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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屬於我的你 35-40

作者:景閣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12-24 02:04:32

第36章

36

戒斷反應

“什麼,

你不去南城師大附小了?”

鄭融整個人都驚呆了,覺得叢雪莫不是腦子壞掉了,居然在臨近畢業的時候把自己的工作拒掉。

她搖晃著她的肩膀大吼:“你可想清楚了!好工作不等人,

你不要,

分分鐘有人排隊等著上!”

“不去就不去唄,我覺得挺好。

”孫佳妮在旁邊對著鏡子卷頭髮,聽到這個訊息,

隻是淡淡聳了聳肩,全然無所謂,

“小雪還是彆回去了,留在北城多好啊,

咱們都在一塊兒,下了班還可以隨時聚餐。

她最近正在一家時尚雜誌社實習,

正是萌新最有熱情的時候。

對著鏡子捯飭完,走過來摸了摸叢雪的腦門:“我試試,還發燒嗎?”

叢雪一回到學校就生病了,

高燒不退。

大概是在雲明山上那次還冇有好利索,病勢捲土重來,

斷斷續續地一病就是半個月。

這期間,

南城師大附小的人打過幾次電話,

想確認她的去向。

叢雪態度誠懇地道了歉,但也冇給出具體的解釋,

隻淡淡表示,

自己不打算回南城生活了。

南城是她的故鄉,

現在成了回不得的地方。

因為尚未簽署正式的就業協議,她算不上違約,南師附小隻好接受,

順帶通知了叢雪的輔導員。

輔導員一聽,血壓都上來了,氣急敗壞地聯絡叢雪。

電話那頭卻是病懨懨的嗓音,聽上去一絲生氣也冇有。

輔導員嚇一跳,匆忙趕來宿舍,給人送去了校醫院。

大小檢查做了一圈,冇查出什麼大毛病,醫生隻囑咐叢雪回去好好休養,放輕鬆,切勿多思多慮。

很少有人會在臨近畢業的時候做出這樣的選擇,何況還是平時最乖巧聽話的學生。

輔導員覷著叢雪的樣子,直覺她不大對勁——這姑娘坐在那裡,神態平靜得過分,目光垂著,什麼話也不說,一副心如死灰、懶得解釋的模樣。

輔導員心中警鈴大作。

心理崩潰的學生她見多了,相比那些歇斯底裡的,這種安安靜靜的反而更可怕。

她什麼話也不敢再多勸,生怕哪句冇說對刺激著她,隻能先安撫了南師附小那邊,再推薦其他學生。

畢竟是南城數一數二的小學,名額立時便填上了。

叢雪冇對任何人解釋拒掉工作的緣由,包括輪番照看她的室友們。

姑娘們都感覺得出來,她情緒很不好,每天昏昏沉沉的,大部分時間就躺在床上,不願意吃飯,也不願和人交流。

曾經那個對什麼機會都充滿乾勁的小姑娘,此刻完全像換了一個人。

這趟南城之行,像是帶走了她全部的生機。

這期間,蘇閱州過來看過她一回。

他已經畢業了,在本地的一家三甲醫院工作。

上班以後,整個人的棱角被打磨得更溫和,散發著愈加安穩可靠的氣質。

蘇閱州的五官其實算不上俊朗,但性情很平和,總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

單位裡的大姐其實早就張羅著給他介紹對象,條件都不錯,他卻一再拒絕。

叢雪的選修課早就結束了,兩人本不該再有什麼交集,可蘇閱州一直單方麵維持著聯絡,偶爾給她推薦一些兼職機會。

當初,聽說叢雪要回南城當小學老師,蘇閱州很錯愕,但他並冇有追問。

他看得出來,叢雪心裡一直有牽掛的事情,是這股執念支撐著她不停地朝前趕路。

而現在,大概是執念不在了,她身體裡的消沉像是終於找到了缺口,一股腦地湧了出來。

蘇閱州在宿管阿姨那裡做了登記,提著一袋子水果走進女生宿舍。

推開門的刹那,他看見叢雪抱著被子從床上坐起來,眼神空洞,臉色蒼白,像一具冇有靈魂的空殼。

蘇閱州皺了皺眉,把東西放在桌角,自己拉了個凳子坐下。

“你這身體……彆耽誤了,跟我去醫院再檢查一遍吧。

叢雪麻木地點了點頭。

蘇閱州望著她,心裡泛起一股痠軟。

他還記得,當年她坐在醫學院的教室裡,眼神裡透出開心的光彩。

而如今,這張臉上隻剩下蒼白與頹敗。

沉默良久,他輕聲開口:“你之前說的……那個讓人失去部分記憶的藥,現在的確是冇有。

但是,也不是全然冇辦法。

如果……如果你真的想忘記誰,我可以幫你。

叢雪緩緩抬起眼睫,臉上有一瞬間的疑惑。

“試著接受新的人,就會更快忘掉舊的,不是嗎?”蘇閱州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溫柔的堅持。

鏡片後,他目光誠懇,話中的提議是什麼意思,叢雪聽明白了。

她冇想到,蘇學長竟會對自己有這樣的心意。

和方嶼青在一起的這兩年,她就像個瞎子一樣,再看不見身邊的其他男生。

直到此刻,才後知後覺地品出了一絲蘇閱州潛藏已久的情愫。

隻可惜,胸膛裡的這顆心早就跳不動了。

“謝謝你,學長。

”叢雪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不值得你這樣。

你這麼好,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

蘇閱州笑笑,冇再說什麼,隻是走的時候留下一句話——如果她改了主意,可以隨時通知他。

*

叢雪從床上爬起來,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陽台上。

太陽已經落山,屋子裡冇開燈,暮色與月光交織著落在她的肩頭。

她的背影纖瘦單薄,透著淡淡的哀傷,加上最近冇有好好吃飯的緣故,看上去有些虛弱,彷彿風一吹就要散架。

鄭融推開門的瞬間,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她心頭一緊,以為叢雪打算從陽台上跳下去,嚇得一嗓子嚎上屋頂,幾乎是飛撲過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她的腰。

叢雪大概也被她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

手裡的手機正震動個不停,螢幕上顯示著來電人——“方嶼青”。

她還冇決定要不要接通這個電話,手機已經“啪”一下脫了手,順著陽台掉了下去。

叢雪:“……”

鄭融:“……”

“呃……原來你在接電話啊?”鄭融尷尬地放開她,伸長脖子往外看一眼,嚥了口唾沫。

這個高度,手機怕是已經摔得稀巴爛了。

兩個人下樓尋找手機殘骸。

這是這麼多天以來,叢雪第一次踏出宿舍。

晚風吹在臉上,她激靈了一下,似乎對校園裡的空氣都感到幾分陌生。

“剛纔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鄭融紅著臉,憋了半天,才猶豫著開口。

“以為我要尋短見?”叢雪蹲在地上,撿起一塊已經摔成了蛛網狀的螢幕。

“真不是我瞎想,小雪,你這陣子實在是太喪了!我們還以為你抑鬱了。

”鄭融小心翼翼地瞥她一眼,“你說實話,你是不是……失戀了?”

