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護衛的哭喊聲像一把鈍刀,剖開了天工院內虛假的平靜。
楚逸的身體晃了晃,他扶住長案邊緣,指節捏得發白。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將他臉上瞬間褪盡的血色照得透明。曲梔阜看見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吞嚥下所有驚怒與恐慌,再抬頭時,眼中已是一片駭人的、淬了冰的冷靜。
“老太爺傷在何處?”他的聲音出奇平穩,像暴風雪前的死寂。
“胸口中箭……箭上有毒……陳大夫正在施救……”護衛語無倫次,“那些黑衣人、至少三十人……從後院突入,見人就砍……夏竹姑娘是被一個蒙麵女人拖走的,她、她手裏還攥著那枚有毒的簪子……”
簪子。曲梔阜的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昨夜夏竹就是碰了那枚簪子才中毒昏迷,今日又被擄走……對方是算準了她會心軟,算準了她會去救。
王崇明緩緩坐回椅中,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彷彿眼前的混亂隻是一出無關緊要的戲。但他的眼角餘光,始終鎖定在曲梔阜身上——更準確地說,鎖定在她袖中那枚玉佩可能的位置。
蕭煜也已起身,他走到楚逸身邊,聲音壓得極低:“楚府之亂,是衝著你去的。你若此時回去,正中下懷。”
“那是我祖父。”楚逸側頭看他,眼中血絲彌漫,“也是楚家的定海神針。他若倒下,楚聞博會立刻掌控全族,屆時——”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屆時曲梔阜連最後一點庇護都將失去。
“本王可以調一隊親衛隨你回府。”蕭煜道。
“不必。”楚逸鬆開扶著長案的手,站直身體,那身墨藍錦袍在晨光中繃出凜冽的線條,“楚家的家務事,楚家人自己解決。倒是她——”他看向曲梔阜,“殿下既已承諾庇護,還請言而有信。”
蕭煜微微頷首:“自然。”
楚逸最後看了曲梔阜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髓裏。他沒有說話,隻是極輕微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院門。那個報信的護衛連滾爬爬地跟上,滿場官員無人敢攔——楚家嫡孫此刻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曲梔阜看著他決絕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袖中的手死死攥住那枚琉璃珠。珠棱刺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知道,這一別,再見麵時,可能已是天翻地覆。
楚逸離開後,場內的壓力並未減少,反而更集中地壓在了曲梔阜身上。
王崇明放下茶盞,重新看向她:“曲姑娘,方纔的問題,你尚未回答。”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眼睛的金色——這是慕容氏血脈最無可辯駁的證據,比任何筆記、任何證詞都更致命。
曲梔阜緩緩吸了一口氣。她想起蕭煜昨夜在觀色閣說的話:“若有人問起,就說這是‘火石症’,一種罕見的眼疾,情緒激動時眼底血管破裂,血絲映光會顯金色。太醫院有記錄可查。”
火石症。她需要把這個謊,說得比真話還真。
“回大人,”她斂衽垂眸,聲音裏刻意帶上一絲顫抖,“民女自幼患有‘火石症’,情緒大起大落時,眼底會充血,在強光下……會泛起異色。家母生前尋遍名醫,皆言無治。此事曲家老仆皆可作證,民女入楚府時,也曾與楚二公子言明。”
她抬起頭,讓晨光直射眼眸——那抹金色因方纔的衝擊尚未完全褪去,此刻在光線下,確實與充血的脈絡交織,形成一種病態而瑰麗的色澤。
蘇嬤嬤眯起眼睛,湊近細看片刻,緩緩點頭:“老身年輕時在宮中,確曾見過一位老尚宮有此症。發作時眼底赤金交錯,狀若琉璃。”她轉向王崇明,“王大人若不信,可調太醫院脈案,永和十七年,第三十七冊,記載過此症。”
王崇明眼神陰鷙。他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但蘇嬤嬤在宮中地位超然,她開口作證,已是最好的擋箭牌。
“既如此,”他勉強扯了扯嘴角,“倒是本官多疑了。隻是……”他話鋒一轉,“方纔那匪徒所言,要用‘完整的玉佩’換人。曲姑娘可知,那是何物?”
