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樓,卻見三五成堆的外來食客聽那本地的小二談起秋水湖的傳說,聽得津津有味。掌櫃的見大家興致正濃,小二講得唾沫橫飛,引得不少外麵的過客紛紛側目,蠢蠢欲動地想要進店來聽,便也不管了。
“那秋水湖啊,本來就不是咱這兒原生的景色。”小二把抹布往自己肩上一甩,“古籍上寫著的呢,其實不大對。這湖並非是傳聞裏十幾萬年前自山靈化形時就有的,而是五萬年前一夜之間變出來的。隻是時間久了,大家覺得不是大事,也就不追究這些細枝末節了。當年湖一出現,那天師一看,就說是往前十幾萬年,迦維國執月太子惹下的業障回來了。往後遲早有一天,這湖也是要走的。”手心手背一拍,一個後仰,向眾人敞懷道,“您看看,這不就到時候了麼?”
長舒和容蒼在一片嘩然中踏出門檻,走出一段路後到了郊外,相對無言之下,長舒環顧四野,有些無所適從地呢喃自語了一句:“五萬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容蒼冇有接話,看著長舒召出斬風,知曉這是要去蓬萊了。他突然問了一句:“長舒,我為何從未見過你和二叔的大哥?”
蓄力的手掌一剎之間僵了五指,像是從未知曉自己還有個大哥一般,長舒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木然和迷惘起來:“大哥……”
對啊,他為何,從冇見過自己的大哥?
就好像是有人拿一塊布,把關於所謂“大哥”的一切都遮住了,如此幾萬年,他習慣對著長決二哥二哥地叫,竟從冇因此去想過,自己應該是還有個大哥的。
這念頭在腦中也是一閃而逝,片刻過後,長舒驟然回神,還是那般眉目清明的模樣,對容蒼道:“你方纔,問我什麼?”
容蒼瞳孔一晃,定定看了長舒半晌,冇將剛剛的話重覆一遍,而是重新問道:“兩千年前,長舒去崑崙山取土才遇見了我……是誰讓長舒去的?”
“二哥當年遊曆四方,途徑崑崙山,得知山中之土不同尋常,便傳書與我,讓我取一抔試試——怎麼了?怎的突然問起這個?”
容蒼眸底劃過一息暗色,垂下眼睫道:“冇什麼。走吧。”
蓬萊仙島。
碧水環繞,天色湛藍,二人落腳湖心小島,順著島上繚繞仙氣直行,便到了一座碧翠宮殿的長階下。
長舒蹙了蹙眉:“此處竟在東海境內。”
“是麼?”容蒼笑道,“這我倒是冇註意。長舒先在此等候,我去稟了師傅再來接你。”
“一起去吧。”
“不。”容蒼將人攔住,看長舒麵露疑惑,又補充道,“師傅……不太喜歡見外人的。”
長舒沈默片刻:“聽你平日講述,我當他是個隨和的性子。”
“也罷。”長舒道,“你去吧。我在此等你。”
容蒼不多言,朝殿內去了。
入了殿,有一藍衣玉冠的背影負手立於內階之上,容蒼作揖行禮道:“師傅。”
藍衣背影並未轉身,隻問:“怎麼不帶人進來見見?”
“平日不是每年都見麼?”容蒼自顧直起身,眼神如寒針般鎖在那背影身上,笑不達眼底地說,“您說呢?師傅。又或者,二叔?”
殿中陷入了一片僵持的寂靜。未幾,階上的人脊背顫動,自胸腔中悶出幾聲低笑。
再轉身時,那人已恢覆了長決的麵孔,依舊是腰間一把彎刀,玄色的長靴和一身束口黑衣便裝,問道:“何時認出來的?”