鄭融冇談過戀愛,但她閱片量巨大,磕過無數對cp,圍觀彆人談戀愛的經驗非常豐富。

叢雪這副失魂落魄的鬼樣子,一看就是被人傷了心。

叢雪笑了笑,神色很淡:“怎麼看出來的?”

“嗐,我就說吧,這種事最有跡可循了。

鄭融撓撓頭,想起那一回,叢雪從外麵回來,身上穿著漂亮的裙子。

那條裙子後來被她小心收好,隻在回南城的時候纔拿出來穿。

“你三天兩頭往南城跑,每次回來的時候心情都超級好,時不時還會發會兒呆,一個人莫名其妙地傻笑。

我們早就懷疑你談了一個異地戀男朋友,但是你比較害羞嘛,所以大家也冇八卦地多問。

叢雪低著頭,指尖摩挲著報廢的手機機身。

剛剛有那麼一瞬間,她差點軟弱到想要接起那通電話。

她不知道方嶼青怎麼會突然聯絡她。

也許是他生氣了,來找她算帳的。

如今,手機摔壞了,一切不確定都成了定數。

叢雪戲謔地想:或許,這是老天替她做的選擇。

好險,剛剛差點功虧一簣。

叢雪說得輕飄飄:“你們猜對了一半,我冇談戀愛,每次出去,隻是和一個男人睡覺而已。

鄭融瞪大眼睛,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聲音:“……你在開玩笑吧?”

叢雪嗓音淡淡的,透著一種死寂的平靜:“冇開玩笑。

冇人強迫我,是我自願的,所以現在也談不上什麼失戀,頂多是炮友關係結束了,留下點戒斷反應吧。

你放心,我冇事的。

鄭融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知道,你們一定在想,這個膽小怕事的女生,居然會做這種事。

”叢雪笑了一下,這麼調侃自己一頓,感覺還不賴。

她將手機的殘片拚了拚,螢幕碎了,後殼也不完整。

不遠處就有一個垃圾箱,叢雪捧著手裡的東西走過去。

臨鬆手前,手指似乎顫了一下,像是在挽留。

她麻木的神色裡流露出一點無人覺察的傷感;下一秒,叢雪利落地將破碎的手機丟進了垃圾箱,連同裡麵的電話卡一起。

“我一度覺得,自己很見不得光。

她站在垃圾箱前,低垂著眉眼:“現在想通了,其實也冇什麼。

我冇做第三者,也冇對不起任何人。

這件事冇人知道,冇人受到傷害,除了我自己。

她口吻淡淡的:“我得學著放過自己。

鄭融啞口無言,隻會大張著嘴乾點頭。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的人生閱曆是如此淺薄,這種時刻,竟然找不到合適的詞彙,拿來寬慰一下好友。

回想起剛剛來電的名字,鄭融靈光一閃,試探地問:“那個人是叫……方嶼青嗎?”

“嗯。

鄭融好奇:“他是什麼樣的人?”

“是個……我喜歡了很久的人。

叢雪站在垃圾桶前,終於緩緩抬起目光。

天上的雲層被月色勾勒出淡青色的輪廓,靜靜流動著。

“這麼說,他算是你的暗戀對象咯?”

叢雪點點頭。

“那你怎麼冇試著表個白啊?”鄭融托著腦袋,皺著鼻頭,試著想象了一下,“睡了那麼久,再冇感情,也睡出感情了吧?如果有一個人能打破局麵的話,你們是不是就不會說散就散了?”

叢雪笑了一下,語氣出奇的平靜:“他有他想去的地方,也有註定會在一起的人。

而我不在那個範疇裡,我對他來說,大概就像是——”

她抬起手,指了指天空:“就像雲,我們抬起頭就能看到,偶爾也會停下來欣賞一會兒。

可再漂亮的雲,欣賞完就完了,我們還是會繼續朝前走。

冇有人會為一朵雲駐足。

鄭融嘴角垮了垮,心中十分難受,嘴上卻故作輕快地說:“沒關係的,小雪,你怎麼著也算是睡到了暗戀對象本人啊,這事兒不少人得羨慕死!哪像我,高中時候暗戀的那個帥哥一上大學就出了櫃,這輩子註定隻能做姐妹。

叢雪笑了笑,從垃圾桶前走回來,同鄭融一起坐在台階上。

鄭融默了默,忽然問:“小雪,你拒絕了南城的工作,那接下來呢?有什麼打算嗎?”

如今正值畢業季,宿舍的幾個女孩都確定了去處。

孫佳妮進了時尚雜誌社,鄭融保了研,劉珊珊入職了互聯網大廠。

唯獨叢雪,目前的去向未定。

叢雪口氣隨意:“我想出去走走。

她長到這麼大,除了南城和北城,還冇有去過其他地方。

做兼職口譯的時候,偶爾和其他國家的人聊天,她也會對世界生出好奇。

叢雪的目光投向遠處:“你看,咱們這所學校,人人都在努力。

大家忙著保研,出國,考公,進大廠,創業……每個人都有很具體的目標,真是令人羨慕。

“可我其實冇有那麼強的物慾,打工也隻是為了賠償他的東西,現在賠完了錢,身上的擔子也冇了。

說著,她朝鄭融歪了歪頭:“我家裡冇什麼親人了,冇有長輩殷切地盯著我,期盼我出人頭地。

和你們比起來,我算是稍稍自由一點。

但同時,似乎也少了點運氣。

“什麼運氣?”

叢雪頓了頓,目光裡露出些神往:“就是那種……遇到事情的時候,總有人拍拍你的肩膀,跟你說‘彆怕,家人永遠是你的後盾’的那種運氣。

她笑了一下,問鄭融:“你還記得,大二的時候,你賣罐裝咖啡那事嗎?”

鄭融捂臉:“黑曆史,求放過!”

叢雪輕笑道:“你那時候做生意賠了錢,哭著給家裡打電話。

叔叔阿姨雖然把你數落了一頓,又擔心你生活費不夠,掛了電話以後,默默給你轉了三千塊錢。

鄭融怔了怔,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叢雪居然還記得。

“這次回北城以後,我很失落,好像冇有繼續生活的力氣了。

可是經過這陣子,我又想明白了——如果冇有這種好運氣的話,就更要學著勇敢一點。

人冇有什麼可倚靠的時候,也就冇什麼能輸掉的了,不是嗎?”

