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荒野遺民,蟲語者言
那身影在昏沉的光線下緩緩走近,蟲群如同最忠誠的士兵,安靜地分列兩側,不複之前的狂躁,隻是那密密麻麻的複眼依舊冰冷地聚焦在石縫方向,讓人不敢放鬆警惕。
淩塵背靠著冰冷的岩石,拳頭緊握,殘留的星紫之力在經脈中微弱流轉,死死盯著來人。阿星在他身後,呼吸急促,指尖那點微弱的星輝明滅不定,既是警惕,也是力竭的證明。紫獸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嗚咽,擋在最前。
來人終於走到了蟲屍堆積的石縫口前,停了下來。
藉著微弱的天光,淩塵勉強看清了他的模樣。
那是一個看起來年紀不小的男人,身材高大但佝僂得厲害,彷彿常年揹負著沉重的負擔。臉上佈滿了風霜刻下的深深皺紋,皮膚粗糙得像是老樹的皮,呈現出一種長期缺乏日照的蒼白。他穿著一身縫縫補補、臟得看不出原色的皮裘,很多地方還鑲嵌著某種暗淡的金屬片,樣式古老而怪異。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得像是兩口枯井,幾乎看不到什麼波瀾,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和一種…被生活反覆捶打後的沉寂。他的頭髮灰白,胡亂地紮在腦後,沾滿了塵土。
他手裡那支慘白的骨哨隨意地垂在身側,另一隻手裡則拄著一根歪歪扭扭、頂端鑲嵌著一顆渾濁黃色晶體的木杖。
他的目光掃過石縫口堆積的蟲屍,又看了看裡麵嚴陣以待、狼狽不堪的淩塵三人,那古井無波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尤其是目光掠過阿星指尖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星輝時,那驚訝明顯多了一分。
雙方就這麼沉默地對峙著,隻有風吹過戈壁的嗚咽聲和蟲群細微的摩擦聲。
淩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人能控製蟲群,是敵是友,根本說不清。他不敢有絲毫放鬆。
終於,那佝僂的男人喉嚨滾動了一下,發出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石頭的聲音,語調有些奇特,但勉強能聽懂:
“外來的?”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淡。
淩塵冇有回答,隻是警惕地看著他,身體依舊緊繃。
男人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渾濁的目光又掃了一眼那些死狀奇特的蟲子(被阿星星輝殺死的那幾隻),緩緩道:“能殺‘掘地沙螲’,還有點特彆的手段…算你們命大。”
他頓了頓,用木杖指了指外麵黑壓壓的蟲群,“但它們還冇飽。不想變成糞,就跟我走。”
說完,他竟不再多看淩塵他們一眼,轉身,用木杖敲了敲地麵,發出“叩叩”的輕響。
那龐大的蟲群如同得到了指令,立刻騷動起來,開始井然有序地拖拽、吞食起同伴和淩塵他們殺死的蟲屍,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但它們確實不再向石縫逼近,甚至主動讓開了一條通路。
這…是什麼意思?救他們?還是另有所圖?
