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長舒笑而不語,容蒼垂眸一看,人已經靠著他睡著了,又去拿熱錦帕給長舒擦了身,換了間房,才覆相擁睡去。
豈料這次是被長舒摸醒的。
容蒼睜眼的時候,長舒一隻手已經在他喉下滯留了半晌,他冇說話,閉著眼等長舒把手往下探進他衣領,掌心直直遊走過去貼住他左邊胸膛。
容蒼一把將胸前的手腕抓住,半睜開眼,嗓音還有些沙啞:“長舒這是嫌我冇有前兩次勤快?”說著就摟住長舒的腰往懷裏拉。
淡淡的聲線自懷中響起:“莫要胡鬨。”
長舒被容蒼摁著手背放在胸前,冇有掙脫,反倒將手心穩穩貼在容蒼左胸,像是在感知什麼。
“逆鱗。”
“什麼?”
長舒眉目微凝,直直看著容蒼:“你為何,冇有逆鱗?”
“我不知道。”容蒼聞言便下意識將手放開,眼神也胡亂看向彆處,“或許以前有,現在突然冇了,或許還冇長出來。”
容蒼確實不知道。
他生而冇有逆鱗,故而冇有能讓人一擊致命的死穴。霸橫淮水萬年也是因此。
龍本就是萬妖之首,若要再冇有逆鱗還能好端端地活著,便冇有什麼可以將其製衡。容蒼不知是不是三界就淮水之畔生得他這麼一條。長舒若是現在註意到了,再打聽到什麼風聲,很快就能推測到他的身份。
“逆鱗護的是心脈……”
長舒皺了皺眉,冇有把話說儘。若一條龍冇有逆鱗,心脈如何維繫運轉?又怎麼活得下來?昨夜容蒼伏在他身上的時候他便註意到了這點,隻是當時視線隨身體晃動,加之燈火不明,看什麼都模糊得厲害,他不敢確定。今早一醒,雙目正對著容蒼喉下,他便想起來了。定睛看後,他本還抱著是容蒼化人時將其隱了的想法,可伸手一摸,借法力探了,才知容蒼確是冇有逆鱗。
冇有逆鱗便無法維繫心脈運轉,不安之感湧上心頭,他順著衣襟摸到容蒼心臟的位置,凝神感知許久,遂有件事不願信也得信。
容蒼冇有心跳。
他看著眼前少年人的眼睛,乾凈明亮得像隻小獸,似乎略略一瞟就能從那雙如墨的眸子裏窺探到他以往化龍時的模樣。容蒼在這世間懵懵懂懂活了五萬年,顯然也不知道是什麼維繫著自己的命脈。
長舒緩緩收回手,偏頭看向床尾那扇透了一室晨光的木窗,目光渺渺地喃喃自語道:“再過幾天,就是除夕了。”
他以前除了幻族祈安節從不曾在意過什麼凡塵禮俗,如今枕邊多了個心向紅塵的容蒼,竟也開始願意試著一腳踏進目下的煙火人間。
容蒼忽地自他身旁坐起,一翻身下了床,隨意套了件外衣便朝門外奔去:“我給長舒做樣好東西。”
過了好些時候,臨街的客房逐漸漫進樓下鬨市的嘈雜聲,秋水鎮熱鬨了起來。
容蒼端著熱氣騰騰的青釉小碗輕輕踢開房門,鼻尖帶著些灰白麪粉,而長舒已穿戴規整地坐在桌邊等他。
“湯圓。”容蒼在長舒身旁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個白糯柔軟的小糰子吹了吹,餵到長舒嘴邊道,“以前除夕,師傅在蓬萊最愛讓我給他做湯圓。”
長舒低頭咬了一口,手磨的芝麻餡口感十分細膩,微甜的糯米外衣薄而綿密,入口即融,夾雜著柴火香氣的湯圓很快又讓容蒼吹涼了第二個送到他嘴邊。
“那你給他做麼?”長舒咽完第二個,口齒留香,溫言問道,“這便是你做了兩千年的手藝?”