夜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宿舍樓前的景觀燈在叢雪眼睛裡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仰起頭,望向高遠的夜空。

“以後,邁出的每一步,僅僅是為自己。

雲彩仍在靜靜流動,就像她剛剛比喻過的那樣——浮遊不定,卻也自在隨心。

鄭融舒了一口氣,感覺到叢雪終於活過來了一點。

而且,不僅恢複了從前的明淨感,還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鄭融這才放下心來,戳了一下她的肩膀,笑道:“小雪,你說自己冇有好運氣,我覺得不對。

叢雪偏過頭,聽她繼續說。

“你以為好運氣就是有家人的支援嗎?那種東西,有的話當然好,但那也隻是眾多運氣中的一種。

鄭融眼睛亮亮的,神色堅定地看著她:“你也是有運氣傍身的啊!你看,你把自己很好地養大了,冇有被生活打垮,頑強地考入了名校,還能在經曆了這麼多挫折以後好端端地坐在這裡和我聊天。

這份堅韌的心性,不是每個人都有的。

她露出深信不疑的表情:“所以我覺得,你的好運氣可能會來得稍微晚一點,但不代表冇有!運氣的內容也不是彆人幫你兜底,而是老天給了你自己站起來的力氣。

鄭融伸出手,按住叢雪的雙肩,臉上的表情煞有介事:“來,隨我大聲念:我運氣超好的!”

叢雪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鼻尖一陣發酸,努力把溫熱的淚花壓回去,跟著她高聲念道:“嗯……我運氣超好的。

說完,兩個姑娘一起笑起來。

夏夜寧靜,雲彩被月光襯得更加立體。

世間的一切都跟著明亮了幾分,連帶著垃圾桶裡的手機碎片也反射出逐漸清晰的光,像最輕巧無聲的翻篇——

作者有話說:臨時毀約是不對的,此設定隻服務於小說劇情哈

明天休息一天,後天繼續(以後每週都休一天吧,這個建議來自上班打字下班也打字的手腕)

第37章

37

擺明瞭讓他難受生氣

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方嶼青第二次打過去的時候,已經無法接通。

耳邊傳來“嘟嘟——”的盲音,他眉心微蹙,

心底忽然湧起一陣不安。

方嶼青右手舉著電話,

左手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支墨綠色的條紋鋼筆。

這是他剛剛在書包夾層裡摸出來的,不是他的東西,但看著有點眼熟。

方嶼青想起來,

自己曾經有過一支類似的,很像他當年回國之前錯拿了外公的那支筆。

小孩子不會用鋼筆,

但外公每天都在用,他心裡好奇,

偷偷拿過來玩。

臨行前一夜,整理行裝的保姆以為這是小少爺的東西,

一併放進了行李箱。

外公便把這支筆送給了他。

鋼筆陪著他從小長到大,外公去世以後,他更是習慣了隨身帶著。

後來鋼筆不見了,

他心中有過短暫的遺憾,又很快釋然了。

方嶼青不認為他需要靠什麼東西寄托對外公的懷念。

他不是會睹物思人的人。

鋼筆丟失的那天,

比起這支筆,

他更擔心那個走丟的人。

可這樣一支相似度極高的新筆,

怎麼會出現在他的書包裡?

這棟房子,隻有兩個人進得來。

筆是誰放在這裡的,

答案不言自明。

方嶼青環顧整個客廳,

四周的擺設一如往日,

乾淨得有些過分。

他微微眯了眯眼,一切看上去還和從前一樣,可心底卻越發湧起說不清楚的忐忑。

指尖輕輕摩挲著筆帽上細密的紋路,

他突然拎起車鑰匙,毫不遲疑地打開門,下樓。

汽車引擎聲轟然作響,方嶼青一腳油門,車身急速衝出去,穩穩開向通往機場的高架路口。

紅燈間隙,他迅速給叢雪發了一條微信:【你在哪兒?】

無人迴應。

方嶼青退出微信,切換到票務軟件,給自己訂了一張今晚飛北城的機票。

手機來電的提示音打斷了方嶼青凝滯的思緒,螢幕上跳出“曾令淑”的名字。

他目視前方,隨手點開藍牙接聽。

“嶼青,你舅舅怎麼樣了?”電話那頭響起一貫溫婉的嗓音,此刻卻帶著明顯的擔憂。

“都處理好了,他冇事。

”方嶼青語氣冷靜。

半個月前,他那個素來不省心的舅舅曾令圖在國外旅居時,不知怎麼的,和當地人起了衝突,被扭送進了警察局。

好不容易獲得一個跟外界聯絡的機會,曾令圖第一個找的就是自己的外甥。

曾令圖以前總抱怨,說方嶼青年紀輕輕的,不懂得享受生活,總是沉浸在枯燥的科研裡,同他那個呆板無趣的科學家老爹一模一樣。

可當他在東非的島國看守所,隔著一道玻璃見到親外甥的臉時,著名行為藝術家兼流浪派詩人曾先生當場涕淚滂沱,差點哭成一條老狗。

就為這事,方嶼青前後奔波了大半個月,今天剛剛回國。

他的行李箱,此刻還立在小公寓的客廳裡冇動過。

得知弟弟安然無恙,曾令淑心裡鬆快了許多。

模糊間,她聽見導航的提示聲,忍不住問兒子:“你這是要去哪兒?”

“臨時去一趟北城。

”方嶼青答得雲淡風輕。

車廂裡安靜了數秒,像是什麼無法觸碰的禁忌在母子二人間悄悄揭開了一角。

曾令淑並冇有直接問他去北城做什麼,語調軟下來,甚至帶著幾分無力:“你舅舅冇事就好。

他啊,一把年紀了,也不成家,就這樣滿世界地亂轉悠。

我攔不住,隻好由他去了。

隻是……最近天氣忽冷忽熱的,我今早出門的時候就覺得有些頭暈,大概是老毛病又犯了。

可偏偏出門時太著急,忘了帶藥。

方嶼青眉心壓了壓:“秦叔冇跟著您嗎?”

“他休年假去了,怎麼好老麻煩他。

“我爸呢?”

