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孛林軍尚未攻城,蕭霽陽趁亂奔逃出宮,三墻九門已封,外麵的人進不來,裏麵的人出不去。東麗皇城,已是一片烽火狼煙之地。
墻內斷了交通運輸,物資隻消不增,墻外的晏軍似是早就準備好了一場持久戰,竟隔著護城河就此安營紮寨,放出話來,善待俘虜,隻要歸順,一律當大晏子民對待。恩威並施,就等城內的士兵在撐不住的時候繳械投降。
糧草一半以上都拿去作了軍事儲備,城內的百姓開始縮餐減飯,妄圖在深夜潛逃出城的人也有不少,清晨的皇城街頭開始每日出現斃命於軍法之下的屍體。
漸漸的,軍隊中有人在悄悄議論昨夜殺的逃民人數和今早的屍體對不上,陳屍上堆著新屍,腐肉白骨在不知名的各個巷尾越積越多,冇人有心思去處理他們,更冇人去關註那些新增數量多到反常的屍體,那些愈發離奇的傷口的他們詭異的死相是怎麼回事。
兩軍還未交戰,城內已成了屍殍遍野的修羅場。這片蕭霽陽昔日乘八抬大轎,著鳳冠霞帔登上的異鄉國土,終究化作了真正的人間煉獄。
亂世多妖,民怨沸騰的東麗皇城被沈沈煞氣所籠蓋,異象之下那隻作亂的邪祟,是在蕭霽陽sharen當日便順勢化形的羅剎鳥。
長舒一直跟著蕭霽陽,看她換下綾羅綢緞扮作流民,看她在不知不覺中走投無路,看她一步一步變成一個真正的流民。從隨波逐流領取接濟糧,到偷雞摸狗與家畜同食,最後已經可以拿著不知從何處撿來的鐮刀毫不眨眼地殺死一隻野狗燉湯。
不止蕭霽陽,滿城民眾的人性和心智都在隨著兩軍對峙時間的拉長而逐漸走失,在她決定去死人堆裏吃人肉的那晚,蕭霽陽被羅剎鳥奪食了雙眼。
刺骨鑽心的疼痛讓她在把嗓子嚎到失聲的同時找回了幾分理智,蕭霽陽拖著異常發燙的病體轉身去另一個流民堆裏,和老弱婦孺一起挖食樹根。
城外的孛林軍守著每一個有可能流竄出難民的洞口,每個守衛手上都有一幅霽陽長公主的畫像。
可整整兩月有餘,孛林軍冇有見到一個從城內出來的人。直至漫天屍臭飄過城墻,薑禹望著臭味遊來的方向,他才明白,東麗王族,寧可將自己的城池化作萬千子民的埋骨之地,也不願讓任何人出城投降。
他也想過喊話交出蕭霽陽,放所有人一條生路,可如今還冇見他們把她抓來當做人質,機警如她,隻怕早就混入百姓之中,若貿然喊話,隻怕會給她的處境徒增危險。
軒德元年三月,孛林軍攻城,東麗禁軍與孛林軍正式交戰,不出半日,城破,殘留的一萬禁軍被俘,數百流民儘數受援,東麗王自儘於宮中。大晏國在蕭啟的統領下,徹底洗清當年被以少欺多的割地之恥。
薑禹在破城的那個傍晚找到了蕭霽陽。
那時孛林軍已將皇城掃蕩一遍,因城中死者死法奇異,便命人把屍體留了幾副新的下來,稍後帶回軍營中給軍醫檢視,其餘運到城外集中處理。
負責安撫流民的士兵人人都被派發了蕭霽陽的畫像,凡遇女子與畫上之人相似者,即刻來報。不多時,便有兩個守衛急奔而來,說西南城角處有一粗布麻衣的婦人麵部輪廓與畫像大抵相似,隻是枯瘦至極,且滿臉汙穢,看不清具體麵容。
薑禹聞言便下馬欲去檢視,卻見兩個士兵似乎還有話說,隻是猶猶豫豫,將言不言。
他已是心急如焚,詢問他們的語氣中竟帶著以往上陣殺敵以一敵百時都冇有出現過的焦灼:“還有何話要說?”
“若那婦人真是公主,萬望大帥做好被陛下責罰的準備與應對的說辭。”
“何意?”
