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這邊長舒和容蒼去了禦膳司取到要送往霽月宮的食盒,往北邊走去。
“長舒怎麼看?可認為那宮裏有鬼作祟?”
長舒隻微微搖頭:“昨夜你我二人去的時候,宮內並無鬼氣。”
“皇宮?”
“不,單是霽月宮。”長舒道,“大晏國曆經千代國主朝臣,滄海桑田間必有無數生靈命喪宮闈,皇宮之內怨氣聚集鬼息遍佈是定數。霽月宮顯然是新修的殿宇,還冇出過人命,昨夜我們也就冇探到半分鬼氣。隻是不知韓覃說的那隻鬼魂究竟藏匿何處,是怎麼個難抓法。”
容蒼也讚同,便道:“那福禮口中所說的長公主被鬼纏身是怎麼回事?”
“應是我族幻術。”長舒當時聽福禮說完,心裏估摸了七八分,這下便對容蒼道,“幻族幻術非比尋常,中術者並不會如人司空見慣那般**陷入沈睡,而是行動自如,頭腦清醒,身體機能與常人無異,但其實眼前所見與常人不同,所以在外人看來會顯得瘋瘋癲癲,像是被鬼纏身。”
一路行至殿前,赤色的朱漆大門巍峨緊閉,容蒼試著上前一推,大門露出縫隙,竟就推開了。見此狀,他差點懷疑昨晚或許也是這樣可以直接進來的。
霽月宮宮墻高於宮內其他寢殿,宮外是一片人工湖,湖水自城外沛河鑿渠而引,橫臥於宮群與霽月宮之間,將這座高聳宮殿同規整極肅穆的皇宮建築群分隔開來。
昨夜天黑看不清楚,今早他二人站在宮外,目眥不見宮墻儘頭,轉身同正門一樣麵水眺望,抬眼看去,正值深秋,岸邊楊柳枯然垂首,湖心亭飄進三三兩兩殘花落葉,舉目儘是蕭然破敗。
長舒看過與這磅礴殿宇極不相稱的湖光風景便收了眼,回身邁步跨進霽月宮大門。
原以為墻內風景當同墻外彆無二致,豈料兩者是雲泥之彆。
說是宮內的殿,霽月宮其實更像修在宮墻腳一個獨立的四合院。進了大門看得見沿墻栽種的木芙蓉,又入垂花門,滿院初放的臘梅闖入眼簾,兩側廂房都關著,看起來像是久無人居。如此空寂,房屋越恢宏卻越顯院子寥落,滿眼黃艷艷的梅花點綴在院中,有種詭異的違和感,似乎主人刻意製造了一份死板的熱鬨,效果卻是無鬼勝有鬼,不如不造。
禦膳司的太監告誡他們,進了院子把食盒放下就走,不要多留,想來換了旁人,即便不用刻意叮囑,也冇人願意在此多呆片刻。
將將把這院子打量了個大概,正房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麵跑出個提著裙襬的女子,繫著金絲朱雀紋滾邊的綢麵鬥篷,遠山眉,杏仁眼,百合髻插金步搖,約摸十七八歲年紀,雖衣衫繁重,卻正歡脫地朝院中奔來。
“薑禹,你回……”剛下門外臺階,就見到院中從容站立的兩人,女子神色呆滯一瞬,“你們……”
長舒率先行了個跪拜禮,道:“參見長公主殿下。”容蒼眼疾身快跟著跪了下去。
“薑禹讓你們來的?”叉腰俯視他們的人問道,“他今日不回來了?所以讓你們來送飯?”
長舒道:“是。”
頭頂的聲音顯然一下子低落許多,眼角餘光裏,身前的食盒被提起,容蒼聽得人頹喪道:“你們回去吧。”
“嗻。”
畢恭畢敬站起,打直了腿也依禮躬著身,容蒼和長舒以這樣的姿勢一步一退抵達院門,長公主回房的步伐也全然冇有出現時的輕快,旭日初昇,十七八歲的小姑娘踩著影子慢慢踱回正房,全身的金冠綢緞似在此時纔有了分量,將她的步伐壓得沈悶而緩慢。
退到門外,容蒼倚墻抱臂,朝暉給他的黑髮鍍了層微弱的金光,臉還是德海的臉,身板不大,但俊朗疏闊,星目炯炯,殷殷朝長舒問道:“要留在此處嗎?”
長舒頷首:“長公主現在看起來冇有任何與常人不同的表現,既然宮內盛傳她被鬼纏身,且每個來此服侍的人都曾目睹,說明她的異常應當不會偶發,而是日日如此,姑且在此待上一日,看看會有什麼狀況……你在想什麼?”
“長舒可知大晏國當今皇帝的年號與名諱?”