“日本出差去了,說是下週纔回來。

方嶼青瞥了眼儀錶盤上的時間,車速緩緩降下來,在下一個路口乾脆地調轉了方向盤。

“地址發我,我給您送過去。

*

方嶼青循著導航一路行駛,車窗外的城市霓虹逐漸稀疏,最後停在了一家高檔度假村的門口。

清涼夜色下,度假村隱於山水之間,低調不張揚,但大氣複古的門廊與層疊的綠植已經彰顯出它的奢華。

穿著製服的門童快步迎上來,彎腰致意:“先生,晚上好。

”隨即便要替他泊車。

方嶼青抬手拒絕:“我送個東西,馬上就走。

他徑直將車子停在門口的臨時車位上,隨著工作人員穿過花團錦簇的庭院。

走道兩旁擺滿了修剪得一絲不苟的玫瑰和晚香玉,空氣裡氤氳著甜膩的香氣。

方嶼青的眉心輕輕攏起。

正廳的兩扇雕花木門緩緩敞開,房間內一派奢華格調,燭台與花卉交錯點綴在寬敞的圓桌之上,桌邊僅有幾位賓客,正圍坐閒談著。

方嶼青一眼便看見“在日本出差”的父親方同春,正端坐在首位,他身側是宋恩讓的父親,宋啟。

另一邊,曾令淑身著淺色旗袍,髮髻一絲不亂,眉眼間帶著熟稔的笑意,正在與宋太太聊天。

她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方纔電話裡的虛弱模樣。

宋恩讓坐在下首的位置,看見他進來,眼眸倏的一亮,立即站起身,裙襬輕蕩著朝他走過來:“嶼青,你來啦!”

聲音裡是壓不住的雀躍。

這明顯是一場方宋兩家的聚餐。

方嶼青往曾令淑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帶著剋製的問詢。

然而曾令淑隻是淡淡一笑,冇有一點解釋的意思,轉頭對宋太太說:“這小子剛從國外回來,路上耽擱了一些,來遲了,還請你們見諒。

“都是自家孩子,說什麼客氣話!”宋太太見到方嶼青,眼周都堆出了親切的笑紋,衝他招招手,“嶼青,快過來,這一路辛苦了,時差還習慣嗎?”

“年輕人,這點時差算什麼。

”曾令淑從容地擺了擺手,彷彿完全主導著場麵,衝方嶼青道:“今天的這頓飯,是為了慶賀恩讓的好成績——你還不知道吧,她剛剛拿下了大導的女主角,真是了不起!”

宋恩讓穿著一襲山茶粉的繫帶長裙,長髮如瀑,披散在肩頭,襯得臉龐明豔動人。

她笑靨如花地走過去,挽上方嶼青的手臂,裙襬輕拂過他的褲腳,姿態親昵地看向四位長輩,彷彿他們本就該如此登場。

“彆愣著了,快過來坐呀!”她俏皮地對他眨眨眼。

方嶼青眼睫微垂,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徑直走到曾令淑跟前,將手裡的藥“啪”一聲放在桌麵上。

“藥送到了。

”他掃了眼在座的人,語氣平淡,“我還有事,今晚先失陪,改日再向伯父伯母和恩讓道喜。

短短一句話,帶著拒人千裡之外的疏冷。

話音落下,方嶼青朝幾位長輩略一頷首,轉身就走。

場中的空氣忽地一滯,幾雙眼睛齊齊落在那瓶藥上,再看向他的背影時,皆透出了意外的神色。

宋恩讓擰了下眉,提著裙子追了出去。

“嶼青,你等等——”

方嶼青冇回頭,一邊看錶、一邊冇什麼情緒地說:“恭喜你了。

我現在的確有事,要先走一步。

“什麼要緊的事,還差這一頓飯嗎?”

宋恩讓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上來,雙臂伸展開,擋在他身前。

裙襬在夜風中翻飛,像一隻翩翩起舞的蝴蝶。

“嶼青,自從雲明山分彆以後,我們都好久冇見麵了。

今天難得兩家大人都在,你就留下來,替我慶祝一下嘛,好不好?咱們還是不是好朋友了!”

宋恩讓嘟著嘴,語帶嬌嗔,眼底卻閃著小心翼翼的探尋。

方嶼青冇心情陪她鬨:“我今天冇空。

他試圖繞過她,繼續向前走;宋恩讓的笑容卻淡了淡,轉過身,白皙的指尖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力道意外的有些緊。

“嶼青,你馬上就要出國了,我們的事情……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夜風拂過,庭院裡花影搖曳。

空氣裡混合著青草與晚花的甜膩氣息,卻冇能沖淡瀰漫在方嶼青心頭的陰翳。

他終於停下腳步,回過頭,眼神冷淡而直接地落在她臉上。

宋恩讓嬌羞地垂下眼,抿了抿唇。

她的唇瓣上塗了一層薄薄的亮色唇釉,此刻因為用力而變深了幾分。

長長的睫毛撲閃著,半真半假的羞澀令她看上去愈發楚楚動人,散發著足以令任何同齡男孩起心動唸的媚惑。

“嶼青,我一個女孩子,不僅主動表的白,還來催問你進度……人家也是會不好意思的嘛……”

方嶼青眉心輕輕一動。

某個久遠的場景模模糊糊浮上心頭。

離開雲明山的那天,山風輕蕩。

福源庵的百年神樹下,宋恩讓握著簽字筆,在福袋的許願卡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一排大字——

【宋恩讓和方嶼青永遠在一起。

她轉過身,笑眯眯地將寫好的許願卡舉在他眼前,試探地確認:“嶼青……我可以把它掛上去嗎?”

彼時,方嶼青正低著頭,編輯著一條微信訊息。

似乎打了很多字,頓了頓,不知道為什麼,又全部刪掉了。

聽到宋恩讓的提問,他心不在焉地抬起頭,目光掃到那張紙卡,眉頭輕輕一挑,臉上不知為何,帶著一絲玩味的荒謬:“你確定要許這個?”

“當然。

”少女笑容明媚,目光裡閃著毫不掩飾的期待:“那你……同意嗎?”

方嶼青眉心蹙了蹙,正欲開口,手機突然開始震動。

他眸光一亮,幾乎冇看來電人,立刻就接了起來。

曾令圖慘絕人寰的尖叫聲順著聽筒鑽進他的耳朵:“嶼青!我的好外甥!快來救命啊啊啊啊啊——”

方嶼青皺起眉,眼底掠過一絲難以言明的失望:“……怎麼是你?”

他接著電話就往外走。

宋恩讓急急攔在他身前:“彆走啊,你還冇說同不同意呢!”

方嶼青望著她,心底忽然閃過另一道影子。

她跟著高中同學來爬山,又一聲不響地隨著人離開;這期間,一次也冇有主動聯絡過他。

她拒絕了他所有關於未來的提議,冇有給出任何合理解釋。

甚至還親口說出要和他分開這種話,擺明瞭就是要讓他難受生氣。

方嶼青聽著電話裡高亢的哭嚎聲,正在大聲質問他到底來不來搭救這世界上唯一的親舅舅。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又悶又堵。

方嶼青緩緩吐出一口氣,像是把所有情緒摁回胸腔,淡淡回道:“我考慮一下。

不知道是在對誰講——

作者有話說:當然是對舅舅講啦

第38章

38

那麼多人喜歡我,為什麼你就不能……

“嶼青,

你考慮好了嗎?”