終於來了。真正的殺招在這裏。
曲梔阜感覺到蕭煜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帶著警告的意味。玉佩不可交——這是他的底線。
“民女不知。”她垂下眼,“或許……是匪徒訛詐之詞。”
“是嗎?”王崇明輕笑,“可本官怎麽聽說,前朝慕容氏有一枚傳承玉佩,一分為二,合二為一時,能顯秘庫地圖。巧的是,昨夜睿王府與楚家西角門,各出現了半塊玉佩的蹤跡。更巧的是——”他盯著曲梔阜,“今日,這兩半玉佩,都消失了。”
空氣凝滯成冰。
蕭煜忽然咳嗽起來,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麵容湧上病態的紅潮。侍女慌忙遞藥,他服下後緩了好一會兒,才虛弱地開口:“王大人……咳咳……是在懷疑本王,私藏前朝禁物?”
“下官不敢。”王崇明拱手,態度卻無半分恭敬,“隻是此事關係重大,若真有秘庫地圖流落在外,恐引江湖動蕩。殿下既負責貢品選拔,當以大局為重。”
“本王自然以大局為重。”蕭煜用絹帕拭去唇邊藥漬,抬眸時,眼中一片清明,“所以已命人徹查。若真有玉佩,定當追回,上交朝廷。”他頓了頓,看向曲梔阜,“至於曲姑娘——她是貢品功臣,太後壽禮還需她親自解說。在事情查明前,本王會安排她暫居宮中司珍局,由蘇嬤嬤看顧。王大人,可有異議?”
宮中庇護。這是最安全,也最危險的地方。安全在於,無人敢在太後眼皮底下動手;危險在於,一旦入宮,便徹底成了蕭煜的棋子。
王崇明沉默了。他死死盯著蕭煜,彷彿在權衡利弊。最終,他扯出一個笑容:“殿下思慮周全,下官……無異議。”
“那就這麽定了。”蕭煜起身,對蘇嬤嬤道,“勞煩嬤嬤,帶曲姑娘去司珍局安頓。本王稍後便進宮向太後稟報貢品之事。”
蘇嬤嬤頷首,走到曲梔阜身邊:“姑娘,隨老身來吧。”
前往司珍局的馬車裏,隻有曲梔阜與蘇嬤嬤兩人。
馬車駛出貢院,轉入禦街。窗外街市喧囂,車內卻死寂得能聽見車輪碾過青石的每一聲回響。蘇嬤嬤閉目養神,手中緩緩轉動一串沉香木念珠,直到馬車駛入皇城側門,她才忽然開口:
“那孩子中的毒,是‘七日紅’。”
曲梔阜猛地抬頭。
蘇嬤嬤依舊閉著眼,聲音低沉:“老身年輕時,在先帝後宮見過此毒。中毒者麵色如常,但每日子午二時,心口會劇痛如絞,七日之內,若無解藥,則心肺潰爛而亡。毒性發作時,眼底會泛起胭脂紅——像姑娘眼中的金色一樣,藏不住。”
“嬤嬤……您怎麽知道夏竹中毒?”
“昨夜睿王府送來急信,請老身查驗一枚簪頭。”蘇嬤嬤睜開眼,目光如古井,“那毒雖被井水衝淡,但老身認得。所以今早選拔,老身特意看了那丫頭的臉色——印堂隱有青黑,是‘七日紅’初期的征兆。”
曲梔阜的手腳冰涼。原來蕭煜早就懷疑簪子有毒,早就開始佈局。
“擄走她的人,不會立刻殺她。”蘇嬤嬤繼續道,“‘七日紅’需連續下毒七日才會致命,他們要用她牽製你,所以暫時安全。但時間不多——從昨夜中毒算起,已過一日,你還有六天。”
六天。找到綁匪,拿到解藥,救出夏竹。
“嬤嬤為何幫我?”曲梔阜輕聲問。
蘇嬤嬤沉默良久,念珠在指間停住:“因為你的眼睛,讓老身想起一個人。”她看向窗外掠過的宮牆,“很多年前,宮裏也有個姑娘,眼睛會在陽光下泛起金色。她喜歡染布,說顏色是有生命的。後來……她死了。死在最不該死的時候。”
慕容嫣。曲梔阜幾乎可以肯定,蘇嬤嬤說的是她的母親。
“孩子,”蘇嬤嬤轉過頭,枯瘦的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這宮裏有的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睿王殿下或許能護你一時,但你要記住——在這地方,能永遠相信的,隻有自己。”
馬車在司珍局門前停下。
司珍局是六尚局之一,掌管宮中首飾、器皿、織造,院落幽深,女官宮女穿梭其間,見到蘇嬤嬤紛紛行禮。蘇嬤嬤將她安置在一處僻靜的廂房,吩咐兩個可靠的老宮女照看,便匆匆離開——太後召見。
廂房門關上的刹那,曲梔阜從袖中取出蕭煜臨別時暗中塞給她的紙條。
展開,隻有八字:「酉時三刻,角樓西窗。」
酉時……日落時分。還有整整一個白天要熬。
她在房中踱步,掌心琉璃珠的脈動越來越清晰,像某種催促。窗外傳來宮女壓低聲音的交談:
