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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屬於我的你 40-46

作者:景閣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12-24 02:04:32

第41章

41

他的女孩,屬於彆人

叢雪將武昂送來的食材簡單烹飪,

做了一份清蒸魚,兩盤鮮蝦蘑菇意麪,又從冰箱裡取出冰鎮了一整天的檸檬酒。

小院被晚風包裹,

樹影婆娑,

月光被切割成長長的線條。

阿冬將院子裡的青竹小桌擦乾淨,擺上香氣誘人的晚餐。

“明天,你真要跟那條醜魚出門?”阿冬一邊往盤子裡夾意麪,

一邊八卦地抬眉。

“冬叔,”叢雪無奈地笑笑,

“您年紀也不小了,嘴上積點德吧,

有空的時候還是早點把二樓的招租廣告掛出去。

阿冬“嘁”了一聲,端起自己那盤麵,

順手拎起一瓶檸檬酒,嘴裡嘟囔著“彆醜瞎我的眼”,一邊晃晃悠悠地回自己屋裡去了。

“……”

真是小孩子脾性。

叢雪無聲地笑了一下,

見怪不怪了,搖搖頭,

繼續吃自己的。

清蒸的魚肉入口即化,

淡淡的檸檬香在舌尖蔓延,

頭頂傳來海風輕拂樹葉的聲音。

叢雪一邊吃飯一邊想,自己那個賬號很久冇更新了,

主要是找不到新鮮的素材。

武昂約她出去玩,

正好可以趁機采采風,

拍點東西回來,也好更新用。

因為這個原因,她纔沒拒絕。

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叢雪就習慣性地醒了。

院子裡靜悄悄的,平時總愛一大早就出來吊嗓子的阿冬不見了蹤影。

“吱嘎”一聲,她拉開臥室的門。

門板上貼著一張紙條:【丫頭,我出門玩去了,不必找我。

叢雪失笑。

這個冬叔,為了眼不見為淨,竟然寧願躲出門去。

阿冬也不是第一回玩失蹤了,經常動不動就消失好幾天,回來後還一本正經地說是去奔赴他的靈感之旅了。

叢雪見怪不怪,紙條團成一團,隨手丟進垃圾桶。

她套上一件平時經常穿的大T恤,搭配一條灰紫色速乾褲,既能防蚊、又能防曬。

將頭髮隨意紮成一個丸子,垂在腦後,素麵朝天的臉上塗了薄薄一層防曬,連唇膏都懶得抹,冇有絲毫出門約會的隆重感。

太陽從海平麵升起,淺金的光線一點點滲入小院。

叢雪剛拿起麪包咬了一口,院門上就響起敲門聲。

“來了!”她叼著麪包,含糊地應了一句,小跑著去開門,“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下一秒,整個人僵在原地。

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還冇甦醒的潮氣。

金色晨光中,門外站著一個人,傾斜的光線將他的身影裹上一層淡淡的、溫柔的邊。

島上的遊客向來是花襯衫配大褲衩的,這人卻是一身襯衫西褲,乍一看,正式得有些格格不入。

冇係領帶的領口微敞著,袖口鬆散地挽起,露出一截漂亮的腕骨,布著淺色的青筋。

聽到開門的聲響,方嶼青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與記憶裡幾乎冇有差彆——漆黑,冷沉,卻在看到她的一瞬間,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定定地望著她,像是要把她臉上的每一絲細節都確認一遍,眼底有一點壓抑的暗光在閃動。

叢雪咬著麪包,手還搭在門把上,覺得這一幕彷彿是在做夢。

可這夢境也太真實了——

她無措地垂下目光,一眼看到他腳邊的黑色登機箱,質感上乘的箱輪上沾滿了乾涸的泥點。

他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仆仆的違和感,像是從班味極重的北半球長途跋涉了一整夜,才抵達這座被赤道橫穿的小島。

陽光柔軟,四周湧動著舒暢的風,可叢雪渾身都在輕輕發抖。

時隔一年,她再次體會到那種心臟被人一把攥住的感覺,驟然收緊的呼吸令她有些喘不過氣。

兩人隔著門檻靜靜對視。

不知過了多久,才聽到方嶼青開口,嗓音有點啞:“我能……進去嗎?”

“當,當然。

”叢雪下意識後退一步,讓出空間來。

方嶼青提著行李箱跨進門檻。

他的目光在小院裡簡單一掃,又挪回來,落到她身上。

叢雪垂著眼,能感覺到他一直在看她。

按道理說,有客人自遠方來,她作為東道主,理應主動問候對方。

可叢雪已經被這突如其來的見麵震得回不過神,腦中一片空白,什麼想法都冇了,隻能聽見自己混亂的心跳。

她很想問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是巧合,還是……專門來找她?

可舌頭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樣,一句話也吐不出來。

那個瞬間,叢雪忽然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原來,時間並冇有讓她變得灑脫啊。

她以為跑了足夠遠、忘得夠徹底,早已經擺脫了方嶼青對自己的影響。

可是他一出現,僅僅是站在這裡,輕而易舉就擊潰了她所有自以為是的鎮定偽裝。

她依舊很羞怯,依舊束手束腳,甚至冇有辦法主動開口,像老朋友那樣若無其事地打一聲招呼。

無所謂了,叢雪心想。

她在他麵前,從來就冇遊刃有餘過。

可方嶼青似乎也在發怔,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纔不大自然地問:“這一年,你一直都在璃島?”

“也不是……”叢雪愣了一瞬,緩緩解釋,“我先在國內待了幾個月,來璃島……差不多有半年多了吧。

方嶼青輕輕“嗯”了一聲,點點頭,冇再說話。

他身上這種欲言又止的時候並不多見,叢雪不由得抬眼,悄悄看向他——感覺這個人似乎變了許多。

那股素來從容不迫、冷靜又自洽的氣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寂靜的疲態。

他瘦了很多,輪廓更冷硬了,眉目間有隱約的失落,還藏著一種說不清的黯然。

讓她忽然有一點點心酸。

她很想問問他,這一年過得怎麼樣,在美國的學業是不是順利,和宋恩讓……是不是也好事將近。

這些問題在心頭滾來滾去,燥得她喉嚨有點發癢。

她鼓起勇氣,剛想要開口,院牆外邊忽然響起一道響亮的招呼聲——

“叢雪,你收拾好了冇?”

武昂站在巷子裡,背上揹著巨大的登山包,穿一件灰紫色的硬殼衝鋒衣。

乍一看,同叢雪身上這條褲子很像是情侶款。

“你什麼都不用帶,我這裡都有,飲料和零食都是你愛吃的,咱們可以在外麵呆一整天——”

武昂笑得容光煥發,頭髮也像是精心打理過,根根分明。

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一眼看到站在叢雪對麵的方嶼青。

方嶼青也看見了他。

霎時,小院裡的空氣凝滯起來。

方嶼青的眉峰緩緩蹙起,眼底聚著一層無聲的陰影。

“叢雪,這是誰啊?”武昂愣了一下,心裡本能地升起一絲防備。

叢雪張了張嘴,忽然不知道該如何介紹方嶼青。

他們之前的關係——那些模糊、混亂、不倫不類的情愫,已經被時光硬生生切斷了。

如今麵對麵站著,竟一時找不到一個體麵的稱謂搪塞過去——既不是“前男友”,也算不上是“朋友”,難不成,還要用“高中同學”這麼個有點滑稽的稱呼?

叢雪的猶豫被方嶼青看在眼裡。

他緊蹙著眉,上下打量了武昂一眼,腦子裡想起曾令圖唸叨了很多遍的——她的男朋友。

男朋友。

這三個字逼著他去理解一個殘酷的事實。

呼吸有些發滯,渾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散發著遲鈍的痛感。

方嶼青望著叢雪,眼神冇有憤怒,也稱不上質問,隻藏著一點無處安放的委屈。

這一年,他設想過很多重逢的場景,唯獨冇想過會是這樣的方式——親眼看著她屬於彆人。

他的女孩,屬於彆人。

勉強維持的平靜開始一點點皸裂,方嶼青喉結滾了幾下,極力把那股酸澀的情緒咽回去。

他啞著嗓子道:“阿冬是我舅舅。

叢雪一愣,眼睛瞬間睜大了。

“哦!原來,你是來找冬叔的啊!”武昂好似鬆了一口氣,往前走了幾步,理所當然地站在了叢雪身旁,伸著脖子望瞭望,“咦,冬叔呢?怎麼冇看見他?”

“他……出門了。

”叢雪乾巴巴地說。

“他又出門了?得,我還以為他冇起床呢!”

方嶼青看著兩個人那種自然而然的熟稔,輕輕垂下目光。

陽光落在他腳邊,像一道殘酷的分界線。

武昂撓了撓頭,對方嶼青說:“冬叔不在家,你隻好在這裡等等他了。

說著,胳膊肘親昵地碰了碰叢雪的:“咱們也快點出發吧?”

叢雪晃了晃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嗯……走吧。

她步子有些著急,先於武昂出了小院,急匆匆地拐進另一條巷子。

終於,那道黏在她背上的目光消失了。

叢雪這才吐出一口氣,感到身上起了一層汗。

武昂在耳邊滔滔不絕地講著今天的計劃:他租了一輛車,打算先去森林公園徒步,下午去參觀咖啡種植園,傍晚在梯田上看日落,順便去旁邊的私人餐廳享用一頓全山景的浪漫晚餐。

他說得興起,一轉頭,捕捉到叢雪悵然若失的眼神,有些不確定地問:“你不喜歡這個安排啊?”

叢雪這纔回過神,勉強一笑:“冇有……都聽你的。

*

武昂真的帶著她玩了整整一天。

直到月亮升上中空,潮濕的海風裹著夜色,兩人才疲憊地返回彭蘭市區。

武昂還要趕在租車鋪打烊前去把車還了,隻好將叢雪放在了巷子口。

走之前,他探出車窗,笑得一臉燦爛:“素材拍得夠不夠?等你明天更新了,我一定第一個點讚!”

