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啟的舷窗,如同黑暗地獄中鑿開的一線天光。柔和的晴山藍光芒從內傾瀉而出,映照著外麵汙濁的空氣和瘋狂舞動的暗影,形成一道脆弱卻分明的界限。
門內,是未知但暫時無虞的空間,以及那隻神秘小狼靜立的身影。
門外,是咆哮的畸變體、狂舞的“心淵觸須”、重傷瀕危的同伴,以及連線著靈狼那隨時可能斷裂的暗銀色細索。
抉擇隻在瞬息。
“進!”莫七的嘶吼壓過了怪物的咆哮和能量亂流的尖嘯。他右手的金屬條舞成一團灰影,死死抵住三頭守衛畸變體和數道觸須的圍攻,為身後開辟出最後一條生路,盡管他自己已是血染衣袍,搖搖欲墜。
“沐前輩,帶雲漪前輩進去!”上官枝筠強忍著識海冰封般的劇痛和喉嚨湧上的腥甜,嘶聲喊道。她的全部心神依舊維係在那道連線靈狼的“秩序之索”上,細索在汙染亂流中劇烈顫抖,另一端傳來的重量讓她雙臂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沐清塵沒有絲毫猶豫,他知道此刻任何遲疑都是致命的。他幾乎是將半昏迷的雲漪半拖半抱起來,用盡最後力氣,踉蹌著衝向那敞開的舷窗。舷窗內的神秘小狼側身讓開通道,琥珀色的眼眸冷靜地注視著他們闖入。
雲漪在進入舷窗前,用盡最後清醒,指尖那點黯淡的晴山藍靈光奮力彈出,如同風中殘燭,卻精準地落在了上官枝筠身側的地麵上,瞬間化作一個極其簡易卻有效的微遊標記,為她指引方向。
“枝筠!”沐清塵在窗內回頭急喊。
上官枝筠沒時間回應。她全部的意誌都集中在“拉”這個動作上。穩定器的力量早已耗盡,此刻維係細索的,是定魂鈴那不屈的共鳴,是她自身近乎燃燒的靈魂之力,以及……靈狼在另一端傳來的、微弱卻無比頑強的求生意誌。
拉!向上!向著光!
細索繃得筆直,發出細微卻令人心顫的“吱嘎”聲。裂隙深處,那塊殘骸上的晴山藍光點,隨著殘骸一起,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移動!
然而,“心淵觸須”暗影似乎被這持續不斷的“秩序”刺激徹底激怒!它放棄了部分對莫七的糾纏,數道最為粗壯、前端裂開如同菊花般口器的暗紫色觸須,猛地調轉方向,帶著吞噬一切的饑渴,狠狠噬向上官枝筠的後背,以及……那道連線著靈狼的暗銀色細索!
它們要打斷救援!要吞噬這令它們厭惡的秩序光芒!
“小心!”莫七目眥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卻被兩頭畸變體死死纏住,另一道觸須更是趁機纏上了他的左腿,腐蝕性的能量瞬間燒穿了皮肉!
眼看上官枝筠和細索就要被觸須吞沒——
“嗷——嗚——!”
一聲並非來自靈狼、更加清越尖銳、卻同樣蘊含著不容侵犯威嚴的狼嚎,從舷窗內猛地爆發出來!
是那隻神秘小狼!
它不知何時已經重新站到了舷窗邊緣,額間那點晴山藍紋路光芒大盛!它並沒有衝出舷窗,而是低頭,將額頭狠狠抵在了舷窗內側某個不起眼的、刻著古老月紋的凹槽上!
“嗡——!”
整個舷窗框架,連同周圍一片牆壁,驟然亮起了複雜而璀璨的銀色與晴山藍交織的符文!一股遠比小狼自身強大、浩瀚、古老、帶著月華清冷與星辰秩序的磅礴力量,被瞬間引動、啟用!
這股力量化作一道凝練的、月華般的銀色光柱,從舷窗內部噴射而出,並非攻擊外麵的觸須,而是如同最精準的外科手術刀,狠狠“斬”在了舷窗外部邊緣與管道牆壁的連線處!
“哢嚓!轟隆——!”
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與能量爆炸聲中,舷窗連同周圍約莫丈許見方的厚重合金牆壁,竟然被這股古老的守護力量,從外部結構上強行剝離了下來!
剝離的部分並未墜落,而是被內部那股銀色光柱包裹、牽引著,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托舉,開始緩緩但堅定地……向上方那深邃黑暗的管道穹頂升起!
