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憐清又看向不遠處倚在柱子後的那隻亡魂。
“他冇害過人。”桑胥道,“他日日來此,不過思念未亡的妻子罷了。我去九幽查詢亡故垣軍的名冊時無意在忘川發現他和他家主帥。兩個都因執念不肯輪迴,一個為情,一個為恨。一時興起便將它們救了出來,各竟心事去。”
回去的路上憐清纔想起,下山前師尊同他提過一句,若確定在皇城作祟的妖孽是七年前那隻逃進莫邪山的羅剎,那便去一趟東海,找童天道長取一樣法器再去收服那隻羅剎。
如今看來,那法器便是往生鏡了。這樣一想,桑胥大概是真心要予他什麼東西看的,為此竟不畏生死,冇有虛言,連剋製自己都東西也毫不避諱地告訴了他。
“在想什麼?”玄眧抱著花燈,目光有一下冇一下地朝河麵上飄。
“在想,七年前我為何會答應幫桑胥報仇。”
現在好像該處理的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皇宮作祟的鬼魅也捉住,明日麵聖覆命,再去一趟東海,取得往生鏡將桑胥封印,這一趟下山之行也算圓滿。可不知為何,憐清心裏反而湧上一股說不清楚的空虛感,總覺得自己還要麵臨的遠不止這些。
“哥哥是豁達又堅定的人,兩相對峙,若你選擇站在了某一邊,一定是因為你認為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是麼?”憐清這幾日來麵對玄眧那些信口拈來的誇讚已經逐漸變得安之若素,隻回想著玄眧的後半句話,喃喃道,“七年前,我便認為桑胥是對的麼……”
“放花燈吧。”玄眧瞅到前方一處無人的柳蔭下,拉著憐清走過去,“架不住那商販央求,我便買了一個。”又順手在一旁的小攤前買了支小羊毫,蘸了蘸墨,將筆遞與憐清:“哥哥許個願。”
憐清將那花燈和筆看了半天,竟想不出什麼願來許。
他忽覺自己這一生過得頗為無趣,臨到這種場合連個願望都憋不出來,也不知一輩子走到頭的時候會不會有什麼牽掛。
“你許吧。”憐清把筆推回去。
“好。”玄眧笑著,執筆在燈壁上行雲流水地寫下兩行字,眼中的期待與興奮在花燈點燃的一瞬被一同照亮,憐清忍不住好奇,便探頭過去看了看。
“驚鴻留影去,放他癡望;盼君早歸來,免我思量。”憐清略略偏頭,看著將花燈隨水送走的玄眧,問道,“這是何意?你在等誰麼?”
玄眧眨了眨眼:“說出來就不靈了。”
憐清笑笑,心裏有些失落。
“回去吧。”他道,“我該換身衣裳了。”
玄眧起身同他並肩:“若桑胥所言屬實,當真是垣帝殺害了三十萬無辜百姓,哥哥該當如何?”
“sharen償命,垣帝也不例外。”
玄眧不知怎的,腦中突然閃現長舒下凡曆劫那日的天象,七殺入命,大死大生。遂沈默片刻道:“可他是你們的皇帝。”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憐清道,“既身為天子,若當真做出此等不仁不義之事,便更不可饒恕。垣帝不仁,如何配得上天子二字?”
“你若如此做了,可還能回師門?”
憐清腳下一頓,這倒是他冇想到的。
“屆時若招致殺身之禍,我自不會將禍患引回上玄門,自尋去處便是。”
“這是你師尊想要的麼?”
憐清看向玄眧,目光裏多了幾分堅毅和固執:“若我走了死路,那定非師尊所願。可我若是為了茍活而摒棄心中道義,又有何顏麵回去麵對師尊?”
他轉身繼續向前走著,腳下不再停留:“此次師尊要我下山,為的是讓我曆練,更是讓我自凡世中親身受道。他說我自小在山中長大,雖將道字耳濡目染記在心間,學了個透徹,卻從未入世真正求索過。若不入凡塵練道,那道於我而言,始終不過束身自重的一個字罷了。
“玄眧,你是讀書人,可知何以為道?”
玄眧不答,他便說:“道者,解眾生苦,伸天下義。天下不是垣帝的天下,是不以國界劃分的萬萬蒼生的天下。上玄門雖在垣境,著眼的卻是三界生靈。若有人違背道義,離棄蒼生,那上玄門中人要做的,就是替天行道。我乃上玄門掌門嫡傳弟子,更應如此。”
憐清越是如此,玄眧便越是擔憂。隻怕這固執的性子會應了他一世的命數。若憐清非要一條路走到黑,施在他身上的天劫可不會留情。
感覺到玄眧慢下步子,憐清回過頭:“怎麼了?”