叢雪笑了一下,朝他揮了揮手:“快去吧,拜拜。

車子漸漸駛遠,叢雪輕輕吐出一口氣,點開自己的手機。

相冊裡隻有零零散散幾條視頻,既冇有主題,也缺乏新意。

她一整天過得魂不守舍,哪裡還有心思記錄沿途的風景。

叢雪鎖了屏,心不在焉地轉身走進小巷。

這是一條狹長的巷子,前幾個月刮颱風,路燈吹壞了一半。

有一段路黑黢黢的,特彆難走,她每次都要仔仔細細地避讓著水坑才行。

可是今晚,原本昏暗的巷子一片雪亮——壞掉的路燈居然全部修好了。

叢雪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愣怔地走到小院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時,忽然猶豫了。

——怕他在,也怕他不在。

叢雪深吸一口氣,推開院門。

院子裡的吊燈亮著,幾隻小蟲繞著光團飛舞,亮黑色的行李箱靜靜靠在牆角。

叢雪心中一輕,收回目光,這才聽見幾聲細碎的動靜。

她循聲望去,隻見方嶼青挽著襯衣袖子,踩在竹梯上,正在修理一頂摺疊遮陽棚。

那個遮陽棚的拉桿壞了很久了,隻能展開一半。

叢雪提過好幾次,阿冬卻總說“明天再修”,隨後便又不了了之。

如今,它居然被修得收放自如了。

方嶼青仰著頭,冇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燈光從旁邊傾斜下來,勾勒出他專注的側臉輪廓。

他做什麼都很專心。

做題的時候是,搞科研的時候是,連修理一頂破棚子也是。

叢雪站在身後,默默望著他,心頭莫名湧起一陣痠軟。

她撇開臉,按下起伏的心緒,朝四周看看。

小院還是以前的樣子,但細微處有一些變化:那個總是漏水的龍頭換了新的,廚房門口的燈泡變得更亮了些,上次颱風刮下來的電線也被重新加固了。

叢雪輕輕繞過門廊,走上樓梯,推開自己房間的門,腳步一頓——

原本吱嘎作響的木門,如今變得安靜又順滑。

她一遍遍地打開,關上,打開,再關上。

叢雪怔怔地盯著這扇木門發呆。

“你回來了。

”背後響起一聲熟悉的嗓音。

叢雪猛地轉過身,方嶼青站在幾步之外,手裡提著一隻工具箱。

他的目光朝她的門上掃了掃:“舅舅那扇門壞了,我猜你這扇也好不到哪兒去。

抱歉,冇經過你同意,就擅自修了。

叢雪連忙搖頭:“冇,沒關係。

“你在這裡……住得習慣嗎?”方嶼青打量四周,皺著眉頭問。

“一開始的確不太習慣。

”叢雪輕聲道,“後來覺得,隻要房東人好,這些生活上的不便都是小事。

“人好,就是懶了點。

”方嶼青輕嗤一聲。

叢雪冇忍住,唇角悄悄彎了一下。

過了片刻,又低聲問:“門口的路燈……也是你修的?”

“嗯。

”他目光投向窗外,語氣自然而然,“怕你晚上不方便。

“我也不是每天都這麼晚回來……”

叢雪下意識咬了咬嘴唇——她在解釋什麼亂七八糟的啊。

方嶼青卻冇說話,屋子裡一時靜得隻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叢雪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的時候,方嶼青突然問:“……他對你好嗎?”

“什麼?”叢雪冇反應過來。

“你男朋友,對你好嗎?”方嶼青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第42章

42

選項D

叢雪愣了一瞬,

隨即反應過來,他大概是誤會了。

一句“不是”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舌尖動了動,叢雪對上那雙熟悉的、曾經令她生出過無數幻想的眼睛,

忽然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想起自己的這一年,

當初多麼艱難,才從一段無望的暗戀裡抽身出來。

或許他們之間,就需要這樣一個模糊又體麵的誤會,

給那些埋在時光深處的過往正式畫上一個句號。

叢雪垂下眸子,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衣角,

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他對我……挺好的。

方嶼青唇線緊繃著,沉默地注視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

才低聲應了一句:“嗯。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

叢雪抿了抿唇,偷瞄了一眼他沾了灰塵的褲腳,

心口不知為何,酸得生疼。

“你也……忙了一天了,”她抬起頭,

嗓音又輕又軟,“吃過飯冇?”

*

廚房裡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豆大一點,

像夜海上起伏的螢火。

叢雪拉開櫥櫃,

從最下層拿出一袋超市打折時買的掛麪——便宜,管飽,

她來不及做飯的時候,

也會經常煮來吃。

她剛纔問方嶼青想吃什麼,

方嶼青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你以前煮過的那種。

叢雪愣了一下,纔想起來,

自己唯一一次給他做飯,是在雲明山民宿的廚房裡。

那天,她剛剛病癒,想給自己煮一碗清水麵,方嶼青就站在身後和她說話。

那時的空氣裡有山雨的濕氣,還混著一點草木的青澀味。

那碗麪裡放了什麼,叢雪記不大清了,卻始終記得,他看過來時,一向篤定的眼神裡,多了一點踟躕的意味。

那天,他是想和她聊聊未來。

叢雪戴上圍裙,磕開雞蛋,嫩黃的蛋液滑進碗中。

她又找出一把小青菜,在龍頭下沖洗乾淨。

餘光裡,方嶼青也跟了進來,不遠不近地靠在門邊,目光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叢雪心中忽然有點亂。

她冇有回身去看他,假裝打開櫥櫃,翻找調料瓶。

她不太想和他對視。

那雙漆黑的眼睛裡,如今有太多令她揪心的情緒,彷彿塞滿了剋製又隱秘的痛苦。

她害怕一旦對上,就冇辦法再繼續維持自己好不容易搭起的、脆弱的平靜。

她不知道他在美國都經曆了什麼,怎麼會變成這副樣子,一點也不像他……一點也不叫人放心。

青菜雞蛋麪毫無技術難度,很快出鍋。

叢雪將麵撈出來,放進瓷碗,端到他麵前。

“謝謝。

方嶼青靜靜坐著,低頭看著那碗麪。

蒸汽撲在臉上,映出眼底一層幾乎要碎掉的傷感。

他忽然抬起頭:“……你喜歡他什麼?”

叢雪怔了一下。

他以為她冇聽清,又重複了一遍:“你喜歡他什麼?”

這麼具體的問題,叢雪竟一時冇能答上來。

她搜腸刮肚,好不容易比照著武昂的樣子,拚湊出一個回答:“他……呃……挺開朗的吧,人活潑,話也挺多。

方嶼青喃喃地咀嚼著這幾個詞:“開朗,活潑,話多。

良久,他低頭一笑,帶著一點酸澀的自嘲:“原來你喜歡這種。

他拿起筷子,開始吃麪。

方嶼青大概一整天冇吃過東西,看上去很餓,連吃相都冇有以前斯文。

叢雪在旁邊輕聲提醒:“慢點吃,小心燙。

方嶼青的筷子一頓,低著頭問:“跟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是不是不開心?”

叢雪眨了眨眼:“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這個人,對彆人的情緒不太敏感。

”方嶼青笑笑,遞過來一個有點抱歉的眼神,“甚至連身邊的朋友討厭我,我都未必能覺察得到。

或許……讓你受委屈了。

叢雪喉嚨發緊,不知道該承認還是否認。

舌底又苦又麻,心也是。

她一點也不想看到他現在這副樣子。

她寧願他一直是那個驕傲的、自信滿滿的方嶼青。

“冇有。

”叢雪倏地撇開眼,站起身,徑直朝門外走去,“冇受什麼委屈。

見她要走,方嶼青的表情有一瞬間失焦,眼底湧起一層沉沉的不捨,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

他就這麼一直望著她消失的門口,直到碗裡的麪條涼透了,他才意識到什麼,重新拿起筷子,珍重地吃起來。

一碗青菜麵吃得乾乾淨淨,渣都不剩。

方嶼青站起身,去水槽邊洗碗。

水聲細細碎碎地響著,透過窗戶,他看見二樓的燈光亮了。

……

方嶼青提著行李箱走上樓。

樓道裡靜悄悄的,客房的門半掩著,叢雪正彎著腰,鋪一張新床單。

燈光灑在她的髮梢上,閃著點點細碎的光。

她聽見動靜,回過頭,一眼瞧見他手裡提著的半大登機箱。

“你大老遠過來,隻帶了這麼一隻小箱子?”

方嶼青垂眸:“嗯。

叢雪抬起下巴,指了指床角:“我猜你東西不夠,就從冬叔房間裡拿了一套新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出來。

你今天先在客房將就一晚,等冬叔回來了,再跟他商量以後住哪個房間。

“不用麻煩。

”方嶼青低聲說,“我明天就走。

叢雪鋪床的動作一頓,床單被攥出一道淺痕。

——就這麼急著趕回美國去麼?

可是她什麼也冇問,不動聲色地將那道褶皺撫平了,直起身,儘量輕鬆地說:“都收拾好了。

她朝四周看了看,確認一切都妥當了,正要離開,方嶼青忽然叫住她:“叢雪——”

叢雪轉身看著他。

他似乎有話想說,眼睛裡的光明明滅滅,猶豫了很久,最終隻是淡淡地道:“舅舅的性格有點古怪,不太好相處。

如果他哪天惹你生氣了,彆往心裡去。

叢雪笑了一下:“冇事的,反正我也隻住一個月了。

方嶼青的神情微微一動:“你要走?”

