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床頭燭光忽地一滅,憐清翻身把玄眧壓在身下,原本摟著玄眧脖子的右手從他身後抽出,風馳電掣朝前一揚,聽得憐清鏗鏘喚道:“懷沙!”
薄紗廣袖中霎時寒光一閃,憐清劍走如飛,倒執長劍朝自己右後方橫刺而去,電光火石間,兩人還未起身,便聽得床尾傳來一聲慘叫,聲線極其粗放。劍芒錚然,一瞬的光將黑暗中的鬼魅模樣折射在劍脊之上。
憐清向後瞥去,那竟是個披甲的將軍。
顧不得思考許多,他按著玄眧的肩,傾身下去在枕邊極快地叮囑道:“玄眧,不要亂跑。”轉眼便隨著鬼魅逃走的殘影破窗追去。
被突襲的鬼魅負傷逃到宮外,還未出城便闖入一道無形的結界,被同憐清裏應外合的韓覃抓住。
“跑?我讓你跑!”結界內韓覃迎頭一掌,那鬼魅被劈倒落地,正頭昏眼花看不清天地,又被拎著脖子提起來,死死卡在了韓覃的胳膊肘。
憐清及時趕到,見鬼魅已被擒住便鬆了口氣,慢下速度,走到韓覃身前端端抱劍行了個禮:“前輩。”又看了看那終於現形的鬼魅,原來方纔在皇宮中匆忙一瞥並非是他眼花,這鬼魅確是個身高八尺的英武大將模樣,此時雖受製於人,但也不卑不亢,昂首直身,眉宇間一片殺伐之氣。
韓覃原本冇認出眼前之人,等憐清走近了再定睛一看,下巴差點冇掉到地上:“長、長舒?!啊不、不是……那個你、你叫什麼來著?”
憐清有些不自然地把臉彆開:“憐清。”
“哦,憐清。”韓覃的目光死死釘在憐清身上,看不夠似的,平日那股子吊兒郎當的勁又上來,一時手下也鬆了力道,“你怎的打扮成這副模樣?”又小聲嘀咕道,“我還以為是哪位仙姑來湊熱鬨。”
憐清皺了皺眉,顯然已是被韓覃這番無心之語惹惱,但礙著眼前的形勢和自己這副打扮,強按住心中不快,打算商量正事。那鬼魅卻趁韓覃不備,一下子從韓覃懷裏掙脫了。
憐清見狀反應極快地拔出懷沙,擲劍而追,削鐵如泥的劍刃剛捱上那鬼將軍的側頸,憐清便抓住了劍柄,借力縱身擋到鬼將麵前,懷沙在他肩頭打了個轉,此時被憐清拿著直指鬼將喉嚨。
道士說出的話同懷沙迸射出的劍氣一般冰冷:“你還想逃到哪去?”
“逃?”鬼將先是哼了一聲,隨後沈默半刻,仰頭放肆大笑,言辭間儘是淋淋恨意,“我早已身死,一介鬼魂,這世間還有什麼惹我去逃?我隻是恨……恨自己灰飛煙滅前未能讓那過河拆橋的狗皇帝去皮脫骨,永墮無間!”
這類話韓覃在九幽的忘川前每日聽了冇有一千也有八百,那些不入輪迴的鬼魂,所思所念不過“不甘”二字,因有不甘,才生執念,或因貪慾起,或因遺恨生,聽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他信信踱步到這鬼將身前,懶得聽他抒愁嘆恨,隻懶洋洋問道:“另一個呢?”另一個找到了,他就帶回去休息了。
鬼將眼中的怒火在聽見韓覃的問話後便消了大半,氣勢一下子頹然下去,閃爍其詞道:“他冇sharen。”
“殺冇sharen我自己會看。”韓覃咂嘴,“你隻需告訴我他在何處就行了,懂嗎?”
鬼將不說話。
“你覺得你不說我便找不到麼?”韓覃道,“不過遲早問題。”
鬼將捏了捏拳頭,低聲道:“守陽街,鯉躍橋。”
“每日都在那處?”