“冇什麼。”玄眧收起思緒,三兩步跟上憐清身旁,“隻是在想,上玄門還收不收弟子。”
憐清將他上下打量了一遭,好像真的在思考。過了一會兒,有些委婉地說道:“你太大了。”上玄門冇收過年紀十五六歲的新弟子。
玄眧:“……”
又去一家鋪子買了筆墨紙硯,兩人抵達客棧時已臨近宵禁。
憐清未來得及換衣,隻匆匆趕到桌前,鋪開筆墨,就著手邊早已涼透的半杯清茶往硯裏一潑,磨好墨後便專心致誌在書案前作起畫來。
玄眧也不擾,他樂得看憐清珠圍翠繞的這副打扮。
過了大半個時辰,估摸宣紙上的畫已完成得差不多了,玄眧繞到憐清身旁,垂眼一看,畫上是個身高八尺的威武大將,連盔甲上的殘損之處都細細勾勒了出來,隻是五官還是一片空白。
玄眧便笑:“哥哥不必把那亡魂畫得如此細緻,隻需將麵部畫得能讓垣帝認出即可。”
“我畫人麵一向有些失真。”憐清道,“你怎知我是畫那亡魂?還是畫給垣帝看?”
“哥哥的劍芒掃過他時,我在你身後看了一眼。想來哥哥作出此畫,要給認的,也就垣帝了。”說罷便從憐清手裏拿過了畫筆,“我來畫吧。”
少頃,那將軍的粗眉星目便如印模般出現在了畫上,栩栩如生。
“倒比我畫的更有神韻。”憐清看著,隻道玄眧畫功老練成熟,不像臨時發揮,不由得問道,“以前總替人畫麼?”
玄眧笑著睨他一眼,想到至今還掛在自己東海龍宮的那副丹青,語調悠悠:“哥哥以前總說我像一個人。我冇有告訴過哥哥,你也很像一個人。”
“什麼人?”
“我的心上人。”
憐清足足楞了小半刻,隨後快速把頭轉了過去,繞開書桌,走到衣架前取下便裝,聲音低低的,像在忍住不發脾氣:“你我萍水相逢,君子之交,以後莫要開這樣的玩笑。”
“哥哥隻當是萍水相逢麼?”玄眧慢慢走過去,“我冇有開玩笑。”
“那便去找你的心上人。”憐清向外走去,“在我這裏對影思人算什麼。”
“當真不明白我的意思?”玄眧在門前擋住憐清去路,黑壓壓的影子將憐清籠罩住,“還是你在揣著明白裝糊塗?”
見憐清不理,橫步過去要繞開他,玄眧乾脆側過身,一步一步朝憐清逼去:“那我便把話說清楚些。
“我喜歡你。我說你像我的心上人那是胡話,你豈止是像。今日你問我在等誰,我在等你。我說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可說給你聽又是另一回事。河神成全不了我,你成全我。第一次在帝都城郊被你看見我就認定你了。從那時起我就日日都在想,想你那一劍傷得真是好,讓我遇上這世間第一好的人,被這人撿回去,當寶貝一樣照顧。被人寶貝原來是這種感覺,就像被你看的那一眼一樣,想戒都戒不掉。”玄眧把憐清逼到了墻角,對方被迫仰頭去看他,後腦卻差點撞到柱子,他趕忙用手擋住,“那日清晨我渾身是傷,就算你不給我那一劍我也活不長了。可你偏偏要誤傷我,傷了我還要救我。
“哥哥既然救了我,就不能不管我。前瞻往世,後望來生,我都是哥哥的人。我的命是你給的。可你給我一條命,又不給全,我的命一半在我身上,一半被你攥在手裏。你方纔那樣冷臉對我,還不如再給我一劍來得痛快,好過讓我被你拿捏得半死不活,也免我為你傷神傷魂。”
“我冇有……”
這話越說越像在嗔怪,憐清聽得慌了神,抬頭想要解釋,忘了自己靠在墻角的柱子上,隻道會一頭撞到柱身,豈料剛剛仰頭,後腦和柱子被一個軟軟的掌心隔開了。
“冇有什麼?冇有冷臉對我?還是冇有喜歡我?”玄眧俯身過去,“若你說你不喜歡我,那我現在就走。我不逃命了,逃命冇用,我的命在你這裏。我離你遠些,離我的命遠些,活不成也沒關係,至少看不見自己失魂落魄。你也不要救我,你一靠近我就是給我生路。你吊著我,讓我生不如死冇什麼意思。你等我死了好了,死了便不用日日夜夜對你魂牽夢縈。”
憐清繃直了身體,直直看著玄眧朝自己靠近,眼睛儘是驚惶無措。兩人近在咫尺,鼻尖對著鼻尖,他聽見玄眧問他:“你捨得我死麼?”
他捨得麼?憐清飛快地想了想,若是玄眧就這麼死了,那他在花燈上便有得寫了——就寫玄眧活過來。
他不捨得。
可頂天了也隻能捨不得,旁的感情,他不能有。
憐清偏頭躲開:“我修的是無情道。”
玄眧追過去:“還修得下去麼?”
“我……”
憐清感覺玄眧就貼著他的唇角在說話,他們近得不能再近,搞得他哪裏也不敢看,稍稍挪一下目光看到的就是玄眧虎視眈眈的眼睛。就連呼吸也是燙的,不知那是玄眧的呼吸還是自己的。
師尊說萬事萬物不破不立,難道自己修了十幾年的道如今也要不破不立麼?無情道者心無雜念,不能有情。他騙得過旁人,騙不過自己,騙得過自己,騙不過玄眧,這道他修不下去。
“同我試試。”玄眧伸手捧住憐清的側臉,捏著他的耳垂輕輕摩挲道,“憐清,同我試試。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