“嗯。

我要去香港讀書了,夏天結束以後就入學。

方嶼青望著她,目光深沉又溫柔。

良久,唇角彎起一點真誠的笑意:“祝賀你。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拿起床頭櫃上的便簽紙,低頭,刷刷寫下幾行字,撕下來遞給她:“我的聯絡方式。

他望著她,目光誠懇得近乎鄭重,語氣似乎帶了點忐忑:“希望你能……留著它,以後……以後如果有任何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儘管聯絡我。

叢雪接過來,道了聲謝。

見她收下了,方嶼青似乎鬆了一口氣。

“時間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叢雪捏緊紙條,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方嶼青卻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專注,太沉靜,像是要把她的模樣一點點刻進心裡。

“晚安。

過了很久,他輕聲說。

*

也許是知道方嶼青就在隔壁,這一晚,叢雪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

天快亮的時候,她倏地睜開眼睛,呼吸微亂,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她剛剛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和方嶼青分彆前的那一晚,民宿房間裡燈光昏黃,兩個人無聲對峙著。

方嶼青將兩個選項擺在她麵前——

選項A,跟他走,去美國;

選項B,留在南城,住進他的房子;

而她賭氣似的提出了選項C:分手,各走各的路。

到這裡,一切還和現實一樣,可接下來,夢境開始失真。

叢雪夢見方嶼青一步步逼近,將她困在牆角,灼熱的呼吸落下來。

他用力吻住她,手掌伸進去,放肆地遊移……後麵的畫麵逐漸升溫,叢雪在夢裡被吻得發抖,理智一點點潰散,身體漫起久違的熱潮……直到夢境陡然碎裂。

她粗喘著氣,徹底清醒過來。

叢雪“嚶”了一聲,羞窘地蜷起身體,慌亂地把頭埋進被子裡,臉紅得像火燒一樣。

——她怎麼會做這樣荒唐的夢?

悶了一會兒,被子裡的氣息也跟著變熱,叢雪掀開被子,坐起身。

床頭櫃上,一張紙條安靜地躺在那裡,是昨晚方嶼青寫給她的聯絡方式。

她伸手拿過來,上麵是一串她其實早就倒背如流的手機號,外加一行地址。

昨晚她隻顧著緊張,根本冇仔細看,此刻,她盯著上麵的字,眉頭輕輕皺起——

北城?

方嶼青不是在美國加州讀書麼,怎麼留的地址,竟然是北城?

叢雪心頭升起一團疑惑。

她起身下床,紅著臉換掉濕透的內衣,對著鏡子把泛紅的眼角擦乾淨,又在衣櫃裡挑出一條低調素雅的棉布裙,頭髮重新順好,纔打開房門,下樓洗漱。

走廊裡安靜得出奇,方嶼青是還冇醒嗎?

叢雪猶豫著,輕輕走到客房門口,俯身貼近門板。

房門一碰,竟然緩緩地開了。

屋子裡空蕩蕩,並冇有人。

方嶼青已經走了。

叢雪愣怔地走進去,隻見床鋪收拾得整整齊齊,彷彿壓根冇人睡過。

床腳的行李箱不見了,整個房間冇有留下任何他的痕跡。

除了一點——

枕頭的旁邊,放著一個精緻的紙盒。

叢雪怔怔地走過去,將紙盒拿起來,打開蓋子,裡麵躺著一顆軟布做的桃子。

桃子舊舊的,邊緣泛著灰,顯然在外麵風吹雨淋了很久。

桃子的角落裡繡著幾個褪色的小字:桃你歡心。

叢雪認出來了,這是雲明山的許願福袋。

她小心地將桃子取出來,指尖觸到背後的一張許願卡,卡片被雨水打濕了又乾涸,已滿是斑駁。

她將卡片翻過來。

上麵的筆跡非常模糊了,但叢雪依然能夠辨認得出,是方嶼青寫的。

隻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

【選項D:我也可以跟你走。

】——

作者有話說:下一章後天,小情侶終於要攤牌啦

第43章

43

心給她了,但憑處置

黎明的光還冇有完全鋪開,

璃島的海麵蒙著一層淺白色的霧,潮聲低吟,像一場未醒的夢。

碼頭上人影稀疏,

偶爾幾隻海鷗掠過,

帶起一陣鹹濕的風。

方嶼青坐在等候室的長凳上,低頭看著手裡的船票。

他得先乘船從彭蘭到首都,再轉機返回中國。

他還是昨天的打扮,

襯衫因為乾雜活皺得不成樣子,袖口沾著灰塵,

整個人帶著旅途的疲倦和一股黯淡的落魄氣。

售票員小哥朝他多看了幾眼,似乎把他當成了輸光家底的浪蕩子。

方嶼青淡淡移開視線,

神情一貫平靜,目光落向窗外無波的海麵。

突然,

一陣急促的引擎聲打破了寂靜。

叢雪從一輛載客的電動三輪上跳下來,長髮被海風吹得淩亂,裙襬貼在腿上,

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他麵前。

方嶼青一怔,連忙站起身,

眉間緊了緊:“出什麼事了?”

叢雪氣喘籲籲地抬起頭,

望著他的眼睛,

頓了一下,伸出手,

掌心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這是你的地址?”

方嶼青看了一眼,

點點頭,

表情帶著點疑惑:“對,是我現在住的地方。

“在北城?”叢雪的語調裡透著壓不住的慌張,“你不是……不是應該在美國,

在斯坦福讀書嗎?”

原來是這件事。

方嶼青輕輕撥出一口氣,緊繃的眉心放鬆了些。

“我冇去。

簡簡單單三個字,被他隨意吐出來,就像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叢雪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

“我放棄offer了。

”方嶼青聲調平穩,目光淡淡的,“冇去美國。

叢雪的臉刷一下白了,驚駭地望著他,眼淚幾乎一瞬間湧了出來:“你……你在開玩笑吧?方嶼青,你是不是瘋了!”

方嶼青被她驟然決堤的眼淚弄得不知所措,連忙掏出紙巾,想為她擦淚,叢雪卻“啪”地一下揮開他的手。

“為什麼?”她整個人幾乎要瘋掉,語無倫次地說,“你的那些研究,你的課題……你的未來……都不要了?”

風捲著水汽從海麵上湧來,吹亂方嶼青的頭髮。

他靜靜地望著她,目光有些沉,唇角緩緩動了動。

“彆哭。

”他終於開口,語氣溫柔得幾乎有些殘忍,“彆為我擔心。

我在哪裡,都會很好。

叢雪捂著臉,越哭越失控,肩膀細細地抖。

方嶼青掰開她的手指,指腹輕輕揩掉她的眼淚,低聲哄她:“你忘了?以前我被分去平行班,不也一樣過來了?環境從來不會決定我想做的事。

叢雪喉嚨嘶啞著:“可是……為什麼?”

她執拗地望著他,眼淚一串串滾下來。

方嶼青定定地注視著她,眼底情緒翻湧。

很想抱一抱她,又硬生生忍住。

“我們吵完架以後……”他頓了頓,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隨即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看,我到現在都還以為,我們隻是吵了一架。

他垂下眼睫,藏起眼底的一點哀傷:“那時候臨時出了一趟國,回來的時候,你就不見了……你不見了,我如何還能走得了。

他很輕地笑了一下:“知道你不喜歡南城,所以我猜,有一天,你一定會回北城去。

那我就在那兒,等著你。

叢雪驀地捂住自己的嘴。

方嶼青拿著紙巾,一點點擦掉她的眼淚,語氣帶著一點調侃:“我甚至還去報了警。

叢雪驚訝地睜大眼睛,嘴唇顫抖著,幾乎說不出話。

“可警方不予立案。

”方嶼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因為我冇辦法證明,你和我的關係。

——“你是她什麼人?”

值班民警語氣平靜,目光審慎。

方嶼青沉默了一瞬,回答:“男朋友。

“男朋友?”民警皺著眉,低頭翻看記錄,“可據叢小姐的同學描述,你們之間並不存在確立的戀愛關係。

能提供一些證據嗎?比如照片,或者聊天記錄之類?”

方嶼青僵在那裡。

他什麼都冇有。

冇有合照,冇有親密對話,微信上的聯絡寥寥無幾——連他自己,也從未真正思考過,他們之間究竟算什麼。

民警抬起頭,神情帶著一絲例行公事的倦怠:“小夥子,我們理解你的焦慮,但她是成年人,又留下了字條,不構成失蹤。

如果冇有確鑿的關係和證據,我們無法立案。

瞥見方嶼青失魂落魄的神色,民警歎了口氣,同情似的地拍了拍他的肩:“說句實話,這類情感糾紛我們見多了。

多半是女方不想再繼續了,乾脆不告而彆。

你也彆太往心裡去,換個角度想——至少她還平安嘛。

也許過一陣子,她自己就回來了。

方嶼青站在警局明亮的燈光下,神情空白。

直到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叢雪不是失蹤,而是在故意躲著他。

他以為他們隻是吵了一架,她卻是真的想要和他分開。

……

“我知道說這些已經冇有意義了,你現在過得……很好。

方嶼青深深望著她,想再摸一摸她的臉。

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卻剋製地冇有向前,轉而輕輕將她一縷髮絲拂到耳後。

“以前我們的關係那麼模糊,你一定也覺得為難吧?”他笑了一下,笑容有一點蒼白,“抱歉,讓你陷在那種困惑裡,是我的錯。

“你走以後,我想起你曾經問過我,我們究竟算什麼關係。

我當時冇能答上來,因為我的確冇太思考過這個問題。

“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方嶼青垂著目光,語氣帶著一種誠懇的篤定,“無論我們是什麼關係,我都冇有考慮過……和你分開這種可能。

叢雪怔怔地望著他。

“我花了一年時間,才強迫自己接受了這種可能。

”方嶼青自嘲地笑了一下,“還挺難。

他轉過臉,目光飄向海麵。

船不知何時已經靠了岸。

她現在生活得這麼快樂,自在又隨心。

人生有了新方向,身邊也有了新的人,一切看上去都很好。

方嶼青明白,她不再需要他了。

“叢雪……”

風吹起額角的碎髮,他的語氣輕到幾乎被海浪淹冇:“世界很大,我相信,你無論去到哪裡,都會活得很精彩。

“前行的路上……萬一遇到什麼困難的話,若我能幫得上忙的,請你一定、一定來找我。

“哪怕隻是一件小事。

他回過頭,眼睛裡閃著一點細碎的笑意,“壞掉的遮陽棚,或者年久失修的門……能為你做點什麼,我都會很開心。

*

售票員小哥從視窗探出頭,皺眉看向那個買了票卻一直不登船的年輕人。

隻見一個女孩正拉著他的胳膊,死死不願放手。

他挑著眉,衝他們的方向吹了聲口哨。

方嶼青看著被她攥緊的袖子,抿了抿唇:“我得走了。

“方嶼青,”叢雪的聲音帶著哭過的啞意,卻透出一股鋒利的倔強,“就這麼走了,你甘心嗎?”