“軒德,蕭啟。”
“那就更奇怪了。”容蒼屈起食指抵在自己下巴,皺著眉頭思索道:“既是一國長公主,皇帝為她特意開辟一座宮殿,殿名還親自提筆,說明無論是自身身份或是受寵程度,她都該是當世無與倫比。”
長舒垂眸,心下已經瞭然容蒼想表達的意思,隻是並未接話,聽他繼續說著,看與自己心中所想是否一致。
“看長公主的模樣,首飾衣物雖是上乘,髮髻盤得卻並不太規整,手法生疏,當是她自己弄的。我們提來的食盒足足有四個,且每個都是三層,分量雖然不多,但於她而言,獨自提進殿中怕還是有些費力。儘管如此也冇見她喚人出來幫忙,凡事都是親力親為。大概霽月宮真如我們見到的這般一覽無餘,冇人候命。偌大一個宮殿,裏麵住著當朝身份最尊貴的皇族,竟冇有一人服侍在側,且連飯食都隻是讓人定點送來,這日子過得還不如尋常人家的小姐,光看這點,又讓人覺得這長公主未免太受冷落。”
“不錯。”長舒道,“長公主的待遇和處境,無論怎麼看,都是十分矛盾的。”又想到了什麼,長舒語氣一頓,沈思道,“還有食盒……”
“嗯,還有那食盒。”容蒼道,“就算皇家用膳菜品繁多,但我想長公主在這方麵也不會得到多體麵的侍奉,既然如此,怎麼她一人用膳還需要用到整整四個食盒?還有她方纔出來口中所喚的人……”
“薑禹。”
“想來這就是宮中人口相傳的鬼魂了。”
容蒼所言跟他心中想的**不離十。長舒凝神看著眼前分析得頭頭是道的人,兩千年前還是個隻會把傷疤揭開朝他哭鼻子的孩子,出去曆練一場,竟也學會了在腦子裏拐彎思考,看來蓬萊那位師傅並不是個庸材,至少比他會教。若是這兩千年容蒼哪也不去,老老實實在他身旁,恐怕除了依舊會哭鼻子外,隻會還被慣得無法無天,任性恣睢,斷冇有如今這番模樣。
“長舒?”
被容蒼一叫他纔回過神,有些慌忙地錯開眼睛,快速道:“幻象。”
“什麼?”
“薑禹,”長舒定神道,“是幻象。”
“我也是這麼想的,因為長舒說這裏冇有鬼氣,那便定然無鬼。”容蒼笑道,“不過長舒方纔在想什麼?想得這般入神?”
長舒略微沈默一瞬,說:“在想……或許該將你再送出去學幾萬年本事。”
“不要!”容蒼聞言一下站直,皺眉道,“學了兩千年回來長舒身邊就有彆人了,若再學個幾萬年,隻怕你連孩子都跟人生了!”
長舒把這話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還是不解,隻道:“這兩件事有什麼關……”
“有!就是有!怎麼冇有!”容蒼急道,“總而言之,就是長舒會不要我了!”
長舒更聽不明白了。且不說他身邊有了紅羽怎麼就跟日後成婚生子扯上關係,即便如此,容蒼又怎麼聯絡到他會不要他了?難不成他日後還要跟嗷嗷待哺的嬰兒爭寵?
走不通的路便揮手斬斷,長舒想不明白便不願再想,也不和他爭辯,轉身留給容蒼一個淡漠的背影,背影前傳出他淡漠的嗓音:“休要胡鬨。”
身後果然瞬間安靜下來。
長舒正待轉頭同容蒼商議去房頂上等,耳畔卻傳來低低的啜泣。
一看,容蒼不知何時到了墻角邊上麵壁蹲著,一手拿著樹杈在地上畫圈,一手不停地擦眼睛,脊背和肩膀時不時抽動兩下,伴隨著壓住哭聲的抽泣。從長舒的角度看,隻有容蒼小半個側臉,袖口濡濕了一片不說,嫣紅嫣紅的眼角還掛著眼淚珠子。
“……”長舒無奈走到墻角,神色還是冷的,隻是語氣已經不自覺溫和了起來,“好端端的,又哭什麼?”
容蒼還帶著些嚶嚶嗚嗚的調子:“長舒不要我了……”
“我幾時說過不要你了?”
“方纔我說長舒日後成婚生子,你默認也就罷了,我說你有了娃娃便不要我,你就生氣了……這不是被我說中了是什麼?”容蒼又拽著袖子使勁往眼睛一擦,太監的衣服布料粗糙,這一擦擦得長舒彷彿眼睛都有些疼,又聽容蒼絮絮咕囔道,“男大當婚並不可恥,我不過一不小心說到長舒心事,你又何必對我惱羞成怒……長舒若是不喜歡,我日後絕口不提便是。又或者長舒不喜歡的隻是容蒼這個人,那也不必如此煞費苦心找什麼讓我求學的藉口……等你三媒六聘將人娶回了赤霜殿,我自會讓出你榻邊位置,不礙你的眼……當年你在淮水之畔施捨我一點善意將我救了回來,早在那時我就該知足,你原本就想趕我走,是我死乞白賴留了下來,早知如此,我……”
“好了。”長舒聽他越說越離譜,再聽下去怕是要直接把當年將他打傷在淮水之畔那隻大妖同幻族祖輩在幾十萬年前的關係給編造出來,好讓自己給他低頭認錯才肯罷休。
乾脆垂手奪過他手中樹杈一把扔掉,再扯住人手腕將容蒼從地上一把撈起,把容蒼的手攤在自己掌心,細細替他擦去手上灰塵,說道:“哭就哭,一個人跑到墻角蹲著算怎麼回事?我平日給你多大的委屈受了?又何時說過要娶妻生子?你替我下的三媒六聘?五萬歲的人了,怎麼鬨起脾氣還和小孩子一樣冇點分寸。”
容蒼心裏歡歡喜喜把手放在長舒掌心,麵上一撇嘴一扭頭,說道:“長舒還是冇說會不會不要我。”
長舒將容蒼雙手連同指縫仔仔細細檢查乾凈後,放下道:“赤霜殿我讓你住進一天,便能讓你一直住下去,你又何苦鬨這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