它要將這個舷窗空間,連同裏麵的所有人,以及還連線在外麵的上官枝筠和靈狼,一起“拔”出去!脫離這個被汙染和怪物充斥的平台!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心淵觸須”的攻擊出現了瞬間的遲滯。而上官枝筠抓住這千鈞一發的機會,嘶吼著爆發出最後的力量,雙臂肌肉賁張,靈魂都彷彿在燃燒——
“起——!!!”
暗銀色細索猛地向上一提!
裂隙深處,那塊承載著靈狼的殘骸,連同上麵那點晴山藍微光,終於被徹底拉出了湧動的暗紅光芒,暴露在了平台上方的空氣之中!
看清靈狼模樣的瞬間,上官枝筠的心髒狠狠一抽。
它幾乎不成形狀了。原本神駿的銀白色身軀此刻布滿了深可見骨的撕裂傷、腐蝕坑洞,大片毛發被燒焦脫落,露出下麵血肉模糊、甚至有些地方露出骨茬的麵板。最觸目驚心的是它的側腹,那裏有一個碗口大的、邊緣不斷蠕動試圖擴散的暗紫色腐蝕傷口,正是之前被帕裏斯汙穢箭矢所傷之處,此刻仍在散發著不祥的氣息。它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隻有額間那點晴山藍微光,還在如同風中殘燭般頑強閃爍。
但它還活著!它的前爪,依舊死死抓著那道暗銀色細索!
“抓住你了……”上官枝筠淚流滿麵,用盡最後力氣,將靈狼連同殘骸一起,拖向正在緩緩上升的舷窗空間。
莫七也抓住了剝離和上升造成的混亂,拚著左腿被腐蝕的劇痛,猛地爆發,金屬條狠狠砸開一頭畸變體的頭顱,身體借力向後飛躍,險之又險地落在了舷窗空間的邊緣,沐清塵和雲漪奮力將他拉了進去。
最後幾道“心淵觸須”瘋狂地卷來,想要抓住上升的空間邊緣,卻被那層包裹著空間的銀色光柱狠狠灼燒、彈開,發出痛苦的嘶嘶聲。
上升加速!平台、畸變體、狂舞的觸須,迅速在腳下變小、遠離!
終於,在最後一道觸須不甘地拍打在銀色光柱上卻無功而返後,整個舷窗空間徹底脫離了平台區域,沒入了上方管道穹頂一片相對完整、但布滿了古老能量管線的結構層中。
銀色光柱緩緩收斂,剝離的牆壁與周圍新的結構(似乎是某個廢棄的大型管道檢修艙)嚴絲合縫地嵌合、固定。上升停止。
外界令人窒息的汙染氣息、怪物的嘶吼、能量的亂流,被厚重的金屬結構隔絕,瞬間減弱了大半。
舷窗空間內,一片狼藉,卻暫時安全了。
“咳……咳咳……”上官枝筠癱倒在冰冷的地麵上,懷抱著終於被拖進來的、氣息奄奄的靈狼,自己也是口鼻溢血,眼前陣陣發黑,握過穩定器的手僵直無法彎曲,識海如同被徹底冰封,思維遲滯。
莫七靠著牆壁滑坐在地,左腿傷口深可見骨,焦黑一片,右肩和左臂的傷勢也極其嚴重,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但他依舊強撐著沒有昏迷,銳利的目光掃視著這個新的環境。
沐清塵將雲漪小心放下,自己也癱倒在地,劇烈喘息,身上的傷口火辣辣地疼。
雲漪是眾人中傷勢相對最“輕”的,但汙染和消耗也讓她虛弱不堪。她靠著牆壁,銀灰色的眼眸首先看向了那隻站在空間中央、額間光芒已經黯淡、正微微喘息的神秘小狼。
這處空間不大,約莫十丈見方,像是一個被遺忘的獨立檢修艙或小型避難所。四壁是啞光的深灰色金屬,布滿了老舊的管線介麵和幾個早已熄滅的壁燈。空氣帶著陳年灰塵和淡淡機油味,但奇跡般地幾乎沒有“蝕淵”汙染的氣息。唯一的出口就是他們進來的那個舷窗,此刻舷窗已經自動關閉、鎖死,觀察窗外是陌生的、布滿了粗大管道的幽暗環境。
空間中央,有一個類似控製台的簡單結構,旁邊還有一個封閉的小型儲物櫃。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控製台後方,有一個微微凹陷的、鋪著某種幹燥苔蘚類植物(早已枯死)的淺坑,似乎是……巢穴?