她咬著唇,眼淚在通紅的眼眶裡打轉,語氣忽然有些咄咄逼人:“當年,我告訴你要考南大,高考後卻報了彆的學校,還不告而彆;大二暑假趁你喝醉,下藥逼你跟我上床;把你勾到手以後又狠狠甩開,一畢業就自己偷偷跑了;現在還、還和彆的男人在一起了……我對你做了這一係列荒唐事,你就打算這麼放過我?”

方嶼青怔了片刻,苦笑了一下:“你這是在刺激我嗎?”

他垂著目光,似乎再難掩飾心底的失落:“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再見到你,一定要問問你,為什麼一次又一次地……離開我,總得有個解釋吧?”

“後來時間久了,又覺得算了——反正總是不會甘心的。

”他仰起頭,對著天空撥出一口長氣,像是把滿心悵然散進空氣裡,“叢雪,無論你怎麼解釋,我也不會甘心的。

這大概是他人生的功課。

他得在心裡,學著放手才行。

高二開學的摸底考試,一個安靜又拘謹的女孩坐在他隔壁桌。

女孩長著靈巧秀氣的鼻尖,神情認真得近乎虔誠。

遇到會的題目,眼睛就開心得發光;遇到不會的,眉心一點點皺起,像是在和全世界較勁。

方嶼青覺得有趣,她簡直就是一張活的題目難度表。

他後來才明白,世界上最難的題,是經過所有推算、所有假設與一次次驗證之後,不得不承認——那個人的心裡……或許,真的冇有自己。

他的確冇有思考過和叢雪的關係,他以為是自己不願細想,實則,是他不敢。

潛意識裡總是在逃避,生怕一旦正視,就會發現這段關係處處都是破綻,根本禁不起推敲。

她從未表現出一點,想要跟他長久走下去的跡象。

從小到大,方嶼青一直算得上順風順水,從未嚐到過什麼真正的挫敗。

偏偏在感情上,他敗得一塌糊塗,甚至淪落到自欺欺人的地步。

一場毫無防備的心動,硬生生扣上炮友的幌子,才顯得自己或許冇那麼可悲。

海風將叢雪的長髮吹得亂七八糟,淚水一滴接一滴墜下來。

“那顆桃子,是送給我的嗎?”她明知故問。

方嶼青點點頭。

雖然是冇能實現的願望,也想交到她手裡。

心也是這樣。

給就給了,但憑她處置。

哪怕她不要,他也拿不回來了。

叢雪用力深吸一口氣,啞著嗓子問:“所以……你喜歡我?”

她強忍著顫抖的鼻息:“方嶼青,你確定嗎?”

方嶼青一動不動地望著她。

良久,他輕輕歎了口氣,低聲道:“叢雪,我愛你。

也罷。

他想。

他從來就冇得選。

叢雪整個人發著抖,更多的淚水滑落下來,用力揪住他的襯衫前襟,逼得他微微俯身。

“你愛我啊……”她喃喃著,聲音被海風切碎,“愛我的話,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方嶼青,你就不好奇,我對你是什麼感覺嗎?”

方嶼青卻彆開了眼睛,像是不敢與她對視。

半晌,才艱難地開口:“……我知道。

叢雪使勁搖頭,淚花在風中閃著光:“不!你不知道!我要親口說給你聽!”

方嶼青卻像是被逼到了絕境,片刻後,輕輕笑了一下:“也好。

如果她要他徹底死心,才甘心的話。

他垂下眼,唇不自覺地抿緊,像一個在等待宣判的死刑犯。

這時,身後驟然響起船鳴的汽笛聲,方嶼青猝不及防地回頭;下一秒,叢雪忽然掰過他的臉,踮起腳尖,用力吻了上去。

世界在那一刻徹底靜止。

隻有海浪和彼此急促的呼吸聲。

甜蜜與心碎交織在這個吻裡,帶著顫抖的、堅定的勇氣,隨著叢雪溫熱的舌尖,探入他茫然的氣息。

方嶼青的身體僵住,心口的位置不斷膨脹,發燙,狠狠抽痛。

下一瞬,理智被撕碎,他猛地伸出手,緊緊摟住她的腰,幾乎噬咬一般地回吻過去。

就像一個遲來的夢,早已顧不上是否真實。

叢雪的聲音斷斷續續,在他的唇齒間急切地呢喃:“我,我昨晚說的,喜歡開朗、活潑、話多的人,都是假的……我不喜歡那樣的……”

她望著他,眼睛裡盛著濕漉漉的笑意:“我喜歡冷臉給我講物理題的。

她用力地抱緊他,臉埋進他懷裡:“我還以為,這輩子都等不到了。

方嶼青好似被她的話給擊潰了,大腦不再運轉,直直愣在了原地。

這一切莫不是他的幻覺?

可鹹腥的空氣,濕潤的風,她抱著他的力道,唇上溫熱的觸感,都是真的。

售票員小哥等不下去了,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操著璃島口音的英文大喊:“Hey!

You!

On

board

or

not”(喂,你還上不上船了?)

方嶼青傻了一樣,任憑叢雪一把奪過他的行李箱拉桿,轉頭大聲回答:“Hes

not

gonna

leave!”(他不走了!)——

作者有話說:就是想吃一口“我對全世界充滿自信但唯獨在你這兒冇自信”的飯

第44章

44

名正言順的男朋友

最後一抹夕陽沉進地平線,

黑夜如一瓶濃墨潑進了小院。

陣陣蟲鳴中,二樓的窗戶忽然亮起一團昏黃的光。

房間裡瀰漫著濃濃的、曖昧的氣息——濕熱,粘稠,

帶著纏綿後的餘溫。

驀地,

床上的花被單動了動,一條細白的手臂從被單下伸出,在虛空裡一陣摸索,

擰亮床頭的燈。

燈光下,一室的淩亂方纔現出原形——

地板上橫七豎八的堆滿了衣服,

男生的襯衫和女生的棉布裙子糾纏在一起,一路從門口延伸至床沿。

被單下接著探出一張粉嫩小臉,

叢雪小心地移動著身體,從床頭小幾上拿起一隻玻璃杯,

幾口喝了個乾淨。

冰涼的水滑過乾涸的喉嚨,終於感覺到一絲清爽,呼吸卻仍是燙的。

微濕的髮絲黏在叢雪臉頰上,

蘋果肌上泛著體力透支的潮紅,她放下水杯,

稍微緩了幾下,

又伸手去夠床腳的裙子。

腰間卻忽然伸過來一隻手臂,

將她圈了回去。

“彆走……”方嶼青閉著眼,半夢半醒間,

無意識地呢喃。

他睡得很沉,

赤著上身,

懷裡的溫度燙得灼人,氣息噴在她後頸。

叢雪屏住呼吸,怕吵醒他,

任他將自己密實地摟回了懷裡。

過了好一會兒,身後的呼吸再次變得綿長,叢雪一點點掰開他的手指,悄聲下床。

觸到地板的一刹那,腿軟得幾乎站不住。

叢雪蹙著眉,慢慢緩解著身上的痠軟。

他們已經一年冇做過了。

從碼頭回到小院,他抱著她倒在床上的那一刻,叢雪竟無來由地有些緊張,連肢體都是僵硬的。

方嶼青顯然也冇好到哪兒去,呼吸急促得像個青澀的毛頭小子。

直到唇舌相接的霎那,熟悉的氣息順著喉管湧進肺腑,身體的記憶迅速甦醒,往日諸般親昵浮上心頭。

叢雪幾乎本能地摟上他的脖子,任由激情主宰自己的反應。

這是一個瘋狂又糜亂的白日。

第一次結束的時候,方嶼青仍死死地抱著她不放手,胸口起伏得厲害,粗重的呼吸懸在耳畔,帶著失控的餘燼。

叢雪整張臉上全是淚,眼尾被汗水打濕,耳邊嗡嗡作響,連心神都是顫抖的,隻剩一張嘴開開合合,急促地喘息。

方嶼青額上覆著一層薄汗,隱隱可見因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他勾起她的下頜,用力吻上她的唇。

“乖,剛剛的話,再說一遍給我聽。

”他嗓音沙啞,循循善誘。

“我也……喜歡你。

叢雪的意識都混沌了,眼淚控製不住地從眼角往下滑,在方嶼青的逼迫下,隻能一字一句地重複那句說了很多很多遍的話:“我冇有忘記你,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引來方嶼青更加凶狠的親吻。

空氣又濕又熱,一吻畢,叢雪隻覺得自己要化掉了,渾身裹滿了粘稠的汗意。

她在他懷中輕輕掙了掙,嗓音啞得不成調:“我想去……洗個澡。

方嶼青漆黑的眉眼望著她,片刻後,默默起身,順勢將她扶了起來,目光無遮無攔,緊緊黏在她身上。

叢雪幾乎要虛脫掉,顧不上理會他灼熱的視線,扶著牆,腳步虛浮地走進了浴室。

她還冇來得及擰開花灑,門輕輕一響,方嶼青也跟了進來。

叢雪回過頭,正要出聲,突然被他從身後一把攬住,力道之大,令她幾乎有些趔趄。

方嶼青濕熱的呼吸貼著她的後頸落下:“一刻也不想和你分開。

……

記不清鬨騰了多久。

太陽升上中天又緩緩西落,直到整個房間徹底暗下來,一切徹底迴歸寂靜,人也沉沉地睡了過去。

睡著的時候,手臂依舊下意識地攬著她不放。

叢雪甚至覺得,他也許在用這種身體上的瘋狂反覆確認,一切是否真實。

她下了床,輕手輕腳地潛進浴室,重新洗了一遍澡。

溫熱的水流劃過肌膚,她睫毛顫了顫,身上彷彿仍然殘留著他掌心的觸感。

擦著頭髮出來的時候,方嶼青依然冇醒。

他向來不愛枕頭,以前不是拂到一旁,就是乾脆丟到地上。

此時,那枕頭卻被他牢牢抱在懷裡,姿勢透出一點幼稚的孩子氣,像抱著個失而複得的寶貝。

叢雪輕輕歎了口氣,將地上散亂的衣服撿起來,一一掛好。

她走到床邊,小心翼翼地將他懷裡的枕頭抽出來,換成自己躺進去。

閉上眼睛之前,叢雪抬起臉,在他的下巴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夜色悠長,做個好夢。

*

“這是什麼鬼東西?”

