織夢塢不是一座塢堡,而是一片浮在太湖中央的蓮葉狀小島。
島心搭著數十頂彩綢帳篷,每頂帳篷前都懸掛著染匠的招牌旗——有的繡著“蘇繡”,有的描著“吳染”,有的幹脆就是一幅漸變色綢,在湖風中獵獵招展。碼頭上泊滿了小船,穿行其間的除了各地染匠,還有來采買新奇布料的商人、蒐集珍稀顏料的畫師、甚至慕名而來的文人雅客。
楚逸踏上碼頭時,懷中那縷金發忽然微微發燙。
不是錯覺。貼身收藏的玉匣傳來清晰的溫熱感,像有生命在蘇醒。他按了按心口,目光掃過眼前這片斑斕的色彩海洋——這裏匯聚的,確實是江南最頂尖的色彩:有豔麗如朝霞的“榴花紅”,有沉靜如深潭的“老竹青”,有朦朧如煙雨的“遠山黛”,甚至還有幾匹泛著珍珠光澤的“月華綢”,在秋陽下流轉著近乎夢幻的柔光。
但他的聯覺在此刻發出了尖銳的警報。
那些絢爛的色彩,在他眼中並非純粹的美。榴花紅裏纏繞著嫉妒的暗紫絲線,老竹青底部沉澱著貪婪的濁黃,遠山黛的表麵浮動著算計的灰白霧斑……唯有那幾匹月華綢,還算幹淨,卻也透著一股子刻意營造的、冰涼的孤高。
“這裏的顏色……不幹淨。”他低聲自語。
“因為人心不淨。”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身側響起。
楚逸轉頭,見是個蹲在碼頭邊擺攤的老者。攤子上沒有布匹,隻有幾十個粗陶小罐,罐口蒙著素布,看不出裏麵裝著什麽。老者須發皆白,臉上皺紋深如刀刻,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渾濁發灰,沒有焦距,是個盲人。
“老人家看得見?”楚逸試探地問。
“用這裏看。”老者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心口,“顏色有氣味,有溫度。你身上帶著的那東西……氣味很特別,像燒焦的星星,又像融化的金子。”
楚逸心頭一緊。莫清歌說過,這縷金發被“引魂香”熏染過,尋常人嗅不到異常。這盲眼老者竟能察覺?
“老人家知道這是什麽?”
“知道。”老者摸索著開啟一個陶罐,罐中是一撮暗紅色的粉末,散發著鐵鏽與檀木混合的古怪氣味,“這是‘血楓粉’,三十年前,我從一個將死的守墓人手裏換來的。他說,這粉末能感應慕容氏血脈的‘燃魂之香’。”他抬起頭,空洞的眼睛“看”向楚逸的方向,“年輕人,你帶的不是完整的魂,是‘餌’。”
餌。和昨夜夢中聽到的詞一樣。
“什麽意思?”
“釣魚要用餌,捕獸要用餌。”老者聲音沙啞,“有些東西,沉在湖底太久了,餓了,就得用最誘人的東西引它出來。”他頓了頓,“你身上這縷殘魂,對那東西來說……是百年難遇的珍饈。”
楚逸後背滲出冷汗:“湖底有什麽?”
老者沒有回答,而是指向碼頭盡頭、最深的一頂墨藍色帳篷:“去那裏問問。帳篷主人姓沈,是江南染行會的會長,也是……當年慕容嫣在江南唯一的朋友。”
說完,他收起陶罐,不再言語,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墨藍帳篷比其他的大上一倍,帳簾緊閉,外頭無人看守。楚逸掀簾而入,裏麵卻別有洞天——不是染坊佈置,而是一座微縮的園林景觀:假山流水,翠竹掩映,甚至還有一株盆栽的紅楓,楓葉正紅得滴血。
一個穿著靛藍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假山前的石凳上,正在煮茶。男人麵容清臒,眉眼溫和,但手指上層層疊疊的染漬,暴露了他染匠的身份。聽見動靜,他抬起頭,看到楚逸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楚二公子?”他起身,拱手,“在下沈墨,久仰。莫樓主三日前傳信,說公子會來。”
楚逸回禮:“沈會長認識莫樓主?”
