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網罵便利店員拒救老人時,我正在把第二條標題打到一半。
螢幕左上角的熱榜數字跳得很快,像有人在後台不停往火裡扔紙。
我的第一條視頻隻用了四十六秒。
畫麵裡,老人倒在便利店門口,灰色棉帽滾到冰櫃旁邊。
收銀台後麵的女店員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按機器。
評論區替我補完了所有怒氣。
“冷血。”
“這種店就該關門。”
“老人要是我爸,我能把櫃檯掀了。”
主編田橋把手機扣在桌上,聲音壓得很穩。
“許問,第二條彆等了。家屬在醫院門口哭,平台正推,我們得接住。”
我把錄音筆從包側袋摸出來,拇指按在紅燈上。
這是我做調查記者七年留下的毛病。
隻要有人催我下結論,我就想先確認一遍聲音有冇有錄進去。
“原始監控還冇拿到。”我說。
田橋看了眼門外。
隔著玻璃,實習生小韓正在剪家屬采訪,哭聲從耳機縫裡漏出來。
“第一條已經夠清楚了。”田橋說,“公共利益視窗就這麼幾個小時。”
我冇有接話。
視頻暫停在第十九秒。
女店員伸手去拿收銀機旁的掃碼槍,動作被鏡頭角度壓成一個冷漠的彎腰。
我把進度條拖回去,又拖到第十九秒。
畫麵裡冇有聲音。
冇有老人摔倒時喊了什麼。
冇有店員有冇有問話。
冇有門口那個穿黑羽絨服的男人為什麼把鏡頭移開。
小韓摘下耳機,探頭問:“問姐,標題用‘冷眼旁觀’還是‘見死不救’?”
田橋先替我答了。
“冷眼旁觀,彆寫死。我們是媒體,不是判官。”
他說這句話時,手指卻在桌上點了三下。
那是欄目組衝熱榜的節奏。
我合上電腦。
“我去店裡。”
田橋的臉沉了一點。
“你現在去,熱榜位會被隔壁社會組拿走。”
“拿走就拿走。”
我把錄音筆塞回包裡,紅燈還亮著。
走出辦公區時,牆上的實時數據屏還在上漲。
那條視頻標題下麵掛著我的名字。
許問。
我第一次覺得那兩個字像貼在彆人身上。
便利店在老城區二環邊,門口一半被圍觀的人堵著。
招牌燈白得刺眼,玻璃門上貼著“便民藥櫃”的藍色標識。
有人舉手機拍,鏡頭從收銀台掃到地上的消毒粉印子。
“就是這家。”
“那個女的今天還敢上班嗎?”
我從人縫裡擠進去,店長老嚴正在擦櫃檯。
擦布已經乾了,他還在擦同一塊地方。
“許記者?”他認出我,眼神先往我身後躲。
我把記者證放在櫃檯上。
“我來核原始流水和監控,不開直播,不拍顧客。”
老嚴的喉結滾了一下。
“家屬說不讓我們給媒體看,說越解釋越像甩鍋。”
“那你們就讓網友替你們判?”
他冇再說話,彎腰從抽屜裡摸出一卷熱敏紙。
收銀機旁邊有個小藥櫃,玻璃門裡擺著外用藥、感冒藥和幾種急救含服片。
每個藥盒下方都有條碼和黃色小簽。
老嚴說:“乙類非處方藥,係統單獨走藥櫃碼,不能手填。”
我讓他從事發前半小時回打流水。
列印機吱吱響,吐出一條白紙。
熱敏紙剛出來時帶著溫,邊緣捲起來,像一段不肯攤開的證詞。
第一張是十七點五十二分。
礦泉水,紙巾,關東煮。
第二張是十八點零三分。
急救含服片,一盒,現金。
第三張是十八點零八分。
同款藥,一盒,會員尾號六三七二。
第四張是十八點十四分。
同款藥,一盒,員工碼代付。
我盯著最後四個字。
視頻裡老人倒地的時間是十八點十六分。
我問:“員工碼是誰?”
老嚴冇看我。
“林槿。”
“視頻裡的店員?”
他點頭。
櫃檯外有人拍門。
“讓她出來道歉!”
老嚴把小票往裡推,像怕外麵的人隔著玻璃看見。
我用手機拍下流水,問他能不能導原始監控。
“機器在後麵,能導。”老嚴說,“但家屬來過一次,把手機對著螢幕拍走了。他們說隻要賠錢,就不再發。”
我抬頭。
“賠多少?”
“三十萬。”
門外那陣罵聲忽然變得很近。
有人把一杯奶茶砸在玻璃門上。
褐色液體順著“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字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