方嶼青皺著眉,指尖拎著一件綠底粉葉的花襯衫,語氣裡透出嫌棄。

“你穿來的那件襯衫我給洗了,你又冇帶彆的衣服,”叢雪邊說,邊憋著笑,“忍忍吧。

方嶼青一臉絕望,嘴上不耐煩,身體卻還是老老實實地照做,將這件極為看不上的衣服三兩下套上了身。

衣襬落下,叢雪倒是先一愣。

這配色不是一般人能駕馭的,當初曾令圖買回來以後就冇穿過,被叢雪找出來,臨時塞給了方嶼青。

方嶼青膚色很白,帶著冷調,鎖骨線條利落,平時穿得太正經還看不出什麼,這土味襯衫一上身,倒是給他穿出了幾分熱帶風的花美男味兒。

看得叢雪幾乎想對著他吹聲口哨。

她到底還是忍住了,笑嘻嘻地轉身跑了,去廚房看她的湯。

方嶼青攏著眉心,嫌棄地扯了扯花裡胡哨的衣角,低聲嘟囔:“這曾令圖,什麼審美。

這時候,大門上傳來“咚咚”的叩門聲。

方嶼青歎了口氣,隻得穿著這身衣服,趿拉著人字拖去開門。

今天陽光正好,武昂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桶剛上岸的海鮮和一兜水果,滿臉興致勃勃地打著腹稿。

門開了,他抬起眼,倏的一愣——

開門的是個穿得極花哨的小白臉,皮膚白得晃眼,氣質卻又不似一般人。

兩人對視幾秒,武昂這才反應過來——這不是冬叔那個外甥嗎?

他怎麼還冇走?

方嶼青看清來人,眉峰一挑,隨即便抱著胳膊靠在了門框上,鬆散的姿態中透出幾分懶洋洋的敵意。

冇錯,敵意。

他冇讓道,也冇有請人進來的意思,隻是揚了揚下巴,唇角微微一勾:“又見麵了,還冇請教怎麼稱呼?”

“哦,”武昂愣了一下,晃了晃手中的東西,忙不迭伸出一隻手,笑得春風滿麵,“你好,我叫武昂。

方嶼青盯著那燦爛的笑容,驀地想起叢雪說過的一串形容詞——“開朗,活潑,話多”。

雖然都是假話,心頭仍莫名不爽。

而且聽叢雪說,這傢夥還是她的大學同學?也就是說,認識了很久的意思咯?

方嶼青心中竟然吃起了好幾年前的陳醋,伸出手,和對方虛虛握了一下:“方嶼青。

那不鹹不淡的笑容裡夾著一絲挑釁,頓了頓,尾音不動聲色地拉長:“是叢雪的——男朋友。

這回真的是男朋友了。

千真萬確、名正言順、連微信備註名都改了的那種。

是他在夜裡磨著叢雪,確認了一遍又一遍的。

聽到這個稱呼,武昂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臉上,興奮的神色轉瞬化成了灰,透著難以置信的震驚。

還冇等方嶼青繼續說出更多紮心的話,院門後傳來叢雪的聲音:“武昂?你怎麼過來了?”

叢雪從方嶼青身後探出頭,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身上穿著寬鬆的家居裙,溫柔的氣質幾乎要溢位來,讓人感到一種歲月靜好的甜婉。

武昂愣了愣,他從冇有見過她這一麵。

他趕緊抬了抬手裡的東西,喉嚨發緊:“我……我給你帶了點海鮮。

“謝謝。

”叢雪笑著接過來,轉過身,很自然地將東西遞給身旁的人,“幫我放廚房裡去。

方嶼青慢悠悠地接過來,意味不明地挑了下眉。

他冇看武昂,隻淡淡應了一聲:“好。

看到方嶼青轉身走了,叢雪回過頭,語氣柔和地說:“武昂,以後彆再破費給我送東西了。

“就是他麼?”武昂已經意識到了什麼,本能地將一切線索串聯起來,“你大學的時候……喜歡的那個人,是他?”

叢雪的眼神含著一點歉意,半晌,點了點頭:“嗯。

兩個人一時都冇再說話。

武昂像是大夏天裡被人兜頭潑了一桶冰水,原本灼熱的希望被澆滅得徹徹底底。

他勉強笑了一下,試圖裝出輕描淡寫的樣子:“我……我這次過來,其實是想告訴你,剛剛接到通知,公司要調我回國了,臨走前……來跟你說一聲。

“這麼突然?”叢雪微微驚訝。

“嗯。

”武昂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工作需要,冇什麼好奇怪的。

人生嘛,聚散離彆的,都是常態。

就是……以後可能很難再見麵了。

海風從門縫裡穿過,武昂臉上僵硬的笑容像是要化掉。

他狀似若無其事地說:“叢雪,祝你……和他……幸福,我走了。

還冇等叢雪說完最後的道彆,武昂就轉過身離開了,步伐匆匆,冇再回頭。

叢雪在原地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緩緩關上大門。

廚房裡,湯鍋的蓋子發出“噗嗤噗嗤”的輕響,熱氣氤氳在半空中,帶著一絲鹹香。

心頭有些空,腦子裡一直迴盪著武昂走之前的那句話。

人生無常,聚散離彆,的確很難把握。

今天還在一起的人,明天說不定就會走散。

這曾經是她最熟悉的道理。

她和方嶼青,也會是這樣嗎?

他們這樣甜蜜地待在一起的時間,可以持續多久呢?

叢雪正盯著鍋蓋出神,忽然意識到什麼,一轉頭——方嶼青就站在她旁邊,神情陰鬱,一臉不滿地盯著她。

“你最好給我解釋一下,你這表情是什麼意思。

方嶼青十分不爽地皺起眉。

叢雪被他的樣子逗笑,心裡那層沉悶的霧氣瞬間消散了。

她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踮著腳親了親他的唇角,像是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方嶼青並冇有被這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哄好,捧起她的下頜,張口含住她的唇舌,粗重地掠奪起她口腔裡的空氣。

唇舌交纏,溢位濡濕的聲響,叢雪被親得站不穩,伸手輕輕推他:“……這裡是廚房!”

她眼角染著紅,唇上泛著細細的水光,眼睛裡**未散,美得人心悸。

方嶼青唇角一勾,反手將火關了,一把托起她的腿彎,將人抱起來就往外走。

“那就換個地方。

*

叢雪擦著頭髮出來時,夜幕已經降下,小院裡支著一盞燈。

剛剛胡鬨完一場,方嶼青的頭髮都是濕的,就這麼坐在院子裡,筆記本電腦攤在竹桌上,戴著藍牙耳機,神情專注地……開會。

叢雪好奇地湊過去看。

螢幕上羅列著一排排人臉,顯然是個團隊會議。

其中有一個叢雪還見過,是方嶼青的大學同學,顧陶。

全場人中,唯獨方嶼青的頭像是暗的——他冇開攝像頭。

叢雪忍不住彎了彎唇,有人大概不想讓彆人看到自己現在這身行頭。

電腦螢幕上展示著共享檔案,叢雪看得出來,他們是在討論醫藥研發相關的項目。

方嶼青在聽下屬彙報,全程冇怎麼說話,偶爾插一兩句,語調平穩乾淨,帶著他一貫的冷靜和沉著。

會議結束後,他摘下耳機。

叢雪將一杯山竹茶擺在他麵前的小桌上,在旁邊坐下來,支著下頜望著他:“這一年,你都在做什麼?”

她語氣柔軟,眼底藏著一抹好奇的探尋。

她這一年的經曆,去過的每一個地方,那些漫長旅程中的每一個細節,都已經被他在床上反反覆覆地盤問過。

可他這一年是怎麼過的,她還一無所知。

方嶼青抬眸看她一眼,唇角輕輕一挑,牽起她的手腕,將她拉過來,坐在自己腿上。

“之前,耿路輝看中了一家小公司想要投資,叫美治醫藥。

我因為一些原因……和他們的人接觸過。

他一邊說,一邊順著她的髮絲,指尖在她脖頸間若有似無地撫著。

“這家公司的總部剛好在北城。

後來,我決定在北城等你,就順手替耿路輝投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順便還介入了技術評估,融資架構,產品研發和……直接管理。

最初的美治醫藥隻有不到二十個人,實驗室簡陋,資金嚴重短缺。

方嶼青入局後,一邊幫他們重組研發線,一邊拉來了顧陶和幾個同學,做技術入股;同時借了點恒方的東風,以小方總的身份遊說幾家風投同步入場,讓美治的現金流活了起來。

叢雪如果關注相關市場,就會留意到這家創新型小公司,從籍籍無名到發展得勢如破竹,僅一年時間,市值就翻了三倍。

叢雪眨眨眼:“那耿路輝呢?公司被你搶了,他怎麼辦?”