容蒼處變不驚地冷視著長決,信步走到一旁坐下:“剛纔的路上,想明白了一些事。”
“說來聽聽。”
“大晏國一行,長舒最初察覺出端倪的時候同我說,即便冇有二叔無意間將皇城有幻妖的訊息道聽途說後告訴我們,也會有韓覃為了避免麻煩而找來煙寒宮讓他幫忙解決,所以他被引去大晏國是必然。”容蒼目光落到扶手邊幾案上的琉璃杯,隨手把玩起來,“可引我們前去的人五萬年前就布好了局,他怎麼就能確定,這五萬年間,韓覃能一直相安無事在鬼界擔任冥主呢?即便他能確定,那他又怎麼保證,韓覃一定會因為怕麻煩而將此事告知長舒?五萬年,滄海桑田,若那韓覃轉了性,變得沈穩自持,萬事都由自己兜著,就是不願意麻煩長舒了呢?那佈局之人所做的一切,豈不就在韓覃這裏功虧一簣?把所有籌碼壓在一個不靠譜的韓覃身上,未免也太孤註一擲了。
“所以大晏國之行,韓覃纔是那個不確定因素,而二叔到底是不是真的隨耳聽到了關於紫禾的訊息,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一定會把這個訊息帶回煙寒宮,讓長舒知道。”容蒼唇邊浮起一抹輕笑,“障山一行更不必說,所有訊息皆是出自二叔之口,當然,您還是說是韓覃告訴您的。可那天晚上,一起喝酒的隻有你們三個,韓覃爛醉如泥,他到底說冇說隻怕自己也不記得了。就算他冇說……”
容蒼掀起眼簾將目光投射向長決:“您也有辦法讓他擁有一段自己說過的記憶吧?隻不過實施禁術哪有把人灌醉來得容易。”
“這是後話。”容蒼道,“那時長舒雖然也醉了,但恐怕還不至於什麼都不記得。怎麼偏偏就關於障山的事他冇印象?韓覃真的說了?還是二叔早就將一切說辭準備好,隻能長舒醉酒醒後襬在他眼前?
“您也可以說前麵這些都是推斷,都是巧合,冇有證據。”容蒼撩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臂上那個曾在兩千年前讓長舒心軟故而將他留在煙寒宮的傷口:“這傷口雖已痊癒,留下的疤卻經年難消。我記得這傷是怎麼來的。”
他看向長決腰間。那把蓄勢於鞘的刀,一旦出鞘,刀風掃過之處,冇有完魂。
“兩千年前傷我那隻大妖,修為深厚,與我對戰一場,連麵目都不曾讓我看清。下手時雖招招看起來狠絕,卻冇在我全身留下一處致命的傷。除了我手臂這處。
“這是我精疲力竭,趁他不備,準備一擊突襲時,他察覺稍晚,來不及收勢,便唯一一次用他手中殺器傷了我。”回想至此,容蒼眼色中淬了些陰寒,“你說怎麼那麼巧,那妖把我傷得寸步難移後,妖丹也好,逆鱗也罷,什麼也不查探,什麼也不取,就這麼走了。冇過多久,我便等到了長舒。
“再然後,便是到這蓬萊。”他放下袖子,好整以暇地繼續道,“與世隔絕,荒無人煙。卻偏偏讓我拾到了長舒千辛萬苦才能得到那麼一塊的往生鏡碎片。二叔你說說,這碎片,到底是平白現世的,還是你讓我出去打漁那日,有誰扔在湖底特意讓我去撿的?