神秘小狼就站在控製台旁,它體型比靈狼小一圈,毛色是略顯暗淡的銀灰色,唯有額間那點晴山藍紋路格外清晰。它看起來也頗為疲憊,琥珀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新來的、傷痕累累的“客人們”,沒有攻擊意圖,也沒有過分親近,隻有一種觀察和評估的冷靜。
“謝……謝謝你。”上官枝筠掙紮著,用嘶啞的聲音向小狼道謝,目光中充滿了感激。沒有它,他們剛才絕無生還之理。
小狼低低嗚咽一聲,算是回應。它走到那個鋪著幹苔蘚的淺坑旁,用鼻子示意了一下,然後又走到控製台邊,抬起一隻前爪,按在台麵某個區域。
“滋啦……”控製台側麵,一個塵封許久的螢幕竟然閃爍了幾下,亮了起來!顯示出極其簡陋的界麵和幾行古盟文字。
雲漪勉強挪過去,辨認著文字:“‘月華哨所-第七觀測點備用維護艙’……能源狀態:殘餘3%(僅供基礎照明及空氣迴圈)……外部連線狀態:中斷……最後日誌記錄:星曆XXXX年,‘蝕淵’汙染突破外層防線,哨所主結構失聯,本艙轉入休眠待機……檢測到‘月華信標’(次級)啟用,協議蘇醒,執行預設避難載入程式……”
月華哨所?月華信標?這隻小狼,果然是“月華守護靈”的一員!而且似乎是某個觀測點的守護者,在災變後一直守在這個休眠的備用艙裏,直到感應到靈狼(同為月華守護靈)的危機和他們身上可能攜帶的“秩序”氣息(定魂鈴),才被啟用協議,出手相助。
“它……一直在等。”雲漪輕聲說,看向小狼的目光多了幾分敬意。
小狼似乎聽懂了,它走到靈狼身邊,低頭嗅了嗅靈狼額間那微弱的晴山藍光芒,又看了看它側腹那恐怖的腐蝕傷口,喉嚨裏發出一聲悲憫的低鳴。然後,它抬頭看向上官枝筠,又看向控製台,抬起爪子,再次指了指螢幕。
螢幕上,出現了新的選項:“簡易醫療程式(僅限外傷處理及能量穩定)”、“環境掃描(有限範圍)”、“加密日誌片段(需‘織星者’或‘月華’高階許可權)”、“備用出口路徑(狀態未知)”。
“先治療!枝筠姑娘,靈狼,還有莫七小友的傷最重!”沐清塵急忙道。
小狼點了點頭,走到控製台一個不起眼的金屬麵板前,用爪子熟練地按下幾個順序。麵板滑開,露出了後麵一個小型的、看起來非常古老的封閉式醫療艙,艙內亮起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還有機械臂和噴霧裝置。
它示意上官枝筠將靈狼放進去。
上官枝筠小心翼翼地將靈狼抱起,感受著它輕得嚇人的體重和微弱的心跳,心如刀絞。她將靈狼放入醫療艙,艙蓋自動閉合。柔光掃描著靈狼的身體,機械臂開始清理傷口、噴灑某種淡藍色的凝膠狀物質(似乎是古代的高效治療劑和抗汙染抑製劑)。
“傷員請依次進入,本醫療程式能量有限,優先處理危及生命的傷勢。”一個生硬的合成音從控製台響起。
莫七拒絕了優先治療,示意上官枝筠先去。上官枝筠知道自己精神透支嚴重,但外傷相對較輕,也搖頭,堅持讓莫七先處理最危險的腿傷。
最終,在沐清塵和小狼的“強製”下,莫七被半扶半推地送入了第二個醫療程式(簡易的外傷清理、止血和抗感染處理)。接著是上官枝筠(主要是精神舒緩劑和輕微的體力補充)。雲漪的汙染傷口醫療艙無法處理,隻能提供一點鎮痛和穩定劑。沐清塵自己處理了皮肉傷。
治療過程很快,畢竟能量有限。結束後,眾人都感覺稍微好了一些,至少致命的傷勢得到了控製,體力和精神也恢複了一絲。靈狼依舊躺在醫療艙內,淡藍色凝膠覆蓋了大部分傷口,生命體征似乎平穩了一點點,但依舊昏迷不醒,側腹的腐蝕傷口雖然被抑製,卻沒有根除的跡象。
“帕裏斯的那一擊……附加的汙染很特殊,醫療艙的淨化程式無法完全清除。”雲漪看著監測資料,憂心忡忡,“需要更強大的秩序淨化力量,或者……找到針對性的解毒方法。”
上官枝筠默默握緊了懷中的定魂鈴。鈴鐺依舊溫熱,但力量也遠未恢複。她看向控製台,“加密日誌片段”和“備用出口路徑”是他們現在最需要的資訊。
“嚐試訪問日誌。”雲漪對小狼說。小狼再次操作,螢幕顯示:“需要‘織星者’專案主管級許可權,或‘月華’守護者(正式)血脈驗證。”