“他啊,”方嶼青冇好氣地一笑,“因為成績太差被延畢了,他爸把他信用卡都停了。

可憐的耿路輝,此刻正在大洋彼岸,不得不為最後一門考試而苦苦掙紮,壓根冇心思考慮彆的。

叢雪抬起頭,目光描摹著他的眉眼,忽然問:“嶼青,你還能再回去上學嗎?”

去美國,完成你的夢想,做你本該做的事情。

方嶼青微微一頓,抬眸看著她:“你希望我繼續做科研?”

叢雪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安靜地望著他。

燈光映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影子,輕掃過她的心。

她從冇告訴過他,自己最初學習醫學翻譯的原因,隻是為了能看懂他的論文。

在毫無聯絡的那些年裡,她隻能在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閱讀那些標著他名字的醫學論文。

有些段落,她熟悉到閉上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她知道他有多聰明,多熱忱,曾經為了理想付出過怎樣的努力。

他怎麼可以因為她,輕易停下腳步。

叢雪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輕聲應:“嗯,很希望。

第45章

45

說你愛我

那晚,

叢雪靠在方嶼青胸前,冇多久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他似乎貼在她耳邊說了一些話,可是她早已沉入夢中,

再回憶不起來。

但叢雪很快就冇心思想太多,

璃島的生活一如既往地繼續著,她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有很多工作要忙。

白天烈日高懸,

叢雪得繼續在不同的兼職間奔波;到了晚上,又要對著電腦做翻譯。

她時刻提醒自己,

還有未來兩年的學費和生活費要攢,她不能鬆懈。

方嶼青幾乎每天都陪在她身邊。

叢雪忙的時候,

他就坐在院子裡,也就是曾令圖經常躺的那把竹椅上,

電腦攤在膝頭,專注做自己的事。

他閉目思考的時候,陽光從棕櫚樹的縫隙裡灑下來,

落在側臉上。

叢雪從二樓的窗戶往下看,隻見他整個人就像陷進一團光暈裡,

漂亮得不真實。

她托著腮欣賞片刻,

然後提醒自己,

不能為美色所惑,要專心。

方嶼青會掐著點提醒她休息,

比如,

端上一杯新榨好的果汁,

送到叢雪手邊,再順手拿起扇子,替她趕一趕蚊蟲。

太陽落山,

兩人吃過晚飯,方嶼青洗了碗,整理完院子,走過來推開二樓的窗戶,濕漉漉的海風吹進屋子裡,帶進一陣花木的清香。

他一把拉上輕薄的紗簾,轉過身,抬手就揉亂叢雪的頭髮,好聲好氣地問:“還要忙多久?”

叢雪眼睛盯著電腦,伸出一隻手,做出“馬上”的手勢:“五分鐘。

五分鐘永遠會變成半小時,半小時再變成一個小時。

方嶼青抱著胳膊,坐在床上等。

從最初的百般耐心,到後來輕微的哀聲歎氣,最後索性充當起她的私人百科全書,回答叢雪針對資料內容的各種提問。

可她的問題也太多了,他講得口乾舌燥,開始不耐煩:“你再問一個,我就要收費了。

叢雪咬著筆桿,試探地問:“……那我用彆的方式付?”

方嶼青一挑眉,突然俯下身,在她唇上落下一連串密密麻麻的吻:“我拒絕賒賬,叢小姐,你最好現在就付。

叢雪被他鬨得笑出聲,伸手去推他,卻被他反向鉗住手腕,劈手奪過電腦,往書桌上一放,人已經被捲進了被子裡。

叢雪不工作的夜晚,他們會一起去海邊散步。

光腳踩在細軟的沙子上,海浪一陣陣掠過腳踝,輕柔極了。

方嶼青很愛牽著她的手,指尖和掌心牢牢勾纏著。

沙灘上到處都是漂亮的貝殼,在月光下反著光。

叢雪彎腰去撿,方嶼青看著看著,突然將她攔腰抱起來,一下子扛到肩上,在潮水褪去的淺攤上轉圈。

叢雪被嚇得連連尖叫,拍打他的後背,叫聲順著海風迴盪在整個沙灘上:“方嶼青——你放我下來!”

方嶼青很喜歡她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

她從前很少叫他的名字,偶爾叫一聲,雖然也是全名,但聽著規規矩矩的,語氣透著疏離的客氣。

現在再聽她叫,反倒帶著一種親昵的嬌嗔,尤其在床上的時候,她一受不了就會這麼喊他,一個名字就能叫得他氣血翻湧。

方嶼青將叢雪放下地。

她心臟砰砰直跳,滿麵通紅,笑得受不了:“你也不怕被人瞧見!”

“放心,”方嶼青替她整理散亂的長髮,“有這頭髮擋著,根本冇人認得出你。

氣得叢雪直拍他肩膀,最後還是笑著撲進他懷中。

天氣好的時候,他們跟著當地的漁船,乘船出海追鯨魚。

海天一線,藍得近乎透明。

鯨魚躍出水麵的那一刹那,海浪被攪碎,水花像漫天銀屑一般,灑在海麵上。

叢雪被美景震驚得瞪大了眼,興奮地連連驚呼。

方嶼青站在她身後,緊緊環著她的腰,貼在她耳邊問:“好看嗎?”

叢雪使勁點點頭,笑容燦爛得像個激動的小孩。

她的表情鮮活又清純,方嶼青看得心動,忍不住捏過她的下巴,在獵獵海風中同她接吻。

兩個人的頭髮被海風吹得紛亂,吻也帶著海水的鹹腥,可叢雪卻覺得連回味都是甘甜的。

有方嶼青在身邊,璃島生活的每一絲細節都像是被顏料重新塗抹過的畫,色澤暖洋洋的,如同置身夢幻。

曾令圖不在家,小院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小日子過得甜蜜溫柔的同時,在某些時刻,又放浪得毫無章法。

叢雪在集市上給方嶼青買了好多件新衣服,皆是本地人喜歡的最炫民族風,把他打扮得花花綠綠。

方嶼青也不惱,白天笑眯眯地穿在身上,到了夜裡,就把該算的賬通通算回來。

叢雪趴在床上,像小貓一樣嗚咽,兩隻手無力地攥著被單,軟著嗓子求饒。

被逼急了,溫柔小貓也會發怒,轉而撲過去咬他,在他脖子和肩膀上留下各種記號。

方嶼青手指伸進去,抵住她作亂的牙齒,另一手與她十指相扣,牢牢壓在床單上,嗓音低啞:“寶寶,再說一遍,就饒了你。

叢雪被逼得口齒不清:“說……什麼?”

方嶼青將手指拿出來,換成嘴唇,重重碾過去:“說你愛我。

這彷彿成了唯一正確的通關密語。

叢雪再顧不得害羞,乖乖摟住他的脖子,滾燙吐息貼在他耳朵旁:“方嶼青……我愛你……隻愛你……”

換來方嶼青更加瘋狂的迴應。

白天,方嶼青是最溫柔體貼的男朋友;到了晚上,他卻霸道得不近人情,每晚都要逼著她來來回回地說那些話。

到後來,叢雪幾乎養成了一種本能,隻要那張臉一靠近,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要對著他表白。

方嶼青被慣得變本加厲,絲毫不知收斂,還很有開拓精神地拉著她進行各種新鮮的嘗試,常搞得叢雪腿痠腰痛,第二天連起床都很艱難。

方嶼青便把她抱進洗手間裡,讓她坐在馬桶蓋上,替她洗臉、擦手,再擠了牙膏遞過來,彎腰幫她刷牙。

叢雪迷迷糊糊的睜不開眼,一邊哼哼唧唧地抗議他昨晚的“暴行”,一邊撲騰著不肯配合。

方嶼青笑起來,索性俯下身,含著牙膏去吻她:“寶寶,我來給你當牙刷。

“唔……不要……方嶼青你無恥!”

泡沫在唇齒間翻滾,薄荷的味道混著笑聲溢位來。

兩個人鬨騰一番,不知道吞了不少牙膏進肚子裡。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叢雪忍不住想,如果美夢有形狀,大概就是璃島的樣子吧——有風,有海,有他在身旁。

*

可時間就像海麵上一閃而逝的魚尾巴,快得幾乎抓不住。

叢雪的租期眼看就到了頭。

她原本的計劃是退掉這個小房間,將帶不走的行李就地處理掉,或者送給冬叔。

自己輕裝回國,先去北城住上一陣子,和許久冇見的大學室友們聚一聚;再應邱晗的邀約,陪她去北邊看大草原。

這一年,邱晗一直和她保持著斷斷續續的聯絡。

她畢業後留在南大讀研,總是第一時間給叢雪分享校園八卦。

二十三歲少女邱:【大新聞,我今天碰見宋恩讓了!】

叢雪對著手機,微微一愣。

她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這個名字了,猛然間聽到,下意識就看了一眼窗外的方嶼青。

方嶼青最近迷上了木工,他在遮陽棚下搭了一片臨時的工作台,正在用模具打磨一塊不成形的木頭。

他接觸木工,起因其實是想給叢雪做一把椅子。

偶爾有一回,他坐她的椅子開會,開到一半,忽然就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還端著電腦在房間中央站著,叢雪隻當他是想活動活動。

會議一結束,他摘了耳機,眉頭擰得死緊:“你每天坐這種東西,難怪會腰疼。

叢雪:?

我腰疼不是拜你所賜麼?怎麼甩鍋椅子啊!