“姑且說前麵這些都是天意,巧到不能再巧。那紅羽呢?”容蒼眼神突然變得犀利,盯著長決道,“二叔將紅羽藏到哪裏去了?祈安節那晚他在博引閣無意間察覺了我的身份,第二日便準備將我告發。可他好端端放在博引閣的書早在長舒去前就被人收了起來,待我們回到赤霜殿,他人也不見了。”
容蒼字字咄然:“他來找我時曾說,因為得知二叔一大早就要去博引閣,便隻將腳遊妖遊記的事告訴了二叔。假使煙寒宮替我隱瞞身份的另有其人,二叔也冇把紅羽的話放在心上,替我隱瞞那人運氣好,在二叔和長舒到達博引閣之前好巧不巧也去了一趟,收起了遊記,才讓我的身份冇被你們知曉。那後來我問二叔紅羽的去向時,二叔怎的說是有舊友找他呢?”容蒼嗤了一聲,“紅羽是兩千年前長舒為了讓我解悶而收來的一隻姑獲鳥。二叔久不在煙寒宮,不知道不奇怪。長舒為了照顧那臭鳥的麵子也瞞著我,可我與那臭鳥兩千年前好歹也朝夕相處了一年之久,怎會認不出他的味道?在入煙寒宮之前他連人形都冇修成,話也不會說,就被抓進了籠子給我解悶,哪裏來的舊友?隻能說他運氣不好,發現了我的身份,卻偏偏告知了你。不曉得從一開始處心積慮讓我受傷遇到長舒、留在煙寒宮,還幫我隱瞞身份的人就是二叔。”
長決聽到最後,嘴角笑意凝固一瞬,過後猶像往日在煙寒宮中一般泰然一笑,自若道:“紅羽是我大意了。不過這些都不足以讓你徹底懷疑我罷?否則早在去障山之前你便該來質問我了。我倒好奇,究竟是哪出露了大破綻,讓你如今才肯定我的身份?”
“二叔除了因為紅羽這個意外,冇有什麼破綻了。”容蒼頷首撣撣衣袖道,“是長舒。”
聽到這個名字,長決眉宇間的輕佻和戾氣退去一半,眼色也肅重了幾分:“長舒?”
容蒼轉頭悠悠看向殿外,眼神渺然:“還有幾日便是除夕了。
“我聽長舒說,煙寒宮以前也有人愛在除夕做湯圓。”再將目光挪回去,不遠處的長決臉上已漸漸笑意全無。
“可長舒記不起他是誰了。”容蒼想著長舒那副模樣,心頭忽的有些不忍,閉眼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接著說:“他說以前幻族曾有人修習過篡改記憶的禁術,後來被除了族籍。
“那時我便想起,二叔在祈安節的祭壇下,曾同我說過,這世間,除了你和紫禾,還有一隻幻妖,也不在族籍上。”容蒼微微睜眼,“隻是當時你冇讓我聽清他的名字。那隻被除籍的幻妖……和除夕愛在煙寒宮做湯圓的,是同一個人吧?
“於是我便想,這世間,能讓長舒或縱容如待我,或敬重如待你一般,容許在煙寒宮除夕之夜胡鬨的,還應該有誰。”他頓了一下,“接著我就發現,長舒被強行抹去了關於一個人的記憶。想來該是你在祈安節無意間向我透露的那個人。那人你記得,長舒卻不記得。可你從不在他麵前提起,連想都不允許他在腦海中回想。一旦想起,便被強製忘記。你知道他被篡改了記憶,你在刻意隱瞞。”
容蒼起身,朝著長決一步一步走去。
“二叔,你們的大哥呢?”
二人不過一臂之遙。
長決看著眼前神色如清風月白般鎮定的少年,良久,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再睜眼時眸底是一片帶著些不明痛色的覆雜情緒。
他苦笑一聲,看著腰間彎刀呢喃道:“二叔……你如今叫他二叔。我倒真的希望,你的二叔,他還在這世上。”
瞬息過後,長決再看向容蒼時,麵上已恢覆了平靜。
“你在往生鏡中見過他吧?”長決看向容蒼的胸口,“你如此聰慧,應該也想過,一個殘魂,怎會勾得你如此垂涎?”
容蒼臉色微微一變。
“你的東西在他那裏,你當然想吞了他。”
長決突然以迅雷之勢拔出腰間利刃,刀尖之上不知何時早已染了血跡,容蒼還未來得及防備,長決已在一息之間閃身至他眼前,手中彎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容蒼心臟的位置。
“我現在就讓你看清楚,你與他之間,發生過什麼。”
痛,鑽心削骨的痛。
容蒼皺緊眉頭,左胸處旋轉著不斷深入皮肉、刺進肋間的刀刃讓他疼得毫無還手之力。視線模糊之時,耳邊嗡鳴不斷,他聽得長決冷漠的一句:
“長舒他,曾是九天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