“故交。”沈墨示意他坐下,斟了杯茶,“也認識……令堂。”
楚逸怔住。他母親早逝,在他記憶中隻是個模糊的、總是咳嗽的溫婉婦人,與江南染匠有何關聯?
沈墨看出他的疑惑,輕聲說:“令堂姓蘇,名婉。但她出嫁前,還有另一個名字——蘇染心。”他頓了頓,“她是慕容嫣的師妹,師從同一位隱世染宗。當年慕容嫣北上入宮,蘇染心則嫁入楚家,隱姓埋名。這件事,連楚老太爺都不知道。”
資訊太過震撼,楚逸一時失語。母親……竟是慕容氏的傳人?所以楚家那半塊玉佩,並非偶然所得,而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
“所以,”他聲音幹澀,“我母親留下的玉佩,和慕容嫣那半塊,本就該是一對?”
“是信物。”沈墨點頭,“當年師姐妹分別時,將師父傳下的‘鑒色佩’一分為二,約定若有難,可憑此佩相認。但後來……”他歎息,“慕容嫣出事,蘇師妹想北上尋她,卻發現自己已有身孕,行動不便。等她生下你,身體垮了,再無力遠行。那半塊玉佩,便成了她留給你的……念想。”
楚逸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反複說“要護好那塊玉”。他那時年幼,隻當是母親神誌不清的囈語。
“那這縷金發——”他從懷中取出玉匣。
沈墨的目光落在玉匣上,瞬間變了臉色。他接過玉匣,沒有開啟,隻是用手指細細摩挲匣麵,許久,才啞聲道:“燃魂歸色……她竟真的用了這禁術。”
“莫樓主說,若能找到‘本源之色’,或可留住這縷魂色。”
“本源之色……”沈墨苦笑,“這太湖之下,確實有一處‘色源’,但不是什麽善地。”他起身,走到帳篷邊緣,掀開一道縫隙,指向湖麵,“公子看那裏。”
楚逸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正午的陽光下,湖麵某處,隱約泛起一圈極淡的七彩漣漪,像滴入水中的油花,緩慢旋轉。
“那是‘鏡湖漩渦’。”沈墨低聲道,“每月十五月圓時,漩渦會擴大,湖底會透出七彩流光。當地漁民傳說,那是沉在湖底的‘色妖’在呼吸。但染匠行會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慕容氏封印‘鏡之心魔’的遺跡。”
鏡之心魔。楚逸想起蕭煜手稿上浮現的字跡。
“慕容嫣當年封印的,不是‘影之心魔’嗎?”
“影噬人,鏡照心。”沈墨放下帳簾,神色凝重,“影魔吞噬活人色彩,鏡魔則映照人心**,並將其無限放大。慕容嫣封印影魔於北山地宮,而鏡魔……被她鎮在了太湖湖底。因為水能映色,亦能滌色,她希望千百年後,湖水能慢慢淨化鏡魔的邪性。”
他看向玉匣:“但若鏡魔未滅,那這縷‘燃魂’殘色,對它而言,就是最美味的補品。因為燃魂者必懷至純至烈之情,這種情感色彩,正是鏡魔最渴求的‘鏡糧’。”
楚逸的心沉到穀底:“所以盲眼老者說這是‘餌’,是因為……”
“因為這縷殘魂散發的氣息,會喚醒湖底的鏡魔。”沈墨聲音發緊,“而鏡魔蘇醒後,第一件事就是吞噬這縷魂色,然後——順著魂色與你的情感連線,找到你,將你變成它的‘鏡奴’。”
帳篷外忽然傳來喧嘩。
楚逸掀簾望去,隻見碼頭上,幾個穿著褐色短打的漢子正與染匠爭執。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手中舉著一匹布,布上染著詭異的、暗紅近黑的顏色,在陽光下泛著鐵鏽般的光澤。
“老子這‘血楓染’纔是正統!你們這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都該扔進湖裏喂魚!”那漢子嗓門極大。
周圍的染匠紛紛皺眉。有人低聲道:“又是王記染坊的人……他們這幾年專搞這些邪門顏色,說是古法,可怎麽看都透著一股子血腥氣。”
楚逸瞳孔驟縮。王記——王崇明在江南的產業之一。這些人,是衝著他來的。
衝突一觸即發。
王記的漢子故意將那匹“血楓染”往一位老染匠的月華綢上蹭,暗紅色瞬間汙了潔白的綢麵。老染匠氣得渾身發抖,幾個年輕學徒上前理論,卻被那漢子帶來的打手推搡倒地。
“住手!”沈墨走出帳篷,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織夢塢有織夢塢的規矩。鬧事者,永久除名。”
那漢子看見沈墨,氣焰稍斂,卻仍梗著脖子:“沈會長,咱們也是按古法染色,怎麽就成鬧事了?這‘血楓染’可是前朝慕容氏秘傳,咱們好不容易複原出來,這些後生不識貨,還不許咱們說道說道?”