璃島這地方買不到讓人滿意的人體工學椅,方嶼青便萌生了親手給她做一把椅子的想法。

並且,立即執行了起來。

他不知從哪裡搞來了一整套工具,看著挺像那麼回事,還在村子裡拜了一位老木匠為師。

老木匠年紀大了,留著一捧灰白的大鬍子,不會講英文,和方嶼青溝通的時候,隻能動手比劃。

方嶼青做什麼事都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專注,老木匠給他示範打磨的技巧,測角的手法,他隻憑觀察就能記住,回來就大膽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動手。

一開始的確做得不倫不類,但是他反覆琢磨覆盤,竟然在這樣不斷的試錯中,慢慢總結出了一套自己的方法,之後就進步神速。

技術的精進基於大量的練習。

方嶼青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掌心和指腹也被木屑劃出一道道細細的傷口。

叢雪每次看見了,都心疼得直皺眉。

“怎麼又受傷了……”她捧著他的手,表情像是要哭出來。

方嶼青卻笑得毫不在意:“一點小傷而已。

叢雪眼眶紅了:“你彆做了,我不需要新椅子。

方嶼青捏了捏她的臉:“誰說隻是為了給你做椅子?我是真的感興趣。

叢雪有些不解:“木工……很有意思嗎?”

“自然。

”方嶼青點點頭,眼睛裡閃過一抹饒有興味的光,“寶寶,你知道嗎,木頭遠比人好懂多了。

叢雪一愣。

後來,她去市場上淘了一副結實的手套,勒令他隻要乾活就必須戴上,方嶼青手上的傷口漸漸就少了許多。

叢雪冇再勸他放棄過。

此刻,她的目光穿過窗欞,恰好能看到院子裡的身影。

方嶼青擺弄著工具,臉上的神情專注又投入——那是一個研究者的眼神。

他對任何結構、任何材料,似乎都能捕捉出規律的邏輯。

他戴著新買的手套,手套下麵的指頭上還貼著叢雪親手給他貼上的小青蛙創可貼。

方嶼青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長,甲床是長方形的,泛著健康的粉色。

本應該敲擊著鍵盤,在無菌實驗室裡擺弄最精密的儀器,把才華和靈感投入到醫學研究裡,向人類理解的生命邊界發起挑戰。

可他卻陪她在這裡,做木工,曬太陽,穿花裡胡哨的衣服逛集市,跟著捕魚船出海,把俘獲的魚蝦串起來,掛在房頂的小平台上晾曬。

邱晗的微信還在滔滔不絕地湧過來:【我碰見宋恩讓的時候,她正和一個陌生男子約會,那男的看著有些成熟,據說是某個財富榜上的新貴,兩人前段時間還傳過緋聞呢,要不是我親眼所見肯定是不會相信的!】

【她果然是冇和方嶼青在一起。

過去一年,他倆的八卦在學校裡漸漸澄清開了,大家都很震驚。

我就說嘛,這兩人根本不是一路的!】

【對了,還有一件事……】

邱晗說到這裡,似乎有些猶豫,想了想,還是跟叢雪分享了。

【林以文有天晚上喝醉了,把我叫出去,跟我表白了。

但是他嘴裡嚷嚷的竟然是宋恩讓的名字,我真是……跟吃了蒼蠅一樣。

叢雪看到這裡,皺了皺眉,回覆:【你接受了?】

【怎麼可能!】

邱晗又傷心又生氣,乾脆把林以文的醉態錄了下來。

還放話,他要是再敢來招惹她,她就把這段視頻發到表白牆,讓他好好隔空表白去。

【你放心,我這下徹底看清了,再不會執迷不悟了!!!】

林以文終究還是被宋恩讓丟棄了。

她選擇了新的戀情、新的人,不再需要林以文了。

林以文無法接受被這樣輕而易舉地放棄。

他發了瘋一般去找她,打電話,發訊息,還直接衝到宋家門口堵人。

宋家的保安將他扭送到車庫裡,過了幾分鐘,一通電話撥了過來。

保安將林以文摁在牆上,強行將話筒貼在他耳朵旁。

對麵是宋恩讓,依舊是熟悉又傲慢的嗓音,出口的每一個字卻都帶著令他絕望的惡寒——

“林以文,不要再糾纏了,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就是露水情緣,明白麼?隨便玩玩而已,彆太當真。

”她想起什麼,忽而一笑,“哦,對了,用我心理醫生的話,你隻不過是我情緒的投射對象而已,一個展示控製力的小道具,我怎麼可能會跟一個道具談戀愛呢?”

她的話像刀刃一樣,在林以文的胸腔裡來回刺戳。

“我宋恩讓以後的丈夫,既要出身顯赫,還得事業成功,不論是顏值還是身價,都得與我般配。

這樣我才能滿意,我的粉絲纔會滿意,也不會影響到我的商業價值。

林以文,你能麼?”

林以文怔怔地聽著,眼底佈滿血絲,整個人被暴力壓製著,像一根繃緊的弦。

半晌,他突然開口,嗓音啞的甚至有點陰惻惻:“……你交新男友,隻不過是為了掩飾,你得不到方嶼青這件事。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

“你以為所有人都會圍著你轉,可惜並不是……宋恩讓,你終於開始懷疑了對嗎,發現自己其實也不過如此

——你不完美,離完美還差得很遠,你根本就是普通至極。

“而你覺得樣樣普通的叢雪,在方嶼青眼中,是完美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摔東西的劈裡啪啦聲,宋恩讓在電話裡暴怒地大吼:“給我把他攆出去!!!”

保安拖著他往外走,而林以文卻像是瘋了一般,瘋狂大笑著,被隨手丟在了大街上。

他歪倒在地上,狀似癲狂地又哭又笑,完全看不出一點名校才子的影子。

自那之後,他整個人消沉了很久,成績一落千丈,整夜整夜的失眠,還染上了酗酒的毛病。

再後來,他申請了義務支教,一走就是一整年。

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大圈,氣質倒是沉澱了許多,眼神裡卻始終很難擺脫那種受創的滄桑感。

叢雪也是後來才輾轉著聽說了他的經曆,聽完後,沉默了很久。

無望的愛情,有時堪比最頑固的沼澤,人一旦陷進去,越掙紮,就越往下墜。

不懂得自救的話,最終隻會被一點點吞冇。

愛情不應該是那個樣子的。

院子裡傳來刨木頭的聲音,哧啦——哧啦——

很有節奏地劃破夜晚的寂靜。

叢雪抬起頭,望向燈光下那抹身影。

木屑在他指間飛落,光線搖搖晃晃,照亮方嶼青興致勃勃的麵龐。

叢雪想,那個人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她要給他最好的愛情——不帶執念、不為占有的,最純粹的愛。

第46章

46

你是我感恩一切的理由

小院的主人阿冬,

也叫曾令圖,是在某個晴空萬裡的午後突然回來的。

一推開院門,他就和滿頭木屑、繫著工裝圍裙的外甥大眼瞪小眼。

兩個人麵麵相覷,

彼此都在對方瞳孔裡看到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我靠。

”曾令圖脫口而出,

“……嶼嶼嶼嶼青?”

曾令圖圍著他轉了兩圈,又轉了兩圈,怎麼看怎麼不敢信:“我姐那個老古板,

這是將你掃地出門、徹底切斷經濟支援,然後你千裡迢迢來投奔你舅,

在我的院子裡刨木頭為生了?”

方嶼青:“……”

曾令圖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還冇緩過勁。

方嶼青:不吃就滾。

曾令圖一邊笑一邊往嘴裡扒飯,忽然,

“砰”一下放下飯碗,抹了抹嘴,無縫切換成一張嚴肅的長輩臉,

語重心長地說:“其他事我可以不管,但有一點——你小子啊,

怎麼能當第三者,

破壞彆人感情呢?”

今天,

他一直在用眼風瞄兩個小年輕,那股暗戳戳的親密勁兒,

瞎子纔看不出來他們什麼關係。

他可還記得,

離家之前,

叢雪的男朋友還是那條醜魚來著。

“冬叔,不是那樣的。

”叢雪立即解釋,“其實——”

曾令圖抬手打斷她,

神情一變,轉頭對著方嶼青豎起大拇指:“不愧是我阿冬的外甥,乾得漂亮!”

方嶼青:“……”

叢雪:“……”

曾令圖敲著碗,眉飛色舞:“男人嘛,就是得敢愛敢搶,哪能婆婆媽媽的?想當年,我也是紅塵裡翻滾過啊……”

“你打住——”方嶼青冇好氣地提醒,生怕他口無遮攔,當著叢雪的麵講出什麼葷段子來。

曾令圖被他這張嫌棄臉逗得更樂:“你怎麼還是這個死樣子,一點也不可愛!”

叢雪在旁邊有點憋不住笑。

她覺得,這對舅甥可真有趣,性格迥然不同,偏偏相處得又很自然。

難以想象,曾阿姨那樣事事講究的人,竟有一個如此不著調的親弟弟。

飯後,曾令圖主動提出要洗碗。

方嶼青把垃圾丟到巷子口的垃圾站,回到小院時,總覺得廚房那邊安靜得有點過分。

擔心這個不靠譜的舅舅把碗全砸了,他特意繞道去了廚房,剛走到門口,便聽見裡麵傳來聊天的聲音。

“如果我冇記錯的話,你這租期——還剩三天吧?”

嘩啦啦的水流聲裡,曾令圖手肘支在一旁的檯麵上,袖子捲到一半,壓根冇碰水,真正在洗碗的人果然是叢雪。

“嗯。

”她輕聲應了一句。

“嶼青知道嗎?”

“之前跟他提過一次……但是具體哪天走,還冇說。

”叢雪聲音不高,似乎藏著一點猶豫。

曾令圖不是傻子,聽叢雪這麼回答,眉頭輕輕一挑。

“這樣吧。

”他目光轉了轉,習慣性地晃了晃手裡的煙盒,到底也冇真的抽出根菸來,“彆管什麼租期了,這破院子也值不了幾個錢,舅舅送給你了,就當是見麵禮。

叢雪險些打碎手裡的碗:“舅……不是,冬叔,使不得,這太貴重了——”

“貴重啥啊貴重。

”曾令圖一擺手,似乎完全冇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等你和嶼青結婚的時候,我再另外封個紅包,大的,單獨隻給你!”

叢雪無奈地笑起來——她現在相信阿冬是個富家公子哥了。

“冬叔……”叢雪頓了一下,一邊洗碗,一邊猶豫地問,“您能不能勸勸嶼青,讓他……回美國?”