“那婦人兩眼蒙著黑布,應該……已經瞎了。”
蕭霽陽還不知城門已破,隻是過去幾日與她作伴的大娘今天竟不知在何處拾到兩個饅頭帶給了她,她千恩萬謝地接過,想著反正自己也看不見那饅頭上是發了黴還是染著血,一口便塞了半個進嘴。
正嚼得起勁,又聽見身後有些嘈雜人聲,甚至還夾雜了噠噠馬蹄,她雖條件反射地朝墻角更偏處躲了躲,卻在心中自嘲,自從這眼睛瞎了以後,幻聽的毛病是越來越嚴重了。活人都見不到幾個的東麗國都,又哪裏來的馬匹在城中亂跑?
吃完一個饅頭,她開始譴責自己的貪心,怎麼一不留神就放任自己吃完了一整個?在往日,那是兩天的乾糧。
蕭霽陽小心翼翼將剩的那個饅頭藏到懷中,剛放了一半,她又拿出來朝對麵遞過去:“大娘……你吃了冇?”
冇聽到對麵的回答,身後倒是響起一個久違的聲音,極低,極輕,輕得像那些年她無數次午夜夢迴,半夢半醒間想留也留不住的幾許餘溫。
“霽陽。”
蕭霽陽先是楞神一瞬,然後低頭輕笑一聲,朝對麵又問了一遍:“大娘,你吃……”
“霽陽。”
這次她怔得更久一些,卻仍舊冇有回頭,手臂維持著那個把饅頭遞給大孃的姿勢,片刻過後,將饅頭收起來,準備靠著城墻小憩一會兒。
“霽……霽陽。”
蕭霽陽呼吸滯住。
身後的喧囂早已沈寂,一切都歸於無聲,呼呼風聲中挾裹著數不清的細密黃沙,不知是不是沙塵太大驚了馬匹,不遠處的戰騎發出一聲長長的嘶鳴,迴響在東麗皇城這無名的一角。
她開始極緩極緩地轉過頭,慢慢伸出手,偏了偏腦袋,聽聲辨位似的朝薑禹的方向探去。剛探到半空,被一隻滿是厚繭的手輕輕握住。
這隻手曾為她拆過無數次逸芳齋的油紙紅繩,曾在馬背上抱著她馳騁郊外,曾在四下無人時由著她使性子地拽著撒嬌,曾將她扶上那輛遠嫁的馬車。
她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今日有了果腹的饅頭,老天怎麼還會賞給她一個有薑禹的夢境。
蕭霽陽嗓子乾得說不出話,被端端握了好久,唾沫嚥了幾遭,才動了動早已皸裂的嘴唇,啞聲問道:“薑……禹?”
話音剛落,被一把擁入一個用力的懷抱。
臉頰貼上冰冷的鎧甲,靠著的那個胸膛連起伏都是她無數次在夢裏溫習過的節奏。
平日鬼神莫近的將軍跪在地上,兩條胳膊把懷裏抱著的人勒得快要埋進那身戰衣,在一眾士兵麵前哽咽出聲道:“是我,公主。”
“罪人薑禹,救駕來遲了。”
蕭霽陽反應依舊遲緩,好像一時冇能將身前場景接受過來,她把臉貼在鎧甲上摩挲了兩下,謹慎地抬起手沿著堅冷鎧甲一路往上,摸到腰間佩劍,摸到一截被淚水打濕的脖子,再摸到一副堅如玄鐵的麵具。
她窩在他懷裏,小聲問道:“薑禹?”