“纔不給那老酒鬼做。”容蒼自己嚐了一個,哂道,“初到蓬萊時人生地不熟,他讓我乾嘛我就乾嘛,老老實實給他做了兩年。後來發現他這人什麼都能對付,湯圓便在凡間給他打酒的時候順便買了。”
“這也是買的?”
“自然不是。”容蒼道,“長舒吃的湯圓,哪輪得到彆人來做。”
長舒看著逐漸見底的青釉小碗,眼神又有些幽然,像是被勾起了什麼回憶,小聲自言自語道:“以前煙寒宮,也有人愛在除夕做湯圓……”
“煙寒宮也有這等人物?”容蒼來了興趣,放下碗盞問道,“誰?”
誰?
長舒一怔。
對啊,那人是誰?
他怔忡過後回憶了許久,卻怎麼都想不起那人的容貌身份,隻單單有點印象,知道以前煙寒宮也是有人愛做湯圓的。
以前……又是多久以前?
容蒼原本隻是隨口一問,冇有要認真探究,眼下看著長舒嘴角的笑容倏忽消失,麵上雲眉深鎖,也意識到了不對勁。
便趁此將心中的疑惑試探著拋出來,又問道:“長舒……昨夜同我說,那玉佩許久不雕,有些手生。那長舒可還記得上一次動手雕玉是什麼時候?”
長舒抬眸凝視著他。
良久,纔像放棄了回想一般,有些失落和惶然地微微搖頭道:“我不知道。”
容蒼默然片刻,有些想法已經快得到了驗證,握著長舒雙手追問道:“幻族可以探知旁人的記憶,那是不是,也能對記憶進行改動?譬如……”他斟酌道,“譬如,將已發生的記憶除去,又給人加上一段根本冇發生過的記憶?或者將記憶打亂,把記憶中這人做的事安到那人身上?”
“有。”長舒有些無力地點頭,“但那是禁術,一來此等術法施法的手段極為狠辣,要先將人的魂魄打碎重建,才能將記憶偷梁換柱,二來修習此術時極易走火入魔。一旦被髮現,以修習程度來判,輕則除籍,重則處死。”
“可曾有人修煉過?”
長舒點頭:“幻族……曾有人因此入魔。”
一個“誰”字還冇問出口,容蒼對上長舒頹然的眼神便已明白,眼前的人記不起。
長舒記不起是誰。
樓下的喧嘩聲越來越大,終於引起了二人的註意。容蒼叫來小二,詢問一番才知道秋水鎮今天一早便翻了天。
秋水湖一夜之間消失了。
二人關上門後對視一瞬,容蒼問:“長舒怎麼想?”
“你呢?”
“蓬萊。”
“你也覺得蓬萊有問題?”長舒倒是有些意外,畢竟那是他師傅所居之地。
“倒與我那酒鬼師傅冇什麼關係。”容蒼將往生鏡碎片取出,攤到掌心,“我隻是覺得,這三塊鏡子,裏麵來得最為蹊蹺的便是我這一塊。”
“既然有人處心積慮地將你我引到大晏國和秋水鎮,就是為了給我們鏡子,那我這第一塊碎片,到手得未免太容易了些。”容蒼道,“思來想去,它留下的線索隻有一個,就是蓬萊。那人將它拋在蓬萊讓我找到,大概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冇有線索,便讓鏡子成為線索。”長舒拿起容蒼手中的鏡子,指腹在上麵緩緩摩擦,目光也沈了下去。
他冇有反駁容蒼所言,但還有一點,便是容蒼口中蓬萊的那位師傅,怕是也脫不了乾係。
長舒記得容蒼昨天告訴他,那師傅說過,容蒼體質特殊,吞了障氣讓濁物順著筋血流到心脈處便能自行消化。他倒想瞭解,那位師傅是怎麼知道容蒼心脈有異的。
“走吧。”長舒道,“去蓬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