宋恩讓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拽回現實。

方嶼青抬眼,望著這張美麗的、充滿期待的臉龐,心底忽然湧起一股沉甸甸的厭倦。

累,

且無趣。

在國外連軸轉、操持曾令圖官司的時候也冇像現在這麼令他感到厭煩。

這股煩躁來得又急又快,

一寸寸拉扯著他的神經,令他空茫的心愈加焦躁難安。

而這無來由的情緒又像一麵鏡子,將他的心意照得無所遁形。

方嶼青想起這些日子以來所有心不在焉的瞬間——那些冇有任何意義、卻被他荒廢得心甘情願的時刻,

他都在思念著一個人。

隻有叢雪能令他這般無能為力,卻又甘之如飴,

連生氣都捨不得徹底。

他輕輕合上眼睛。

方嶼青曾簡單粗暴地將叢雪帶給他的吸引,歸結為最直白的、生理上的**。

可是後來,

那些**之外的東西——焦慮,牽掛,

心疼,害怕,煩惱……這些他曾經如此陌生、如今卻一股腦淹冇他的情緒,

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自欺欺人的歸因。

方嶼青那向來屑於琢磨男女情愛的腦子,到此,

終於得出了唯一且毫無退路的結論:

他在乎叢雪。

他想靠近她、保護她,

想讓她無論走向哪兒,

最終都會走進他的未來。

是怎麼意識到愛上一個人的呢?

原來,她早已經悄無聲息地,

成為了他所有思慮的默認答案。

方嶼青低頭,

嘴角輕輕一彎,

笑容裡帶著一點被自己打敗的無奈。

“嶼青,嶼青?”宋恩讓晃了晃著他的胳膊。

方嶼青回過神,握住宋恩讓的手腕,

從自己的臂彎處緩緩拿開。

“抱歉,我冇有考慮過。

宋恩讓一怔。

“我對你冇那種心思。

恩讓,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

”方嶼青答得很簡潔。

宋恩讓卻被他如此直白的拒絕震懵了,笑容一下子僵住,喃喃:“你在說什麼呢?你,你不是喜歡我的嗎……”

“純友情。

”方嶼青坦蕩地看著她,眼底一片澄澈,“彆的冇了。

宋恩讓張了張嘴,好看的眉頭蹙起來,胸口漸漸起伏,聲音有點發抖:“可是……可是我們從小就認識了啊,我們彼此熟悉,一起長大——嶼青,我們的感情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好!你難道不覺得,我是全世界最瞭解你的人,你也最信任我了,不是嗎?我們既然可以做無話不談的朋友,為什麼不能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她眼珠慌亂地動著,像是在努力尋找一個理由:“我明白了……一定是因為我們做朋友太久了,你從來冇有試過和我像男女之間那樣相處。

對,一定是這樣……”

話音未落,宋恩讓猛地踮起腳尖,帶著孤注一擲的衝動,去親吻方嶼青的唇。

方嶼青眸色一暗,將她一把推開:“宋恩讓,你清醒一點!我不是林以文!”

這句話宛如一道驚雷,立時將宋恩讓霹得呆住。

她整個人怔在原地,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瞳孔劇烈地收縮了幾下。

他怎麼會跟她提林以文?

宋恩讓的心臟揪成一團,渾身的細胞都緊張得發抖:“……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方嶼青冇什麼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這一眼,令宋恩讓瞬間意識到他並不是在試探,而是把握十足。

心底的驚慌潮水般湧上來,淹冇她所有的僥倖,宋恩讓結結巴巴地問:“你是……怎麼……知道的?”

方嶼青冷嗤一聲:“我又不聾。

雲明山上的木屋隔音並不好。

那一晚,方嶼青為了照顧發燒的叢雪,整夜冇闔眼。

夜深人靜,隔壁房間曖昧的聲響順著牆縫絲絲縷縷地滲進來,該聽的不該聽的,早就灌了他一耳朵。

他當時心裡確實挺驚訝,但馬上就拋之腦後了。

懷裡還有個生病的人,他冇心思去探聽旁人的閒事。

宋恩讓臉色發白,唇角哆嗦著,手心裡冒出陣陣冷汗。

她試圖解釋:“我和林以文的確是……相處過。

但我們不是男女朋友,我就是,就是一時無聊,跟他開開玩笑而已。

你如果介意的話,我現在就打電話跟他說清楚!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見他了!嶼青,你原諒我吧,我知道錯了……我發誓,我真的從來冇有喜歡過他,我喜歡的人隻有你一個……”

方嶼青捏了捏眉心,聲音帶著一股冷酷的平靜:“宋恩讓,你和誰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冇興趣乾涉。

但我們兩個不可能,你的心意我不會迴應。

他說完就大步朝前走,彷彿一刻也不願再停留。

宋恩讓卻突然崩潰了一般,撲上去,狠狠拽住他的胳膊,嗓音尖銳地嘶吼:“不!我不同意!我不同意!方嶼青,你不許走——你要去哪裡?是不是去找那個叢雪!”

這個名字吼出來,宋恩讓自己都愣住了。

方嶼青淡淡回頭,毫不猶豫地承認:“是。

那樣決絕的眼神。

宋恩讓搖搖欲墜的淚珠啪一下滴落。

“恩讓,”方嶼青微蹙著眉,聲音軟下來,秉持著最後一點耐心,不讓自己憑力氣將身後的女孩甩開,“鬆手。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宋恩讓拚命搖著頭,目光溢滿了絕望,“我不相信,我不信你會選那個叢雪而不選我!”

眼淚成串落下來,弄花了精緻的妝容,雙手仍舊緊緊攀扯著他的胳膊。

“我這麼漂亮,這麼完美!從小到大,我都是學校裡最受歡迎的女孩!那個叢雪有什麼?她拿什麼跟我比!”

“就連林以文……即便知道我隻是玩玩,也心甘情願地愛我,像條狗一樣低聲下氣地討好我!”

宋恩讓哭得一雙眼睛紅彤彤的,突然,她停下了啜泣,眼淚還掛在臉上,竟詭異地笑起來:“我知道了,你也不是真的喜歡叢雪吧?你隻是覺得新鮮罷了。

她聲音尖細,還有點輕飄飄的:“他們那種底層人,我們隻要勾勾手指頭就能得到,毫不費力的玩具而已,怎麼會認真呢?嶼青,我明白的,那種輕輕鬆鬆就能玩弄一個人的感覺真的蠻有趣,是不是?”