“是我。”他耐心應著,“霽陽,我來接你了。”
蕭霽陽沈默一息,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反手死死抱住薑禹,眼上黑布隱隱洇出一點血跡,聽得她歇斯底裏地質問道:“你怎麼纔來啊……你怎麼纔來啊……”
軒德元年,孛林軍在與東麗一戰中大獲全勝,整頓軍容後於四月班師回朝,同東麗國土一起收覆回國的,還有大晏昔日那位最耀眼的四公主,當今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蕭霽陽。
長舒終於見到那隻幻妖。
那是在蕭霽陽寢宮,他與薑禹站在榻邊,同榻上雙目失明的長公主一起等待那位神醫現身。
薑禹此時已卸下戰甲,換上一身暗緞玄服,雖蒙著下半張臉,但也能見眉目疏闊,身姿挺拔,儼然人間一位翩翩玉樹公子,眸光裏卻又自多兩分尋常少年冇有凜凜寒氣。
一絲妖氣縈繞鼻尖,雖淺淡,卻極不容任何一隻同族忽視,隻要一聞,就知道這是隻修為深厚到幾近無兩的幻妖。
屏風前人影綽綽,隻一個眨眼,便見珠簾搖動,青蔥玉指掀開簾幕,露出一張容貌絕麗的臉。紫衫素帶,吊梢狐貍眼下有一顆硃砂痣,鼻梁細挺,兩片薄唇天生就帶著三分笑意。
頂著一幅妖相,非要做懸壺濟世的行當。
不卑不亢行了個禮,那幻妖頷首低眉道:“草民紫禾,奉命替公主診病。”
蕭霽陽平了她的身,溫聲道:“勞煩醫官了。”另一側的手卻緊張得悄悄跑去握住了薑禹。
裝模裝樣將望聞問切的流程過了一遍,她和聲寬慰幾句,隻道無礙,不日便可恢覆,又施施然行完禮出去,臨行時向床邊的薑禹拋了個眼神。
薑禹收到示意,耐心陪著蕭霽陽睡去以後,出門朝光明殿走去。
殿內。
龍椅上的九五之尊似是將將下朝,還冇褪去冕冠,九珠旒簾遮住了他的麵容,隻叫人看見他一身明黃綢袍威坐案前,胸襟的蒼龍怒目圓睜。
長舒卻看得清楚,正襟危坐的姿態之下,是在硬撐的一副將死之軀。這位二十出頭便登基為帝的傳奇天子,此時印堂早是一片死氣縈繞,命不久矣。
殿下,紫杉素帶的醫官淡淡開口,道:“不過被小妖奪食了雙眼,找個人換一雙上去便是。最好是自願的,凡人肉身與魂魄總相依相連,眼睛取下,難免帶點原主自身的魂氣,若沾染了怨氣,引得孽畜再來取眼可不劃算。”
殿中靜默片刻,薑禹崢燃跪地道:“末將願為長公主獻出雙目。”
此後他用了一旬的時間,除開去蕭霽陽寢宮陪著的時候,其餘時間均在練習閉眼做事。蔣家的少年天才果真名不虛傳,技無短板,不過十日,已能和尋常盲者一樣,目不視物也行動自如。
待到換眼那日,他同蕭霽陽說,莫怕,醫官從那妖物腹中取回了你的眼睛,一會兒便給你換上。我替你去買一盒逸芳齋的桂花糕,現做的,你睡一覺,醒來我便回來了。
蕭霽陽醒來,他果真在一側安穩陪侍。隻是兩人雙眼都蒙了紗布,一個還要等恢覆完全才能取下,一個卻是再也冇有取下的必要了。
他帶著歉意蹩腳而笨拙地解釋道:“今日逸芳齋,不知怎了,冇有開門。”
三日後,孛林帥府接到密函,命將軍薑禹親去西遼,取西遼王第三子首級,剷平五皇子登基障礙。
聽親信唸完密函的薑禹坐在一燭燈火前無奈一笑,他最終還是冇能來得及脫身。
昨日還答應霽陽,待她眼睛好了,她便不做公主,他也不去打仗了,他們去十五歲那年無意間闖入的那個小村子,修間木屋,種一院的臘梅和木芙蓉,過尋常夫妻的日子。
他應允得很真切,比蕭霽陽還渴望早些過上這樣的生活,心想明日就去遞上辭呈。數年前忠義侯府常霆軍大帥蔣雲濟犯下的錯,那麼多年的出生入死,他該還得差不多了。
不成想皇帝不給他這個機會。有些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
軒德帝一生自恃傳奇驕傲,怎麼會允許史書上記載他的江山是前朝逆犯之子替他打下的。又如殺西遼王三子這般行徑,那麼些年,他為蕭啟做的,又豈止明麵上那些可以告人的功績。他知道他太多秘密。
隱姓埋名也好,遠退江湖也罷,都不如一個死人會絕後患。哪怕蕭啟明明知道他這一生所求從無其他,不過一個蕭霽陽罷了。
世間冷暖擁喉飲,最是涼薄帝王心。
翌日,宮中傳進口信,孛林軍大帥薑禹托人向蕭霽陽轉達,因軍中急務,連夜離京,恕不告而彆之罪。待長公主雙目恢覆之時,薑禹定將聘禮親手奉上,娶長公主回家。
長舒站在百尺宮墻之上,看那日的夕陽同他初入這裏時所見竟有種交錯般的相似感,大晏皇城在一片浸血黃昏下安寧靜謐,遠處,有一黑衣少年馳騁遠去,一串孤傲決絕的馬蹄印直指西遼方向。
軒德元年五月,西遼三皇子暴斃於寢宮之內,刺客身中數箭,被砍斷一臂,下落不明。
長舒等在原地,想看看九死一生的盲衛薑禹還會不會回來,耳邊卻憑空響起聲聲急切呼喚。
“長舒!長舒!”
是容蒼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