“慕容氏秘傳?”沈墨冷笑,“慕容氏以‘色’載‘道’,講究的是色與心的和諧。你這‘血楓染’,色濁氣腥,分明是用了人血為媒,邪術入染,也敢自稱正統?”
漢子臉色一變,顯然被說中了要害。他眼神閃爍,忽然瞥見帳篷邊的楚逸,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佩劍和一身京城裝扮上,眼中精光一閃。
“這位公子麵生啊。”他換上一副笑臉,湊近幾步,“可是從京城來的?聽說前陣子京城出了匹‘星河染’,轟動朝野,可是公子家的手藝?”
楚逸麵無表情:“與你無關。”
“怎麽無關?”漢子舔了舔嘴唇,“咱們王記最愛結交天下染道高人。公子若肯賞臉,不如移步咱們船上,有好茶好酒,還有……”他壓低聲音,“還有關於‘慕容氏遺寶’的訊息,保準公子感興趣。”
**裸的試探。
楚逸按在劍柄上的手緊了緊。沈墨卻輕輕按住他的手臂,對那漢子道:“今日集會,隻談染色,不談其他。王掌櫃若再糾纏,莫怪沈某請出‘禁色令’。”
聽到“禁色令”三字,漢子臉上終於閃過懼意。他恨恨地瞪了沈墨一眼,揮手帶人退去,臨走前卻深深看了楚逸一眼,那眼神像毒蛇鎖定獵物。
人群散去,沈墨將楚逸拉回帳篷,神色嚴峻:“他們認出你了。王崇明在江南的眼線,比我想象的還要密。”
“他們想要這縷金發?”
“不止。”沈墨搖頭,“他們想要的是‘鏡魔’。”他展開一幅泛黃的湖圖,指著漩渦位置,“王崇明這些年,一直在搜羅慕容氏遺物,試圖喚醒鏡魔。因為鏡魔能映照人心**,放大貪念——若掌控了鏡魔,他便能輕易操控朝臣、甚至皇族。而這縷燃魂殘色,是喚醒鏡魔最好的‘引子’。”
楚逸盯著湖圖上的漩渦標記,腦中飛速運轉:“所以莫樓主讓我來尋本源之色,其實……是故意讓我帶著這縷魂色來湖心,引鏡魔現形?”
“是試探。”沈墨糾正,“莫清歌想確認,鏡魔是否真的還在湖底。若在,他會借你之手,徹底摧毀它。因為鏡魔一旦落入王崇明之手,天下必將大亂。”
“拿我當餌?”
“不。”沈墨看著他,眼中有一絲悲憫,“莫清歌算準了,鏡魔若蘇醒,第一個找的不會是你,而是……”他指向玉匣,“這縷魂色真正的主人。因為燃魂者的殘魂,與鏡魔同源——都生於極致的情感。”
話音未落,帳篷外忽然傳來驚恐的尖叫。
楚逸衝出去,隻見碼頭上的人群亂作一團,紛紛指向湖麵。方纔還隻是淡淡漣漪的漩渦處,此刻已擴大數倍,湖水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攪動,形成深不見底的渦流。更可怕的是,漩渦中心,正緩緩透出七彩流光——那光芒妖異至極,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
而在漩渦邊緣,浮起了十幾條死魚。魚眼全部變成了渾濁的金色,魚身卻幹癟失色,像被抽幹了所有色彩。
“色妖……色妖醒了!”有老漁民癱倒在地,喃喃自語。
楚逸懷中的玉匣突然劇烈震動,匣蓋“啪”地彈開!那縷金發無風自動,飄浮起來,發梢指向漩渦中心,散發出熾烈的金色光暈。
它在共鳴。
漩渦深處,傳來一聲悠長的、滿足的歎息。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萬千種色彩摩擦混合的嗡鳴。
“來不及了。”沈墨臉色慘白,“鏡魔感知到殘魂,已經開始蘇醒。今夜月圓……它必出湖!”