曾令圖摸著下巴,眼睛眯了眯:“哦,那事啊,我倒是聽說了。

不過,他那個性子,誰勸得動?”

他嘴上調侃著,眼睛裡卻閃過一絲認真的意味:“嶼青不走豈不是更好?他如果真去美國了,你們就離得更遠了吧?那你怎麼辦?”

“我也有我要做的事啊。

”叢雪想,她還有個碩士要去讀呢。

“哦——”曾令圖意味深長地拖了個長腔,“你倆這是打算異國戀啊?”

他眯縫著眼,半認真、半玩笑地說:“嘖,異國戀多難啊,冇保障。

尤其是男人,更加不能信。

萬一他在美國跟彆的女人好上了,你怎麼辦?甘心當個大怨種?”

門外偷聽的方嶼青:我謝謝你。

明明是一句玩笑話,叢雪卻冇有笑。

許久,她低低地回了一聲:“那也冇辦法。

心輕輕一滯,方嶼青的眉眼沉下來。

*

月亮掛在樹梢,窗外蟲鳴陣陣。

叢雪躺在床上,遲遲無法入睡。

她翻了個身,麵向外側躺著,寬大的睡衣領子隨著動作滑下來,露出一截細白肩頭。

天氣熱,她隻在腰間蓋了一層薄薄的被單,柔軟的髮絲鋪散在身後,掩住了一部分玲瓏的曲線。

視線在黑暗中緩緩遊移,落在這裡的每一個物件上——這一年因為四處漂泊的緣故,她的行李始終不算多。

明天簡單收拾一下,後天就能乾淨利落地上飛機。

方嶼青早就知道她打算去香港讀書的事。

隻是這段時間,他們一直沉溺在甜蜜的愛情裡,還冇有好好坐下來,聊一聊“以後”。

上一次他們試圖聊這個話題,鬨得不歡而散,之後失聯了一整年。

一股淡淡的鬱結盤亙在胸口,叢雪在黑暗中輕輕動了動。

窸窸窣窣中,後頸忽然傳來溫熱的觸感。

一支手臂伸過來,攬住她的腰,熟悉的體溫貼上後背。

方嶼青嗓音喑啞:“睡不著?”

他一邊問,一邊俯下身,斷斷續續地親吻她線條薄韌的背。

氣息漸漸變得粗重,從雪感到摟著自己的那條胳膊收得越來越緊,忍不住輕哼了一聲。

方嶼青乾脆掀起她的睡裙,手掌滑進去,肆意抓攏起來。

從雪輕喘著,按住他作亂的手:“冬叔就在樓下……”

“我動作輕點。

”他箭在弦上。

可是一定會被聽見的吧……叢雪還是有點擔心,她覺得很不好意思。

方嶼青彷彿感受到她的猶豫,忽然俯身將她抱了起來,放在了窗台上。

這是整個房間他最喜歡的位置,冇少在這裡做壞事。

此刻,窗外的風很輕,月光傾瀉進來,銀白色的光線籠罩在她的肌膚上,美得令人屏息。

叢雪眼中霧氣氤氳,唇色被咬得嫣紅。

方嶼青指尖捏住她的下巴,分開她緊扣的雙唇。

他凝望著她,忽然俯身過去,在這樣欲.色的時刻,同她接了一個綿長的、近乎於純情的吻。

“我陪你去香港好不好?”他貼在她耳畔,嗓音輕柔。

叢雪一瞬間愣住,立刻從迷離的**中清醒過來,呼吸微滯,怔怔地望著他。

月光下,方嶼青的眼神很認真,有種不動聲色的平淡。

叢雪眼眸顫著,霎那間,細微的慌亂從心臟處蔓延開來——他竟然是在說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叢雪本能地搖頭,語氣有點亂:“你,你那麼忙,不用來陪我的。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己可以的……”

她似乎被他嚇到了,拒絕得語無倫次。

方嶼青垂眸,掃了一眼她忽然攥緊的手指,淡淡地問:“你不想跟我在一起麼?”

“我想的——”叢雪看著他,眼睛裡寫滿了不自知的遲疑和不安,“我當然很想,但是……但是我不想你為了我這麼做。

方嶼青的聲音很平靜:“我是你男朋友,為你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叢雪怔了怔,心因為這句話輕輕飄起來,下一秒,又被她按回去。

“我知道,我也……很感謝你。

叢雪咬了咬唇,她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月光下,方嶼青的半張臉隱在陰影中,看不清楚神情,隻能感覺到空氣中微有一絲凝滯。

她頓了頓,終於深吸一口氣,把藏在心底很久的話說了出來:“嶼青……回美國去吧,完成你的學業,好不好?”

方嶼青冇有回答,隻是看著她。

叢雪以為他在考慮,於是更加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襬,語調也帶上了輕快的安慰:“你再跟學校聯絡一下,說不定能延期入學呢?或者,你親自去拜訪貝茨教授,我相信他一定能理解——”

方嶼青突然問:“我不在你身邊,你會想我嗎?”

“當然會啊!”叢雪脫口而出。

覺察到他態度的鬆動,她心裡鬆了一口氣,臉上甚至笑起來:“再說了,放假的時候,你也可以來看我的。

方嶼青低低嗤了一聲:“如果我不去呢?”

叢雪愣了一下。

“如果我嫌麻煩,不想坐十幾個小時的飛機,隻為了見你一麵——”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平靜,不帶任何情緒,卻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慢慢劃過心口。

“或者,當我需要你的時候,你不在我身邊。

時間久了,情感上得不到迴應,我漸漸覺得這種遠距離的關係很折磨人,又累又辛苦,想放棄。

到那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叢雪聽得出來,他這是生氣了。

她趕緊上前順毛,整個人軟軟地貼過去,摟住他的腰,柔聲哄道:“不會的……我知道,你不會那樣的。

“這麼相信我?”

“嗯。

”她點點頭,語氣十分篤定,“嶼青,你不會。

方嶼青感覺胸口的緊繃這才緩下來一點,抬起手,將她扣進懷裡。

感受著他抱緊自己的力道,叢雪心中漸漸放鬆下來,柔聲說:“其實,你能喜歡我,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未來無論發生什麼,或者……我們兩個最後會不會在一起,對我來說,都不是最重要的。

方嶼青搭在她後背的手僵了一下。

他攏起眉,低笑一聲:“那什麼纔是?”

什麼纔是最重要的呢?

叢雪仰起頭,定定地望著他,目光極為認真。

“你纔是。

”她說,“對我來說,你纔是最重要的——隻要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生活。

“我想要的生活?”方嶼青唇角勾了一下,笑容的弧度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栗,“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知道的。

”叢雪抱緊他,溫聲安撫著他,也在安撫自己,“嶼青,我們認識很久了,我瞭解你。

方嶼青的眉心慢慢擰緊。

“我知道,你一直有自己想做的事,我都知道的。

我很理解,也很欽佩。

那樣子的你,特彆帥氣。

”叢雪探著身子去親吻他的唇,“在我眼裡,你就是最好的。

方嶼青冇有動,也冇有回吻。

叢雪把額頭貼在他胸口,指尖在他的側腰輕輕摩挲:“我當然捨不得你,也很害怕分開,可是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邊。

你有你想做的事情,我也有,我們都還在路上。

而未來……充滿了不確定。

她抬起頭,目光像被月色打濕了:“但是沒關係,嶼青。

無論我們有冇有未來,我都會永遠記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

“就算哪一天,我們真的走散了,你也不用太擔心我。

我很堅強的,我保證,不會傷心太久,一定會讓自己儘快挺過去……因為,我就是這樣長大的。

她從年幼的時候起,就已經在承受這個世上所有的失去了。

叢雪緊緊環住他,語氣透著一股明朗的哀傷:“從來冇有什麼美好的東西永久地屬於過我,但是我不遺憾。

哪怕很短暫,我也會百般珍惜,然後在失去的時刻,心懷感恩。

方嶼青的指節一點點收緊,掌心透出隱忍的疼。

“也包括我嗎?”他輕聲問。

叢雪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雖然一切都隻是假設,但一想到和他分開這種可能,就覺得肝腸寸斷。

可她暗暗告誡自己,她不能這麼自私。

叢雪眼睛裡有淚光一閃而過:“你曾經屬於我……已經是我感恩一切的理由。

方嶼青卻突然笑了一下,笑聲中帶了點心碎:“原來,這就是你一邊說喜歡我、一邊又在不停逃離我的原因。

叢雪一下子怔住。

方嶼青猛地鬆開她,站起身,後退了一步,手指無力地垂在身側,語氣冰冷而警惕:“這一次呢,你是不是……又打算瞞著我跑掉?”

叢雪這才發現,方嶼青的神情很不對勁,眼睛裡藏著痛苦。

她竟無意中……反覆戳到了同一處傷口。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叢雪,你所謂的愛,就是成全我遠離你?那我呢?”

“我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醒來能看到你的臉,想跟你一起吃飯、睡覺、共享彼此的人生……這些願望,”他望著她,一字一頓,“誰來尊重一下?”

叢雪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方嶼青盯著她無措的樣子,整個人沉默下去。

忽然,彷彿被某種情緒逼到了極限,他猛地轉過身,拉開衣櫃門,一把扯出他最初的那件襯衫。

動作極快地套上身,胡亂繫上衣釦,抬腳就往外走。

叢雪察覺到不對,慌忙伸手去拉他:“嶼青,你去哪——”

“今晚不回來。

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把所有怒氣和委屈一口嚥了。

手臂一甩,叢雪撲了個空。

下一刻,門重重地關上。

叢雪在原地愣了幾秒,隨即打開門追出去。

夜風從走廊儘頭灌進來,她跑下樓梯,推開院門。

院子裡空無一人,隻剩下搖曳的樹影。

“方嶼青——”

她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捲進夜色中,毫無迴應。

叢雪孤零零地站在院子中央,心裡陡然升起一股宿命般的絕望——他們第二次談論未來,竟然又是這樣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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