“聽說了嗎?楚家出大事了,老太爺遇刺……”
“可不是,現在滿城都在傳,說楚二公子回去就奪了護院統領的權,把大公子的人都關起來了……”
“楚聞博能甘心?他背後可是王侍郎……”
聲音漸遠。曲梔阜靠在窗邊,望著高聳的宮牆。牆外是楚逸在腥風血雨中搏殺,牆內是她被困在這黃金牢籠。而夏竹,在某個不知名的角落,毒發的時間正一分一秒流逝。
她攤開手掌,看著那枚完整的玉佩。金絲地圖在日光下微微閃爍,山川河流的脈絡清晰可見。秘庫……如果真有所謂的秘庫,裏麵會不會有解藥?有能破局的力量?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
酉時初,日落西山。
宮牆的陰影被拉得很長,像巨獸匍匐的脊背。曲梔阜藉口要調配“未央”的解說色樣,向看守的老宮女要了些礦物顏料和紙張,將自己鎖在房中。
她需要為今夜可能的行動做準備。
用硃砂、石青、金粉調出幾種接近玉佩地圖上標記點的顏色,分別點在宣紙角落。然後將玉佩在每種顏色上輕輕按壓——這是她發現的一個秘密:玉佩的金絲會對特定的礦物成分產生反應,某些點位會微微發熱。
當她試到第三種,一種摻了微量孔雀石粉的靛藍色時,玉佩西南角的一個標記點,突然燙了一下。
她心跳加速,迅速記下這個顏色的配方比例。接著是第四種、第五種……當夕陽完全沉入宮牆後時,她已確定了地圖上三個關鍵點對應的“鑰匙顏色”。
這不是巧合。慕容氏的秘庫,需要用特定的色彩才能開啟——而這世上,能精準調配出這些顏色的人,恐怕隻有繼承了聯覺天賦的她。
就在她將最後一點顏色記錄在絹帕上時,窗外傳來極輕的叩擊聲。
三長兩短。是蕭煜約定的暗號。
她吹滅燭火,推開西窗。窗外不是預想中的宮人,而是一個穿著夜行衣、身形矯健如獵豹的女子。那女子蒙著麵,隻露出一雙冷冽如寒星的眼睛。
“曲姑娘,殿下讓我來。”女子的聲音低沉而幹脆,“叫我影七即可。從現在起,我負責帶你出宮,救你的人。”
“出宮?”曲梔阜怔住,“可蘇嬤嬤說……”
“蘇嬤嬤已被殿下請去太後宮中敘話,一個時辰內回不來。”影七伸手,“抓緊時間。綁匪約定的換人時間是戌時,城西廢祠。我們必須在他們佈防完成前趕到。”
曲梔阜不再猶豫,將記錄顏色配方的絹帕貼身收好,握緊那枚琉璃珠,踩上窗沿。影七抓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提,便將她帶出窗外,落地無聲。
兩人貼著宮牆陰影疾行。影七顯然對宮中巡邏路線瞭如指掌,幾次險險與侍衛擦肩而過,都提前隱匿。不到一刻鍾,她們已溜出司珍局範圍,來到一處偏僻的角樓。
角樓底層堆滿雜物,影七挪開一個破舊的木櫃,後麵竟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密道。
“這是前朝留下的暗道,隻有殿下知道。”影七率先鑽入,聲音在狹窄的通道裏回蕩,“通往宮外一處廢棄的染坊。我們在那裏換裝,然後去城西。”
密道黑暗潮濕,曲梔阜扶著冰冷的牆壁,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微光——是一處被枯藤遮掩的出口。
鑽出密道,眼前果然是一家荒廢的染坊。院子裏堆著破缸爛架,空氣裏還殘留著陳年的靛藍氣味。影七從角落的破缸裏掏出兩套粗布衣裳,還有兩把短刃。
“換上。從現在起,你是我的啞巴妹妹,去城西尋親。”影七將一套衣裳扔給她,自己背過身去迅速更換。
曲梔阜依言換好衣裳,將長發胡亂綰起,用布巾包住。影七又往她臉上抹了些灶灰,掩蓋過於白皙的膚色。做完這一切,影七才從懷中取出一物,遞給她。
是一個小小的皮囊,裏麵裝著三枚蠟封的藥丸。
“‘七日紅’的臨時緩解藥。”影七解釋,“殿下從太醫院秘密調取的配方,能壓製毒性十二個時辰。但隻能緩解三次,三次之後若再無效藥,神仙難救。”
曲梔阜握緊皮囊,心頭湧起複雜的情緒。蕭煜……他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走吧。”影七推開染坊後門。
門外是京城最混亂的西市外圍,天色已暗,街巷裏燈火稀疏,行人匆匆。兩人混入人群,朝著城西方向疾行。越往西走,房屋越破敗,街麵越髒亂,空氣中彌漫著垃圾與劣質炭火的氣味。
