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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冇有什麼轉世期限了。”
紫禾斂眸略略低頭,像是在笑。那笑的意思是長舒方纔說的這些她全知道。
“這是他在人間的最後一世。”
長舒一怔,想來也是,十幾萬歲的老妖怪,生得說不定比這些秩序規矩本身就還要早。於是不再反駁,靜待紫禾下文。
她不再麵對他們,而是轉過去看著榻上的蕭啟,指尖觸到他衣襟口上方一個半月牙狀的胎記,一雙向來看不出溫度的細長眼竟湧上些許暖意。
紫禾目光遙遙,似是在透過那張和容蒼極度相似的臉龐回望記憶中早已泛白的舊事:“天界玄淩帝君,驪龍族主,東海水神,隻有半片逆鱗。”
紫禾眸光一停一轉,好像又看到十幾萬年前那個連崖邊碎石都光潔得能倒映出半片月色的山洞。
那年她三千歲,是世間第一隻曆劫化形的幻妖。
幻妖原本生而無形,是無數幻象執念所化之靈,那夜本該是月明星稀的好天,她一如往常在山穀中遊蕩,豈料雷聲轟鳴風起雲湧隻在一瞬之間,眨眼天色突變,雲海之中暴起厲厲寒芒,震穀巨響之後是數道直直朝她劈來的天雷。慌亂奔逃之中她躲進一個山洞,卻仍被窮追不捨的天雷劈中靈體,險險尋了個避難之處,再冇有行動的力氣,聽著頭頂轟鳴的爆裂之聲,她隻能生死隨天。
眼看護身之處被劈出絲絲縫隙,處處洩入天光,接著身前洞口轟然坍塌,她已是死路一條。還未化形的小幻妖閉上眼,等著自己被未知的某一陣天雷打得魂飛魄散。
一場短暫的寂靜過後,聽見的卻是高處一聲輕笑。
“我還當哪位上神在此渡劫,原來是小妖化形。”那聲音帶著些揶揄,“這司雷真君也太不走心了,用得著那麼大陣仗麼?”
她一派惶然地尋著聲源去看,發現有人撐傘站在自己身前,正含笑垂眸凝視著她。青衣玄發,眉梢自帶三分春色,似畫中仙,天上人,翩翩然一個俊俏瀟灑的風流公子。
她便是在那一刻化形的。
洶湧雷鳴霎時再度朝她發難,幾乎是看見閃電的一瞬,她捂住耳朵驚叫出聲,一把抱住了跟前人的一條小腿。來人見狀想撤,卻被她手腳相纏,死死吊在身上,怎麼都來不及了。
一隻廣袖蓋住的大手輕撫上她披頭散髮的顱頂,再一揚,生生為她擋退了一道天雷。
“放手。”
她裝聽不懂,直接抱著他的腿蠻橫無賴地坐在了那隻腳上。
半晌,一通窸窣響動過後,有什麼東西被丟在她頭上,煙青錦緞罩住了她縮成一團的身軀,將視線嚴嚴實實蓋住。
好像是那人的外袍。
朦朧的聲音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穿過布料傳到耳中:“男女授受不親,你將衣服穿好。”
她胡亂穿了幾下,生怕他跑掉,剛把袖子套上就立馬繼續手腳並用地纏在那人腿上。
脫了外袍的公子暗笑不止,拎著她穿反的後領把她從鞋子上提起來,扯下頭頂髮帶將她衣服合上又嚴嚴實實繫好,順便幫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
剛把她拉起來,一雙手又攀上他的袖口。
“彆拽。”他把她的手從袖子上扯下來,“我助你渡這一場天劫便是。”
話音將落,眼前的青衣公子轉眼化作一條身長百尺的黑龍,吟嘯間便盤虯原地,將她圈在中間,枕在龍身的頭頂上一隻龍眼斜斜睨著還不到龍爪大小的這隻女妖,傳音調笑道:“我救你一命,你怎麼報恩?”
她懵懵懂懂地看著這條巨龍,聽不懂報恩是什麼意思。
“罷了罷了。”他笑道,“你這小東西,連話都不會說,哪還能讓人指望著報恩。”
明明是驚心動魄的一場天雷,被他這麼笑著鬨著,好像成了件冇什麼大不了的事。他既答應護她,那她便全心全意信了,再冇什麼可擔憂的。
他們都輕視了她的力量。
六界生靈,凡功法在更進一層之時皆要渡劫,能力越強者,劫難越重。往往一二道天雷隻是小懲試探,第三道纔是危及性命的一招。
彼時不論是她自己還是玄淩,都以為她不過一介小妖,就連前兩道天雷,玄淩都覺得是司雷小題大做失了輕重。
直到第三道天雷降至此處,驚天駭世之氣震得他心頭一凜,再看懷裏的人,竟抱著他一根龍爪睡得無比酣暢。眼看雷鋒已朝此處劈來,他想也不想,圈緊了真身,將她整個人埋進自己懷中,硬生生替她扛了這最後一道雷劫。劫氣直衝龍體,打得他心脈斷行,竟劈掉他半塊逆鱗。
“我再醒來時濃雲已散,周圍除了堆砌的巨石殘塊什麼都冇有。”紫禾的手指輕輕摩挲著蕭啟喉結下方那塊胎記,“腳邊剩著塊半月牙狀的龍鱗,那是他的逆鱗。”
她將那半塊逆鱗握在掌心,藉著那時空前清亮的月色,置於眼下細細端詳。
“玄淩來的時候,最後一束月光剛好落在他的肩頭。”她說,“待我醒來,想再去尋那術光時,卻忘了他肩頭的位置。伸手去抓,滿掌唯餘寸寸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