黃昏時分,集會草草結束。
染匠們倉惶乘船離去,碼頭上隻剩下楚逸、沈墨,以及不知何時出現的莫清歌。莫清歌依舊一身鬆花色長袍,立在晚風中,望著越來越盛的七彩漩渦,神情冷肅。
“比我預料的快。”他開口,“鏡魔被封印三百年,竟還保有如此敏銳的感知。”
“因為它一直在等。”沈墨苦笑,“等一個足夠純粹、足夠熾烈的‘**’,來補全它缺失的‘鏡心’。慕容嫣當年封印它時,剝離了它的‘情核’,所以它無法主動映照人類的情感**,隻能被動吸收湖水映照的雜色。而這縷燃魂殘色……”
“就是它缺失的情核。”莫清歌接話,看向楚逸,“所以我說,這是唯一的機會。鏡魔蘇醒的瞬間,會全力吞噬這縷殘魂。而那一刻,是它最脆弱的時候——因為情核歸位需要時間,在那段時間裏,鏡魔無法攻擊,無法移動,隻能全力消化。”
他取出一枚巴掌大的銅鏡。鏡麵不是尋常的水銀,而是一層流動的、暗青色的液體,像凝固的湖水。
“這是‘滌色鏡’,慕容嫣留下的封印法器之一。”莫清歌將銅鏡遞給楚逸,“今夜子時,月圓當空,鏡魔會完全出湖。那時,你帶著這縷金發和銅鏡,乘小船入漩渦。當鏡魔開始吞噬殘魂時,用銅鏡照向它的核心——鏡麵會吸收鏡魔的力量,並將其反哺給殘魂。若運氣好,殘魂能藉此重塑一點靈智;若運氣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楚逸明白——若失敗,殘魂會被徹底吞噬,而他,很可能也會被鏡魔順手捲入湖底,成為一具被抽幹色彩的幹屍。
“有幾成把握?”楚逸問。
“三成。”莫清歌坦言,“鏡魔雖被封印三百年,但積攢的色力不容小覷。而且……”他看向湖麵,眉頭緊皺,“我感覺到,除了鏡魔,湖底還有別的東西醒了。”
彷彿印證他的話,漩渦周圍的湖水,開始泛起大大小小的氣泡。氣泡破裂時,散發出各種古怪的氣味:腐爛的花香、鏽蝕的金屬、焦糊的絲綢……每一種氣味,都對應著一種被湖水吞噬、消化了三百年的“廢色”。
“那是鏡魔的‘色渣’。”沈墨解釋,“它吞噬色彩,卻無法消化其中的情感雜質,這些雜質沉澱在湖底,久而久之,形成了有意識的‘色孽’。色孽沒有固定形態,但會本能地攻擊活物,掠奪新鮮色彩。”
正說著,一艘來不及撤離的小船突然被水下竄出的、粘稠的七彩膠狀物纏住!船上的染匠驚恐掙紮,卻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迅速褪色,麵板變得灰白幹枯。不過幾息,整個人就成了一具“無色”的幹屍,被拖入水下。
湖麵恢複平靜,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楚逸手心滲出冷汗。但他看著懷中那縷飄浮的金發,看著它依舊執著地指向漩渦深處,心中那股決絕再次燃起。
“我去。”他說,“但有一個條件。”
莫清歌點頭:“講。”
“若我失敗,毀了這湖。”楚逸一字一句,“別讓鏡魔……落到任何人手裏。”
莫清歌深深看了他一眼:“好。”
夜幕降臨,圓月升起。
月光下的太湖,美得詭異。湖麵像鋪了一層水銀,而那七彩漩渦,則成了這麵銀鏡上唯一的瑕疵——不,是活過來的傷口,正在一呼一吸。
子時將近。
楚逸獨自劃著一葉扁舟,駛向漩渦。懷中玉匣敞開,金發懸浮在他身前,像一盞引路的魂燈。手中握著那枚銅鏡,鏡麵冰涼,卻在月光下泛起微弱的青光。
小船進入漩渦邊緣時,水流變得狂暴。湖水不再是水,而是粘稠的、翻滾的色漿,各種顏色在其中糾纏、撕扯、尖叫。楚逸的聯覺被衝擊得幾乎崩潰,他看見無數扭曲的人臉在色漿中浮現——那是三百年來被鏡魔吞噬的色彩主人,殘留的**碎片。