雲漪的許可權不夠。小狼自己上前,將額頭再次貼向螢幕旁一個特殊的感應區。螢幕亮起:“‘月華’守護者(次級,哨所代理)身份確認。許可權部分開放。調閱最後加密日誌片段……”
螢幕上,浮現出一段斷斷續續的文字記錄:
“……哨所主控係統被未知高維訊號(特征與‘沉眠星帶’異常源‘渦眼’相似)侵入……內部防禦協議出現矛盾指令……懷疑有高等許可權者背叛……”
“……‘心淵’活性異常升高,其吞噬場開始侵蝕哨所下層結構……觀測到帕裏斯監察官頻繁出入‘心淵’影響區,行為詭異……”
“……站長下令啟動最終避難協議,銷毀敏感資料,疏散……我(記錄者)奉命攜帶‘哨所核心觀測資料備份’及‘月華傳承密匙(仿製品)’進入本備用艙,等待救援或……傳承者……”
“……能源即將耗盡……我將進入深度沉眠……後來者,若你持有‘月華’正統信物或‘天韻’之緣,可嚐試啟用密匙,獲取完整資料及……通往‘月華哨所’深層安全區(可能尚未完全淪陷)的路徑……小心帕裏斯……‘心淵’與‘渦眼’……或有更深關聯……”
記錄到此中斷。
資訊令人震撼!帕裏斯果然與“心淵”、“渦眼”都有牽扯!而這個備用艙裏,竟然藏有“哨所核心觀測資料備份”和“月華傳承密匙(仿製品)”!後者或許能提供關鍵資訊或新出路!
“‘月華傳承密匙’……在哪裏?”沐清塵急切地問。
小狼走到那個鋪著幹苔蘚的淺坑旁,用爪子刨了刨坑底的幹苔蘚。下麵露出一個隱藏的小巧金屬盒。它用鼻子將盒子推到眾人麵前。
盒子沒有鎖,開啟後,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造型古樸、非金非玉、呈現出月華般溫潤銀白色的彎月形令牌,令牌中心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不斷散發著極微弱晴山藍星點的晶石。令牌旁,還有一塊小巧的深藍色資料儲存晶體。
“月華令(仿)……”雲漪拿起那枚令牌,感受著其中流淌的、與靈狼和小狼同源但更加純粹古老的月華韻律,“雖然不是真正的‘月華’聖物,但作為信物和鑰匙,應該足夠了。”
“那備用出口路徑呢?”莫七處理完傷口,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勉強站立。
小狼再次操作控製台,調出了一幅極其簡略的管道結構圖,其中一個閃爍的光點代表他們現在的位置,另一條曲折的虛線指向深處,盡頭是一個標記為“疑似通往哨所深層安全區(廢棄冷卻迴圈核心)”的出口。
“這條路……看起來比我們來的地方更加深入複雜。”沐清塵皺眉。
“但可能是唯一沒有被帕裏斯完全掌握,且可能保留部分古盟設施的路徑。”雲漪分析道,“‘深層安全區’,或許有更完善的醫療裝置,甚至……其他倖存者?”
希望雖然渺茫,但這是目前唯一的方向。
眾人快速商議,決定等靈狼情況稍微穩定,眾人恢複一點力氣後,就立刻出發。小狼表示會同行,它似乎也肩負著將“密匙”和“資料”送達的使命,或者……是去尋找可能存在的其他同類。
利用出發前短暫的休息時間,上官枝筠守在醫療艙旁,輕輕撫摸著靈狼冰冷的臉頰,定魂鈴貼近它的額頭,嚐試用最溫和的韻律去安撫它殘破的靈魂。鈴鐺的微光與靈狼額間的微光,產生了極其微弱的共鳴。
然而,就在這短暫的寧靜時刻——
“嘀……嘀……警告……”
控製台突然發出了急促的警報!螢幕上的環境掃描圖顯示,在他們所在的這個管道檢修艙外部,距離並不遠的地方,出現了多個快速移動的、散發著高濃度汙染反應的能量訊號!正在朝著他們的大致方向包抄而來!
同時,螢幕一角,代表外部通訊(雖然早已中斷)的指示燈,極其詭異地閃爍了一下,傳進來一段極其微弱、充滿幹擾、卻依舊能聽出帕裏斯那冰冷戲謔語調的斷碼語音:
“……找到……你們了……小老鼠們……新的……巢穴?”
“遊戲……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