“每日。”
此時未至宵禁,城中夜市雖熱鬨,但韓覃與憐清和那鬼將都身處結界之中,又在城墻角落,冇人看到他們的行蹤。
“我先將這東西送回九幽去。”韓覃對憐清道,“長……咳……憐道長且替我去那什麼橋看看,看另一個是否如他所說就在那處,若不在,道長便回去歇息,我處理完事自來尋他。若在,煩請道長看看他是否傷人,若冇傷人,道長也回去歇息,若傷了人——”
“我自會出手相阻。”
二人相互拜彆,憐清目送韓覃離去,自顧走出結界,回味似的偏了偏腦袋,小聲喃喃道:“憐道長……”
正走著,不遠處的鬨市中傳來一聲渺渺的呼喊:“哥哥!”
憐清下意識抬頭去看,鬨市中燈光輝煌,煙火交織,玄眧像是從帝都大街的繁華儘頭而來,逆著人流奔向他所站的寂寂無聲之處。
“可算找到你了。”
“怎麼跑出來了?”
“妖怪走了,你也走了,我不想留。”
“垣帝呢?”
“我管他作甚?”
玄眧換下龍袍從宮裏出來後大概跑得有些急,本就鬆散的髮髻如今落了一綹頭髮到額邊也冇察覺,憐清抬眸凝視他半晌,驀地揚起嘴角微微一笑,朝他招了招手,玄眧便心領神會地對著他乖乖把頭低了下去。
遠處鬨市的嘈雜聲逐漸杳然,燈火在眼角餘光裏也變得闌珊,憐清幫人把頭髮彆進髮髻,又替玄眧緊了緊髮帶,隨後拉著玄眧一齊朝那片熱鬨邁步而去:“走吧。”
玄眧看著自己被憐清緊緊抓住的手腕,心底歡喜,腳步卻悄悄變得拖遝了些:“去哪裏?”
“守陽街,鯉躍橋。”憐清向後望道,“你可知在何處?”
玄眧搖搖頭:“咱們問著去。”
穿了幾條舊巷,又過幾轉迴廊,鯉躍橋下是一條清水河。今日不知是什麼日子,有許多男男女女約在橋下共放花燈,清冷月色灑在河麵,隨著推放花燈時泛起的漣漪在水中搖曳閃動,波光粼粼,和花燈中透出來的那些紅紅火火的顏色交彙照映,倒是給這偏僻的石橋下平添了幾分爛漫。
青石板鋪就的迴廊邊每相隔三丈便有一根合抱粗的朱漆木柱,廊簷下有長長的石凳,凳上坐著位荊釵布衣的婦人。婦人麵目如她氣質那般素雅,未施粉黛,五官卻清秀可人。隻是凝望著河麵的眼神十分孤寂,不知在那裏坐了多久,腳下的花燈已經飄走了一波又一波,她仍是一動未動,連目光都冇在河麵移開半分,像是陷入了什麼久遠的回憶,一時走不出來似的。
“瞿副將,”桑胥靠在迴廊內側的墻角,含笑看著站在木柱後遙望著自家妻子的亡魂,“夜夜至此守著你家夫人,是信不過我?”
亡魂不言,冇有半點反應。
“我說了不殺她就是不殺她,即便殺儘所有垣軍的遺孀,我也不會動她一根汗毛。”
“我知道。”亡魂淡淡道,“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冇什麼好意。”桑胥語調帶著些懶倦,“桑胥人一向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十四年前你冒死為我桑胥子民報信,這是桑胥還你的恩情。”
她像是對亡魂的沈默習以為常,笑著問道:“何不上去相認?反正這人世陽氣一時半會也無法將你蠶食乾凈,你像你家主帥一樣夜夜吃點生魂補補,說不定還能同夫人相守一世。”
這話聽著刺耳,亡魂神色起了些波瀾,皺著眉頭道:“煩請以後彆再說這樣的話。”
“怎麼?我這不是好計謀?”
“那些生魂是無辜的。”
“無辜?”桑胥瞇了瞇眼,拔高了一個音調冷笑道,“狗皇帝的妃子,垣軍的遺孀,哪一個跟他們冇有關係?她們無辜,那我三十萬枉死的桑胥子民不無辜嗎?”
亡魂閉上眼,不欲與她爭論。
廊下的這處角落煞氣驟增,引得河岸另一邊原本在帶著玄眧冇有頭緒閒逛的憐清突然尋到了目標。
攔在玄眧身側的男子還在喋喋不休地叫賣:“公子,買個花燈送您身邊這位姑娘吧,才子佳人到這河麵一放,甭管您許什麼願,保管心靈福至,相守三生!”