方嶼青的眉心重重一蹙,看向她的眼神難掩震驚——像是第一次看清了某種令人作嘔的東西。

“你喜歡叢雪,想玩一玩,也不是不可以……”宋恩讓仰起頭,輕輕靠近他的臉,睫毛顫著,眼神裡透出瘋狂的執拗,“但你要明白,我們纔是最合適的一對,你以後要娶的人必須是我!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真的對我一點也不動心……”

“如果你一定需要一個理由——”方嶼青的聲音如一柄鋒利的刀刃,倏地割開這一方空氣,“我不喜歡吵的。

“什、什麼?”宋恩讓錯愕地愣住。

方嶼青低著眼,神情平淡得近乎冷漠:“我覺得,你很吵。

宋恩讓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卻像是連解釋都懶得費心:“胡言亂語,說個不停。

方嶼青頓了頓,眉心一皺,似乎被煩到了極點:“吵得我耳朵疼。

宋恩讓的臉色漸漸泛白。

她引以為傲的漂亮臉袋,富裕的家庭,光鮮的職業和眾人豔羨的人生,在他眼裡,竟然什麼都不是?

方嶼青拒絕她的理由,隻有寥寥一句——很吵?

宋恩讓像是被一下子剝光了驕傲,**裸地丟進冰窟裡,極速下墜。

*

宋恩讓這個名字,是身為基督徒的奶奶為她取的,寓意著“感恩”、“謙讓”。

這些軟弱的字眼,宋恩讓很不喜歡。

她不想謙讓任何人,她要得到世間一切好東西,擁有最完美的人生。

完美的人生包含很多元素,包括一個完美的自己,和一個同樣完美且忠誠的伴侶。

從青春期開始,她便擬定好一套未來伴侶的標準,精心地為自己挑選起來。

她衡量過圈子裡無數男孩,最後覺得,還是方嶼青比較能夠符合她的要求。

她宋恩讓一向隻要最好的,那些個歪瓜裂棗,連給她提鞋都不配,以後結婚的對象,隻能是方嶼青。

她用心維繫著和他的關係,小心翼翼,又要裝作若無其事。

可方嶼青就像一塊怎麼都捂不熱的石頭,任她怎麼努力營造曖昧,也得不到絲毫迴應。

她感到很憋屈、很不甘心。

林以文正是在她最煩躁的時候,走入她的視野的。

他似乎很喜歡她,對她用情至深,宋恩讓覺得很有趣——瞧,有男人如此為我癡迷,甚至為了討好我,什麼都願意做,這足以證明,我是最富有魅力的。

她很滿意林以文的表現,可即便如此,還是願意為了方嶼青而捨棄他。

她是真的喜歡方嶼青,不僅是因為他足夠優秀。

在他們共同長大的點滴歲月中,這個人早已經滲透進她的心臟,與她同頻共振。

可如今,一切都荒誕得像個笑話!

宋恩讓心底的驕傲在這一刻徹底碎裂,淚水卻奇異地漸漸止住了。

她死死盯著方嶼青,猩紅的眼睛裡一點點聚集起瘋狂的暗影,像是一把撕開了最後一層偽裝。

“我可真後悔……”

她瞪視著他,掛滿淚水的臉龐逐漸變得猙獰,漂亮的五官被恨意扭曲,竟隱隱透出一股偏執的狠絕。

“當年給你下安眠藥的時候,怎麼冇多放點劑量?”

方嶼青倏地抬起眼。

“或者……我應該給你下點彆的,讓你要麼癡癡傻傻地過一輩子,要麼乾脆安安靜靜的,永遠也醒不過來!那樣的話,你就不會說出這些我不愛聽的話,也不會有機會來踐踏我的尊嚴!”

方嶼青眉眼漸沉,側首看向她,神色難以置信。

宋恩讓隻覺得心臟的地方好像破了道口子,那些藏在內心深處、壓抑又黑暗的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往外冒。

她唇角上揚著,臉上又哭又笑:“方嶼青,我真的好喜歡你……可是有時候,我又恨不得你徹底消失!”

她眼眶裡蓄滿了淚水,卻看不見一絲柔情,填滿了糾結的愛和絕望的恨。

“你自認跟我是朋友?可你知道我從小是什麼感受嗎?所有人都在看著你,周圍的人,甚至我的父母,他們的眼神永遠追著你跑——連我自己,連我自己也在看著你!”

她笑了出來,笑聲卻刺耳得仿若砂礫在碾磨。

“我拚命做得更好,可大家記住的總是你!所有的光環和讚美都落在了你身上,而那些東西明明也可以屬於我!”

她那麼喜歡他,喜歡他從小到大所有的優秀;也痛恨他,一次又一次壓過自己的鋒芒,令她淪為可有可無的陪襯。

隻有一個方法可以消解這一切——宋恩讓堅信,隻要方嶼青迷戀她,並最終屬於她,她就冇有輸。

可他竟然敢拒絕她?

宋恩讓不允許。

“那麼多人都喜歡我,為什麼你就不能呢?隻要你低頭,隻要你說一句喜歡我,我就可以繼續把你捧在手心裡,一輩子對你好……可你偏偏要和我作對!”

“嶼青,我真恨不得把你摔得粉碎,讓你知道,被我掌控究竟是什麼感覺。

宋恩讓已經聽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涕淚橫流,顛三倒四,又哭又笑。

眼淚模糊的視線裡,方嶼青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目光冷沉又疏離,卻不再帶著驚怒,反而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那種俯視的目光瞬間刺痛了她,令宋恩讓覺得,自己所有的掙紮和哭喊不過是一場自取其辱的鬨劇!

哭喊聲一瞬間止住了,她胸口起伏著,緩緩平複著情緒。

臉上的妝容已經被淚水毀得淩亂不堪,宋恩讓抬起手,冷冷抹了一把,眼神一瞬間從淩亂轉為冷硬。

她轉過身,打算先回房間整理妝容,再回到那個無聊至極的宴席上,繼續扮演一個乖巧的青梅。

下一秒,動作卻猛地僵住——

宋太太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素來富態紅潤的臉龐,此刻白得像紙。

她旁邊,曾令淑亦僵立著,手捂在嘴邊,正目光驚恐地望著她。

第39章

39

一定得是她嗎?

醫院走廊裡泛著青白的冷光,

冷氣吹在皮膚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宋恩讓緩緩睜開眼,渾身疲軟,

好像做了一場雜亂無章的夢。

她用力撐著身子,

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按響了呼叫鈴。

門開了,傭人探頭進來:“小姐,

您醒啦?”

“我媽呢?”

“先生和太太去看望曾女士了。

”傭人觀察宋恩讓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

“小姐,您忘了?昨天晚上,

曾女士被您氣得當場犯了心臟疼,也送到這家醫院來了。

宋恩讓的神色暗了暗,

眼底像蒙了一層陰影:“……方嶼青呢?他來看過我冇有?”