“還我顏色……還我……”
“給我……更美的……”
“血色……我要血色……”
呢喃、哭嚎、狂笑,混雜成一片精神汙染。楚逸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奮力劃槳。
終於,抵達漩渦中心。
這裏反而平靜。湖水澄澈透明,能看見下方深處,有一團巨大的、緩慢搏動的七彩光團——那就是鏡魔的本體。光團中央,缺了一小塊,形狀恰如一顆心髒。
金發劇烈顫動,像離巢的雛鳥撲向母親。楚逸沒有阻攔,任由它飄向那處缺口。
就在金發觸及缺口的刹那——
七彩光團驟然爆發出刺目的強光!整個湖麵沸騰起來,無數色孽如蝗蟲般從湖底湧出,撲向小船!而在光團中央,那處缺口正在迅速癒合,金發被一點一點“吸入”鏡魔體內。
就是現在!
楚逸舉起銅鏡,對準鏡魔核心。鏡麵青光暴漲,化作一道光束,射入光團!
鏡魔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不是聲音,是直接衝擊靈魂的色彩爆炸!楚逸七竅流血,卻死死握著銅鏡不放。他看見,那縷金發在光束中掙紮,一點一點從鏡魔體內被“拔”出來,發絲末端,竟牽連出一縷縷七彩的絲線——那是鏡魔的本源色力。
銅鏡瘋狂吸收這些色力,鏡麵從暗青轉為七彩,最後凝成一團柔和的、月白色的光暈。而金發在光暈包裹下,漸漸不再掙紮,反而舒展開來,發絲末端,竟開始生長出新的、極細的金色絲線。
它在重生。
楚逸心中剛升起一絲希望,異變陡生。
鏡魔那處即將癒合的缺口,突然裂開!不是被銅鏡撕裂,而是從內部——一隻蒼白的手,從缺口處伸了出來。
手指纖細修長,指甲染著淡淡的金。
接著是手臂,肩膀,最後……整個人影,從鏡魔體內“爬”了出來。
那是個穿著天水碧衣裙的女子,長發披散,眼眸緊閉。她的身體半透明,由流動的七彩光暈構成,但麵容清晰得令人心碎——是曲梔阜。
不,不是她。
楚逸的心髒像被冰錐貫穿。因為他看見,那個“曲梔阜”緩緩睜開了眼。
眼中,沒有金色。
隻有兩輪緩緩旋轉的、深不見底的七彩漩渦。
她看向楚逸,嘴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卻毫無溫度的弧度。
“謝謝。”她開口,聲音是曲梔阜的,語調卻是完全陌生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冰冷,“謝謝你,幫我補全了‘情核’。”
她抬起手,指尖對著楚逸。
“現在,該取回我的‘鏡奴’了。”
月光下,由鏡魔幻化而成的“曲梔阜”飄浮在湖麵之上。她的身體完全由流動的七彩光暈構成,每一次呼吸都牽引著整個太湖的色彩潮汐。那些從湖底湧出的色孽,此刻溫順如寵物,環繞在她身周,發出臣服的嗚咽。
楚逸握著銅鏡的手在顫抖。鏡麵中的月白光暈已暗淡大半,那縷金發雖然被拔出,卻依然懸浮在半空,發絲末端與“曲梔阜”的指尖,連著無數細密的七彩絲線——那是鏡魔強行建立的連線,它在吸收金發中殘存的魂力。
“你不是她。”楚逸聲音嘶啞。
“我是她。”鏡魔微笑,那笑容精準複製了曲梔阜最溫柔時的弧度,卻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是她對色彩的癡迷,是她對‘美’的執念,是她……願意為一個人燃盡魂魄的‘情’。這些,都是我最美味的食糧。而現在,我消化了它們,自然就成了她。”
她緩步踏水而來,足尖點過的湖麵,凝固成七彩的琉璃。銅鏡的光束照在她身上,竟被輕易彈開,鏡麵“哢嚓”一聲,裂開數道細紋。