戌時將至,她們終於看到了那座廢祠。
那是一座荒廢多年的山神廟,斷壁殘垣隱在枯樹林中,隻有正殿還勉強立著,窗欞破損,像骷髏的眼眶。廟前空地上,隱約可見幾個人影晃動。
影七拉住曲梔阜,躲在一堵斷牆後,低聲道:“對方至少有八人,四個在明處,四個在暗處。殿下的影衛已在周圍布控,但一旦動手,他們可能會撕票。所以我們必須先確認人質安全,再用玉佩周旋。”
曲梔阜點頭,從懷中取出那枚玉佩,又摸了摸那枚琉璃珠。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
就在這時,廢祠正殿裏,忽然亮起一點燭光。
燭光映出一個被綁在柱子上的嬌小身影——正是夏竹。她垂著頭,似乎昏迷著,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而夏竹身旁,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鬥篷、戴著青銅麵具的人。那人身形高瘦,手中把玩著一柄匕首,刀刃在燭光下泛著幽藍的光——顯然淬了毒。
“既然來了,”一個嘶啞扭曲的聲音從麵具下傳出,像砂紙摩擦鐵器,“就把東西拿出來吧。完整的玉佩,換這丫頭的命。”
影七按住曲梔阜的肩膀,示意她別動,自己則壓低聲音,模仿粗啞的男聲回道:“東西帶來了。但我們要先驗人,是否還活著。”
麵具人輕笑,匕首輕輕抬起夏竹的下巴。小丫鬟被迫抬起頭,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睛勉強睜開了一條縫——看到曲梔阜藏身的斷牆方向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認出來了。
然後,曲梔阜看見,夏竹用盡力氣,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不要過來。
影七也看到了那個搖頭。她眉頭緊皺,低聲道:“不對勁。她像是……在警告什麽。”
話音未落,麵具人忽然抬手,打了個響指。
刹那間,廢祠周圍的枯樹林中,亮起數十支火把!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從四麵八方湧出,將這片區域圍得水泄不通——絕不是八個人,至少五十人!
中計了。這不是換人,這是圍獵。
影七臉色大變,一把抓住曲梔阜的手腕:“走!這是陷阱!”
但已經晚了。麵具人嘶啞的笑聲在夜風中回蕩:“走?往哪兒走?”他緩緩摘下青銅麵具,露出一張曲梔阜從未見過、卻又覺得莫名熟悉的臉——那是個四十歲上下的男人,麵容陰柔,左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像蜈蚣盤踞。
最詭異的是,他的眼睛,在火光下,也泛著一抹極淡的、渾濁的金色。
“慕容枝,”他叫出那個禁忌的名字,笑容猙獰,“或者說,曲梔阜?你以為,我們想要的,真的隻是玉佩嗎?”
他抬手,指向她。
“我們要的,是你。”
幾乎同時,廢祠正殿的屋頂上,傳來一個曲梔阜絕想不到的聲音——清冷,疲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想要她,得先問本王同不同意。”
火光映照下,蕭煜一身月白常服,立於殘破的屋脊之上。他臉色依舊蒼白,但手中握著一柄出鞘的長劍,劍身在火光下流淌著寒冰般的光澤。而他身後,數十名黑衣影衛如鬼魅般浮現,弩箭的箭鏃在夜色中閃著死亡的冷光。
麵具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蕭煜的目光落在曲梔阜身上,微微頷首,然後看向麵具人,聲音平靜得可怕:
“王崇明沒告訴你嗎?動本王的人,是要付出代價的。”
而更遠處,廢祠外的巷道裏,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和怒吼——那是楚逸的聲音,帶著血與火的暴怒:
“梔阜——!”
三方勢力,在這荒廢的廟宇前,轟然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