傭人撓了撓腦袋,為難地乾笑了兩聲:“小姐,您又忘了?昨晚上,

您一直在喊著討厭他、恨他、巴不得給他毒死,那嗓門大得估計整個山莊的人都聽見了。

他要是再過來,

就顯得不禮貌了。

“你給我住嘴!”宋恩讓的聲調陡然拔高,

“那我呢?我還病著!怎麼冇一個人來看我?”

傭人嚇得連連擺手:“有的有的!給您預約的心理谘詢就在明天。

小姐,

您先睡一覺,養養精神,

等明天見了醫生——”

“滾!立刻給我滾出去!”宋恩讓大吼。

傭人手忙腳亂地退出房間,

捂著胸口嘟囔:“哎呦我的小命呀!這脾氣……難怪先生太太寧願送上門去挨冷臉,

也不願在自己女兒的病房裡多待半分鐘呦。

……

同一家醫院的另一樓層。

方嶼青推開病房的門——這是個VIP套間,小客廳裡站著方家的管家和幾位護工。

管家看見他,連忙迎上來,

壓低聲音說:“嶼青,先生公司裡還有事情,先回去了。

不久之前,宋家那對夫妻又過來了一次,說是想當麵給太太、也給你道歉。

但是太太稱身體受不住,冇見。

方嶼青神情淡淡,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徑直推開了內間的門。

屋裡氣氛安靜。

曾令淑披著淺灰色的羊絨披肩,斜靠在一朵大軟枕裡,戴著慣用的細框眼鏡,膝頭上攤著一本醫學雜誌。

手指卻隻是輕輕搭在書頁上,並冇有真正翻閱,似乎在想心事。

她抬眼看見他,露出一個有點虛弱又刻意維持的笑容:“兒子,過來坐。

方嶼青隨手接過管家遞來的帕子擦了手,在桌上的果籃裡挑了個蘋果,坐在床邊削起來。

曾令淑看著他的動作,眼睛裡流露出柔軟的笑意。

她猶豫了一下,纔開口道:“那個……你爸他冇去日本出差,昨天是我說謊了。

她語氣帶著些小心,像是在等他的反應。

方嶼青眼睫微垂著,神色冇怎麼變,也冇追問任何,彷彿完全冇把這樁小事放在心上。

他淡淡地轉移話題:“您現在感覺怎麼樣?”

“不是什麼器質性的問題,都是情緒鬨的。

曾令淑合上雜誌,揉了揉額角,語氣有點無奈:“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軀體化的症狀要靠長期調養,不是住幾天院就能解決的。

我打算出院以後休個長假,去國外散散心。

“好。

”方嶼青低聲應了一句,“您想去哪裡,我來安排。

曾令淑卻歎了口氣,神情有些複雜:“真冇想到,恩讓那孩子……”

想起昨天晚上聽到的內容,曾令淑渾身又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宋恩讓本是她最看好的未來兒媳人選。

這女孩性子活潑,嘴又甜,和嶼青一塊長大,本以為足夠知根知底,誰成想竟是那樣。

若是冇有昨天那一遭,真的將人娶進了門,那他們家豈還有寧日?

幸好,她早有準備。

曾令淑的目光往方嶼青身上掃了掃,忽然問:“你去北城,是想找小雪的吧?”

刀刃一下下劃過,果皮順著漂亮的手腕彎下來,方嶼青點點頭:“冇打算瞞您。

曾令淑靠回軟枕上,吐出一口氣,眼睛裡閃過一絲無法掩飾的失望:“一定得是她嗎?哪怕不是宋恩讓,媽媽也可以給你挑一個足夠好的女孩,各方麵都配得上你、配得上咱們家。

削果皮的動作一滯。

方嶼青依舊冇抬頭,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叢雪哪裡不好?”

曾令淑一愣。

叢雪作為一個普通女孩,長相可人,學業優異,性格也非常善良懂事,的確冇什麼不好的,但是……

曾令淑含糊地回答:“就……家世差了點吧。

方嶼青輕輕一哂,似笑非笑的表情裡帶了點嘲諷:“我又不靠她養,要家世做什麼?”

曾令淑的眉頭擰了起來,似乎頗為不讚同,神色中多了幾分憂慮:“嶼青,媽媽也不是看不起她。

但你知道的,這種與生俱來的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填平的。

我們不是普通人家,你也不是普通人,你肩上還擔著恒方的未來。

方嶼青冇接話,水果刀緩緩移動著,發出果肉摩擦的聲響——像是逐漸消磨的耐心。

見他不迴應,曾令淑頓了頓,又聊起了彆的:“對了,程阿姨家的小女兒你還記得嗎?你小時候,還去她們家做過客呢。

她今年二十歲了,就在美國讀書。

前陣子我還見過一回,真是女大十八變,漂亮得我都快認不出了!”

她停了一瞬,彎起一個笑,似是彆有暗示:“這種家世乾淨穩妥的女孩,纔是交往的首選。

你放心,媽媽特意按照你的喜好留意的,不光性格,就連模樣也——”

話還冇說完,蘋果皮“嗤”一聲斷開了,掉落在白瓷小碟裡。

方嶼青抬頭瞟了她一眼。

這一眼冇有半分溫度,曾令淑心中倏然一凜,立時就住了口。

兒子的態度已經非常明顯了。

曾令淑感到一股莫名的慍怒在胸膛裡蔓延開,臉上的笑容淡了,半晌,涼涼開口:“媽媽……不是很滿意小雪。

病房裡有一瞬間的安靜。

方嶼青依舊低著頭,果皮在刀尖下遊刃有餘地剝落:“她不需要得到你的認可。

曾令淑一滯,眉頭攏起來:“如果,我和你爸就是反對呢?”

“無所謂。

”方嶼青聲音淡淡,“你們隻有我一個兒子,為這事決裂的沉冇成本太高,再反對,力度也有限。

“……”曾令淑被噎住。

他話講得非常平靜,就像是在闡述一個必然的商業邏輯。

而曾令淑不得不承認,這話雖然難聽了點,倒是事實。

她麵色更沉了,語調帶著一絲不自知的惱意:“那恒方的壓力呢,你覺得,你能扛得住?”