“這麵‘滌色鏡’,三百年前能封我,是因為那時的我沒有‘心’。”鏡魔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緩緩搏動的、暗金色的光核——那是金發被吞噬後凝結的“情核”,“但現在,我有心了。人心最擅長什麽?自我欺騙,自我美化,自我……沉溺。”
她看向楚逸,眼中七彩漩渦加速旋轉。
“比如你,明知她已魂飛魄散,卻還要抱著這縷殘發,妄想複活她。這份執念,多美啊……美到讓我都不忍心,立刻吞了你。”
楚逸喉嚨湧起腥甜。不是受傷,是極致的憤怒與絕望。他看著那張熟悉的臉,聽著熟悉的聲音,卻知道內裏是個吞噬了愛人殘魂的怪物。更可怕的是,鏡魔說得對——他確實在自欺欺人,確實在抱著微弱的希望,做著不可能的夢。
“把她……還給我。”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鏡魔歪了歪頭,這個動作也和曲梔阜一模一樣:“還?可她已經成為我了呀。”她指尖輕勾,那縷金發飄到她麵前,她低頭輕嗅,露出陶醉的表情,“看,她的味道還在。恐懼,不捨,牽掛,還有對你……那麽深那麽痛的‘愛’。這些情緒,都會成為我最好的顏料。”
她抬起眼,笑容忽然變得妖異:“不如這樣,我讓你見她最後一麵——以‘鏡奴’的身份。”
話音未落,她雙手一合。湖麵瞬間升起無數麵七彩水鏡,將楚逸團團圍住!每一麵鏡中,都映出曲梔阜的身影:染房裏專注的她,雪夜中回眸的她,地宮裏決絕的她……每一個畫麵都真實無比,甚至能聽見她的呼吸,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鬆煙香。
“選一麵。”鏡魔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選你最喜歡的她,然後……走進鏡子裏。這樣,你就能永遠和她在一起了。”
楚逸看著那些鏡子,意識開始模糊。鏡魔在放大人心的**——他最深沉的**,就是再見她一麵,哪怕隻是幻影。
他不由自主地,朝其中一麵鏡子伸出手。
鏡中,曲梔阜正對他微笑,眼中金光溫暖。
就在指尖即將觸到鏡麵的刹那——
懷中的玉匣,突然炸開最後一點金光!
那光芒微弱,卻像針一樣刺入楚逸腦海。他猛地清醒,收回手,一口咬破舌尖,鮮血噴在銅鏡上!
沾血的銅鏡驟然爆發出刺目的赤金色光芒!那不是滌色鏡原本的力量,是楚逸以血為媒,強行激發的、屬於他自己的“至情之赤”!
赤金光芒所到之處,七彩水鏡紛紛碎裂!鏡魔幻化的身影也劇烈波動,臉上第一次出現裂痕——那是憤怒的裂痕。
“冥頑不靈!”她厲喝,雙手一推,整個湖麵的色漿化作巨浪,朝楚逸砸來!
楚逸舉鏡相抗,赤金光芒與七彩浪潮對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小船瞬間解體,他落入水中,卻被色漿纏住四肢,向下拖拽。
意識即將消散時,他看見鏡魔懸浮在上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七彩漩渦冰冷如淵。
而更深處,湖底那片被封印的遺跡,此刻正緩緩開啟一道裂縫。
裂縫中,透出暗紅色的、如凝固血液般的光。
一個比鏡魔更加古老、更加饑餓的存在,正在蘇醒。
它聞到了“情核”的味道。
也聞到了……“祭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