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妄行客 第3章

第3章 打更老頭的夢------------------------------------------。老嫗的那層夢像一件疊好的舊衣裳，鋪在肩胛骨中間偏左的位置，乾河床的那層夢在它旁邊靠右一些，像是被人挨著放了第二件。他躺著冇動，先在腦子裡把那封從河床泥底下挖出來的信又過了一遍——“信是空的，但你來了。”那行字的筆畫在自己的記憶裡清晰分明，每一筆的走向都跟他自己的收筆習慣一致。。窗外灰濛濛的，像是又要陰天的樣子。他洗漱完出門，巷口的風比昨天涼了一些，灌進領口的時候激得他脖子縮了一下。他往茶館方向走，步子比平時略快一些。茶館門開著，老闆正蹲在門口的水盆旁邊洗茶碗，袖口捲到了胳膊肘，手腕上沾著水珠。他看見何醒走過來，手裡的動作冇停，但抬頭看了他一眼。“那隻碗。”何醒說，“你昨天給我看的那隻，還在櫃子裡？”，站起來在圍裙上擦乾手，轉身進了屋裡。過了一會兒他端著那隻舊茶碗走出來，碗沿那道細紋在晨光底下泛著一道暗色的線條。他把碗擱在門邊一隻矮凳上，然後繼續蹲回去洗那盆碗。。粗陶的質地粗糙沉實，碗底那一圈淺色的舊印在光線下比昨天清楚了一些——是一圈完整的圓環，中心微微凹陷，邊緣光滑，像是什麼東西被放在這裡很久之後留下的壓痕。他用手量了一下那個凹陷的深淺，指腹貼進去的時候剛好能容一枚指甲蓋的厚度。他把碗翻過來看底部，碗底正中心也有一圈同樣的壓痕，內外呼應，像是這隻碗曾經被什麼東西從上下兩個方向同時夾住過。，把碗放回矮凳上。老闆還在水盆邊蹲著洗碗，冇說多餘的話。何醒轉身往回走，走過巷口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舊灰褂子的老頭正從對麵走過來。老頭不高，乾瘦，走路的時候身子微微往前傾，像是後背揹著什麼東西走了一輩子的路之後留下的習慣。他手裡攥著一隻舊木梆子，梆子上麵的漆已經掉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舊木料。。鎮上每天晚上按時敲梆子報時辰的隻有他一個。何醒之前見過他，但冇說過話。，腳步在何醒麵前慢了一下。他抬頭看著何醒，眼睛不大但亮，像是夜裡走多了路的人眼睛都會比白天亮一些。“你是那個收夢的何先生？”他問。聲音有點沙，像是嗓子被夜風吹久了之後留下的老底子。。老頭在原地站住了，把那隻舊木梆子換到另一隻手裡握著，像是這件事他已經在心裡掂量了好幾天了。“我有個夢，”他說，“想讓你收一收。”。老頭的衣領上有一層細密的灰印子，像是夜裡走路的時候被風揚起來的塵土落在肩頭之後冇來得及拍掉。他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一點泥色，像是常年握著一根更粗的木杆留下的痕跡。“什麼樣的夢？”。“一口井。井水很滿，滿到快要溢位來了。水麵上漂著一隻舊木碗，碗裡好像有東西，但我看不清是什麼。我站在井邊，水快要漫到我腳邊了。我退了一步，井水就漲了一點。我又退了一步，水又漲了一點。”他說到這裡停下來，像是那段畫麵在他眼前又過了一遍。“我隻要一退，水就漲。退了多少次，漲了多少次。我每天夜裡都在這口井邊上，水一直漲到我醒。”。風從巷口灌過來把老頭衣領上的灰塵吹起來一層，在日光底下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你做了多久了？”“好一陣了。記不清多久了。”老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舊木梆子，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梆麵那道被磨得發亮的舊痕，“以前冇有的。就這段時間。”，冇有多說。他轉身帶著老頭往自己住的那條巷子走，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那條窄路，腳步在青磚地麵上發出不一樣的聲響——他的是實的，老頭的是輕的，像是腳底在離地之前先卸了一層力。

進了屋，何醒讓老頭在床邊坐下來。他自己坐在對麵那把舊椅子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剛好容一隻手臂伸到中間。老頭坐下的時候後背習慣性地往前傾著，像是還坐在某段夜路的中間，隨時準備再站起來繼續走。

何醒合上眼，掌心朝上擱在膝蓋上。那層夢從老頭的方向滲過來的時候他感覺到了它的形狀——比前兩個都沉，像是一整塊濕透了之後被擰乾了大半的舊布。他接住它的時候它從他的手心裡滑進去，像是一道暗色的水從他手指縫之間淌過，然後自己在他身體裡找了個位置待下來。

他進了那口井的夢。

井口比他想象中寬一些，青磚砌的，磚麵上長了一層暗綠色的青苔。井水確實很滿，水麵的高度幾乎與井沿齊平，微微晃動的時候有一層薄薄的水膜漫過井沿邊緣，沿著磚麵向下淌了一小截又停了。水麵上漂著一隻舊木碗，碗身顏色暗沉，邊沿有一道細小的磕痕。碗裡冇有水，像是浮在水麵上的一隻空碗，碗口朝上。

他站在井邊，水離他的鞋尖不到一指寬。水麵在微微晃動，像是井底下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攪動著水層。那隻舊木碗隨著水麵的波動慢慢轉了一個方向，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