淩塵腦子飛快轉動。留下來絕對是死路一條,跟著這個神秘的、能控蟲的傢夥走,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線生機。
他看了一眼幾乎虛脫的阿星和同樣疲憊的紫獸,咬了咬牙。
冇得選。
“跟緊我,彆亂看,彆亂動。”淩塵壓低聲音對阿星和紫獸說了一句,然後深吸一口氣,率先小心翼翼地走出了石縫。
踩在蟲屍和粘液上,感覺極其噁心。兩側是不斷蠕動著進食的沙螲蟲群,那哢噠哢噠的咀嚼聲近在耳邊,讓人頭皮發麻。阿星緊緊抓著他的衣角,手指冰涼。紫獸則警惕地環視四周,喉嚨裡始終保持著低吼。
那佝僂男人走在前麵幾步遠的地方,步伐不快,但很穩,對周圍可怖的蟲群視若無睹。
他帶著三人沉默地穿行在蟲群讓出的通道裡,七拐八繞,走向戈壁深處。一路上,淩塵看到不少地方都有類似的土坡和孔洞,顯然這種沙螲蟲的巢穴遍佈四周,想想就後怕。
走了大約一刻鐘,遠離了剛纔的殺戮場,蟲群的數量逐漸減少。最終,他們在一個巨大的、傾斜插入地麵的黑色岩石後麵停了下來。
岩石後麵,有一個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著的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進入。
男人停下腳步,用木杖指了指洞口:“進去。”
洞口裡麵黑漆漆的,散發著陰冷潮濕的氣息,什麼都看不清。
淩塵猶豫了一下。進這種地方,萬一被堵在裡麵…
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顧慮,沙啞道:“裡麵冇蟲子。外麵…晚上它們更活躍,你們扛不住。”
他的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淩塵看了一眼漸漸暗沉下來的天色,戈壁的風確實變得更加寒冷刺骨,遠處似乎傳來了更多令人不安的窸窣聲。
他心一橫,對阿星和紫獸點了點頭,率先彎腰鑽進了洞口。
洞口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步,竟豁然開朗。
裡麵是一個不大的天然石窟,乾燥了許多,空氣雖然沉悶,但冇有太多異味。角落裡鋪著一些乾燥的苔蘚和枯草,像是簡單的床鋪。中間有一個淺坑,裡麵是冰冷的灰燼。石壁上掛著一些風乾的、看不出原貌的肉條,還有一個破舊的皮水袋。
這裡似乎是這個男人的落腳點。
男人最後一個進來,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塊散發著微弱黃光的石頭,嵌在壁上一個凹槽裡,昏暗的光芒勉強照亮了石窟。
他放下骨哨和木杖,走到角落拿起皮水袋,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扔給淩塵。
淩塵接過,遲疑了一下。男人瞥了他一眼,冇說話,自顧自走到一邊坐下,開始檢查木杖頂端的晶體。
淩塵聞了聞水袋,冇什麼怪味,遞給阿星。阿星小口喝了一點,蒼白的臉色稍微好轉。紫獸也湊過去舔了幾口。
“多謝…前輩相救。”淩塵將水袋遞迴去,嘗試著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不管對方目的如何,暫時確實是救了他們。
男人接過水袋,掛回原處,渾濁的眼睛看向淩塵,又掃過阿星和紫獸,特彆是多看了幾眼阿星眉心的黑印和紫獸的玉角。
“叫我‘石佬’就行。”他聲音依舊沙啞,“談不上救,順手。你們從哪裡來?怎麼掉進‘沙螲’的獵場裡的?”
他的問題很直接。
淩塵心中警惕,不敢全盤托出,隻含糊道:“我們遭遇了意外,被…被一個古老的傳送陣送到了附近,一出來就遇到了那些蟲子。”
“傳送陣?”石佬古井無波的眼中再次閃過一絲波瀾,這次帶著明顯的驚訝和…探究,“這鬼地方,還有能用的傳送陣?”
他似乎對傳送陣的存在非常意外。
冇等淩塵回答,他的目光又落在阿星身上:“小丫頭,你剛纔用的力量…很特彆。不像靈武,也不像一般的術法。”
阿星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躲到淩塵身後。
淩塵擋在她前麵,沉聲道:“前輩,我們無意冒犯,隻是落難於此。等我們恢複一些,立刻離開,絕不打擾。”
石佬盯著他們看了幾秒,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讓淩塵壓力巨大。
良久,他才緩緩移開目光,從角落拿出幾塊硬邦邦的、像是某種植物根莖的東西扔給他們。
“吃吧。能補充點體力。”他語氣依舊平淡,“離開?說得輕巧。這‘墜星荒野’,進來了,想活著出去,難。”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特彆是…像你們這樣,‘味道’特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