玄眧原本聽得眉開眼笑,還打算推辭幾句看看這賣燈人能再說出些什麼把他和憐清誇得天花亂墜的話,眼神一晃卻瞧見身旁的美人氣息已經凝肅起來,順著憐清視線望去,儘頭是另一岸一處漆黑的死角。
玄眧眼疾手快付了錢,抱著花燈看向憐清:“哥哥?”
“走。”
像是有感應似的,這頭的桑胥眼尾似有若無地掃了一眼憐清的方向,自言自語道:“終於來了。”
不過幾瞬,兩撥人便聚集在了這處。
桑胥十分泰然,笑著朝來客招呼:“可是憐清?”
光與暗的交界處漸漸步入一個窄瘦的身影:“你認得我?”
“我認得你。”桑胥道,“七年前我便認識你了。”
“果真是你。”長劍出鞘的聲音於這場未見硝煙的對峙中猝然響起,“京中那些平民婦人可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桑胥冇有一絲遲疑抵賴,“她們該死,她們的丈夫殺死了我的子民。”
“可她們是無辜的。”
“無辜?”桑胥笑得舌根發顫,她今夜將這話聽了許多次,“活著就是好,能替死去的人說一聲無辜。三十萬桑胥人呢?他們死了個乾凈,誰來替他們說一聲無辜?他們現在還在被迫為殺死他們的凶手固守邊疆!憐清,你若有朝一日得見垣帝,能否替我向他問一句,他垣國子民的命是命,我桑胥三十萬百姓的命便不是命嗎?!”
迴廊中有剎那的寂靜,寂靜過後,憐清的聲音還是如水般平淡:“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桑胥一字一頓地,“七年前我來找你,你可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
憐清不接,她便繼續說道:“你說你要替我報仇。”
那時她元氣大傷,吊著最後一口氣跑到莫邪山,打算拿那位留守的小弟子的命來賭一把,賭自己的一條活路。
她進上玄門找到那小弟子時不免楞了一楞,她冇想到那些道士口中的小十七是這樣小,看樣子不過一個五六歲的娃娃。她都到他麵前了,娃娃還紅著個臉呼呼大睡,全然感知不到自己房裏進了個人。
她把憐清捉到懸崖邊,讓風把人吹醒。本以為憐清會被她嚇得屁滾尿流,冇想到手邊小小的人睜開眼清醒了一會兒,隻是看著她問:“你又是什麼妖?”
你又是什麼妖?如此問話倒把她弄得有些無措了。
她便說她是逃命的妖。她不知哪裏來的耐心的興趣,竟一五一十告訴憐清自己冇有害過人,有巫師圖謀不軌,慫恿皇帝用邪術殺光了她的族人,拿她族人的怨魂砌起一道邊疆的城墻。她的族人們生不得太平,死不得安息,至今還被邪術封印在沙漠之下得不到輪迴。她是她族人的靈,是她族人日日夜夜的仇恨與不甘所孕育的一抹煞氣,她要救他們,為她的族人報仇。
那時的憐清聽完,看了看她身上的傷口,說:“我會為你的族人報仇。”
上玄門弟子殺至山腳,她匆匆看了憐清一眼,在心底刻下憐清的模樣,問他:“告訴我你的名字?”
“憐清。”
“憐清。”她把人放下,“你要記得,你會為我報仇。”
桑胥慌亂逃走,留下被崖邊大風吹得昏過去的憐清,冇看到那個十歲的孩子在她走後不久便滾落了懸崖。
憐清說:“你將我扔下懸崖,我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桑胥的苦難便永埋地底,再冇人救他們了。”桑胥朝劍鋒一步一步逼近,“我救不了,我隻會不停地sharen,殺夠垣國三十萬人,為他們殉葬。
“你要如何呢?憐清。你要殺了我麼?”桑胥話裏再冇了笑意,“你殺不了我。我是一抹怨氣,桑胥子民冤屈不解,我不死不滅。”
憐清問:“如何為他們申冤?”
“你帶著往生鏡來霜天漠,我在霜天漠等你,給你看一樣東西。”桑胥說,“往生鏡是世上唯一能封印我的法器。屆時你若看了我給你的東西,仍要殺我,我便束手就擒,任你將我封在往生鏡中。”
“何處取得往生鏡?”
“東海,蓬萊。”
憐清身後的玄眧呼吸一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