。壇心處,有一麵凹陷的圓形鏡槽,大小恰與莫清歌描述的“淨色鏡”吻合。但鏡槽是空的。
鏡呢?!
“在找這個?”鏡魔輕笑,抬手一招,祭壇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裂縫中,緩緩升起一麵古樸的青銅鏡。鏡麵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凹陷,像一隻巨大的、冰冷的眼睛。
淨色鏡。但它此刻的鏡麵,不是應有的澄澈透明,而是布滿了蛛網般的暗紅裂紋。
“三百年了,它早就被色孽的怨氣汙染了。”鏡魔撫摸著鏡麵,眼中閃過癡迷,“現在的它,不再是淨化之鏡,而是……最好的‘染色鏡’。能將被照之物的色彩,完美複刻、甚至強化。”
它看向楚逸,笑容殘忍:“比如,把你對她的執念,放大一千倍,一萬倍,直到你心甘情願,把自己染成她的顏色,成為我最完美的‘鏡奴’。”
話音未落,鏡魔舉起淨色鏡,對準楚逸!
鏡麵暗紅裂紋驟然發光,一道渾濁的、混雜著七彩與暗紅的光束射出,瞬間將楚逸籠罩!
楚逸眼前一黑。
再能視物時,他發現自己站在染心院裏。不是被毀後的染心院,是初遇時的模樣:染缸整齊排列,各色布料在陽光下晾曬,空氣裏飄著清新的皂角香。
而她,曲梔阜,正坐在石凳上,低頭修補那件天水碧的衣裳。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微垂的睫毛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一切都那麽真實。他能聞到鬆煙的氣息,能聽見她輕柔的呼吸,能看見她指尖被針紮破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楚逸?”她抬起頭,對他微笑,眼中金色澄澈如初,“你回來了。”
她起身,走過來,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掌心溫熱,帶著薄繭的觸感,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我等你很久了。”她輕聲說,“我們說好的,要一起染遍天下的星河。”
楚逸的心髒在狂跳。理智告訴他這是幻象,是鏡魔編織的色幻。但情感如決堤的洪水,瞬間衝垮了所有防線。
他想說“好”,想抱住她,想永遠留在這個有她的世界裏。
但掌心傳來刺痛——是那枚半月玉佩,正死死硌著他的皮肉。玉佩在發燙,燙得幾乎要灼傷麵板。
同時,懷中琉璃瓶裏的金發,突然劇烈掙紮起來!瓶中那點暗紅“孽種”,此刻正瘋狂膨脹,幾乎要撐破瓶壁!
而在“孽種”搏動的核心,楚逸隱約看見了一抹極其微弱的、卻純淨得不可思議的金色光點——像狂風暴雨中,最後一點不滅的星火。
那是她。
是真正的她,留在這世上的最後一點烙印。
楚逸猛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血絲密佈,卻已是一片駭人的清明。
他反手,死死握住“曲梔阜”的手腕。
“你不是她。”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刀,“她從來不會……等任何人。”
“她隻會往前走,染她的星河,赴她的火。”
“而我……”
他另一隻手,狠狠捏碎了琉璃瓶!
瓶中金發與膨脹的“孽種”同時炸開!暗紅汙濁如毒血噴濺,卻在觸及那抹金色光點的瞬間,被光點吸收、淨化、轉化成更熾烈的金光!
金光如劍,刺穿幻象!
染心院寸寸碎裂,“曲梔阜”的身影在慘叫中扭曲、消散。楚逸重新站在青玉祭壇上,渾身浴血,掌心握著那縷已徹底化為純金、再無半點暗紅的發絲。
而對麵,鏡魔手中的淨色鏡,鏡麵蛛網裂紋正瘋狂蔓延。它驚恐地看著自己胸口——那裏,不知何時,也被那抹金光刺穿了一個小小的、無法癒合的孔洞。
孔洞裏,不是七彩光暈,而是……最原始的、虛無的“無色”。
“你……你竟然……”鏡魔的聲音開始失真,像壞掉的琴絃,“用她的殘魂……淨化了‘孽種’?不……這不可能……”
楚逸喘息著,握緊金發,一步步走向祭壇中心的鏡槽。
“沒有什麽不可能。”他聲音很輕,卻帶著焚盡一切的決絕,“她燃魂時,想守護的從來不隻是我,還有她愛的顏色,她愛的這個世界。”
“所以現在……”
他舉起金發,對準鏡槽。
“該我,來守護她的‘顏色’了。”
金光大盛。
而祭壇下方,那暗紅色的光芒,已徹底吞噬了整片湖底,正順著祭壇的根基,一寸寸向上攀爬。
青玉的壇麵,開始滲出血色的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