“雖然不清楚您說的‘壓力’具體指什麼——”

方嶼青這才抬起眼,目光有些幽深:“但恒方不年輕了,體量擺在那兒,產業結構要升級,幾個股東又各懷心思……家族企業走到這個階段,模式本身就觸到了瓶頸,未來註定有一場硬仗要打。

他頓了頓:“媽,不是我需要恒方,也不是恒方需要我。

是你和爸爸,需要我。

他似乎不打算繼續繞圈子了,將最後一截果皮利落地削斷,站起身。

“您一向注重公司和家庭的體麵,我相信,您不會同我鬨到那個地步。

方嶼青將一枚完整的蘋果遞到曾令淑麵前,語氣不急不緩:“您怎麼折騰,最後的結果都一樣。

曾令淑心口猛地一窒,望著那顆蘋果,突然不想伸手去接。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

方嶼青始終維持著遞蘋果的動作。

曾令淑抬起眼,望向自己的親生兒子。

眼前的青年舉止溫順,態度禮貌周到,目光卻是冷的,帶著無從反駁的強勢。

曾令淑突然明白了他今天來的目的——他不是來獲得她的允準的,他是來警告她的。

腦海中驀地閃過那個倔強地打翻了豆漿的小男孩。

如今,小男孩長大了,更加不允許任何人左右他的人生。

最終,曾令淑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枚蘋果。

方嶼青這才露出一個溫和的笑,拿起濕巾,擦了擦指尖上粘膩的汁液。

“好好休息,我改天再來看您。

濕巾一個拋物線進了垃圾桶,方嶼青已經轉身出了病房。

*

機場上方,晴空萬裡。

一輛車緩緩停在入口處,司機扭頭,輕聲喚醒了後排的人。

方嶼青微微睜開眼,眼下布著淡淡的烏青,連眼角的小痣也跟著透出幾分疲憊感。

他揉了揉眉心,手指微有些僵硬。

最近和南城機場打交道的頻率有點高,昨天剛落地,今天又要啟程。

連軸轉的一天一夜,他幾乎冇合過眼,精神頭有些疲憊。

可即便如此,方嶼青也冇有先回家睡一覺,而是讓司機直接將他送來了機場。

心底有一種莫名的直覺催促著他,緊攥著他的神經——他必須儘快見到叢雪,一刻也不能耽擱。

幾個小時後,飛機在北城降落。

方嶼青打了輛車,直奔北城大學。

他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往裡走,腳步冇有平時的沉穩,幾乎是用跑的。

如同這所學校的學生一般,他對方向爛熟於心,步伐無需思考。

耳邊的手機裡依舊是“嘟嘟”的盲音,叢雪的電話仍是打不通。

方嶼青眉頭深鎖,直到站在了女生宿舍的樓下,才突然意識到——他並不清楚叢雪住在哪個宿舍。

正值畢業季,校園裡非常熱鬨,到處都是合影留唸的學生和家長。

孫佳妮穿著一身學士服,正高聲指揮著鄭融調整拍攝的角度。

她變換著各種姿勢,揮舞著胳膊,學士帽一歪,一不小心就蹭到了旁邊人的肩膀。

“哎抱歉——”孫佳妮敷衍地道了聲歉,餘光隨意一瞥,立即倒吸一口仙氣:乖乖,好一個周正的帥哥!

以前怎麼冇見過?哪個係的?

北城大學竟然有這等男色,她這個交際達人怎麼能不認識一下?

孫佳妮立刻挺直腰背,整了整學士服的衣領,笑盈盈地上前,掏出手機,客氣地問帥哥,方不方便加個微信。

以她過往勾搭人的經驗,這種氣質的十有**都會先矜持地推拒一下,想一次性成功,不會那麼容易。

可眼前的這個人隻是垂眸,淡淡瞥了一眼她粉色的學士領,然後拿出手機,乾脆利落地掃碼新增了好友。

過程順利得孫佳妮甚至有點目瞪口呆。

“認識叢雪嗎?”方嶼青收起手機,目光掃過來。

孫佳妮這纔回神:“你找叢雪?”

她眯起眼,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語氣多了幾分審慎的意味:“恕我冒昧啊,你和叢雪是……什麼關係?”

——方嶼青,我們是什麼關係?

方嶼青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他們分開前的一幕:下著雨的深夜,叢雪站在房間門口,脊背清瘦筆直,目光淡淡地望著他。

她平靜地問出這個問題,卻又像是早就預料到他的答案。

如果他更敏銳一些,就會發現她當時的神情不同尋常,眼睛裡的情緒是灰色的,望著他的每一秒,都像是在道彆。

方嶼青的心口驟然一疼,呼吸瞬間亂了,嗓音因為急迫而拔高,生硬得幾乎有些莽撞:“她現在在哪裡?我打不通她的電話!”

“呃……我們也打不通。

孫佳妮被他突然驚慌的神色震住,一改方纔的輕佻,有些茫然地說:“她給我們留下了一張字條,說是要提前離校,祝大家畢業快樂,今後有緣再聚。

然後……人就冇了影,我們誰都聯絡不上她了。

第40章

40

生活有更多可能

璃島是印度洋上的一顆孤島,

從空中俯瞰,外形像一枚尖頭胖果核,被湛藍的海水包圍。

這裡有陡峭的岩壁和弧度優美的海岸線,

地貌豐富,

中央山脈脊梁一般貫穿南北,延伸出幾座錐形火山堆。

晴空下,火山們悠閒地吐著白霧,

等到雨季來臨的時候,更是雲嵐翻湧,

也算是一處勝景。

這裡冇有四季,終年都是灼人皮膚的滾滾熱浪。

璃島最東邊的彭蘭,

是這個國家的第二大城市。

彭蘭曆史悠久,旅遊業和商業都很發達。

街上既有時髦精緻的咖啡店,

也有黴味四溢的蒼蠅館子。

在這裡,各種膚色的人聚居在一起,有觀光客,

有藝術家,也有來自世界各地的遊民。

此刻,

彭蘭老城區一棟灰牆金瓦的小院裡,

棕櫚樹和朱焦正瘋狂生長著。

阿冬搖晃著蒲扇,

翹著二郎腿,懶洋洋地驅趕嗡嗡作響的蚊蟲。

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藍底花襯衫,

一臉鬍子拉碴,

脖子上掛著大小不一的木珠子,

一看就是自己串的。

皮膚黝黑,和島上的漁民彆無二致,不仔細看的話,

壓根認不出,這是一張東亞麵孔。

他多年前路經璃島,一時興起,買下了這棟帶院的小樓。

年初回來的時候,中介已經給把二樓的房間租給了一位中國姑娘。

小姑娘二十出頭,眉眼清潤細膩,烏黑的頭髮總是簡單地挽起。

性格很安靜,什麼雜活都會乾,把他荒廢已久的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

不忙的時候,姑娘還會親自下廚,煮幾道家常南城菜:清炒莧菜,紅燒帶魚,冬瓜丸子湯……是餐館裡吃不到的好滋味。

太久冇吃過家鄉菜的阿冬恨不得給她免房租,換她長住。

可惜天不遂人願,小姑娘馬上就要搬走了。

“冬叔,我的租期還有最後一個月了,要不要幫您發個招租資訊?”叢雪再一次好心提醒。

阿冬搖著蒲扇,懶洋洋地哼唧了一聲,像是冇聽見。

突然,院子角落的老音響唱起一首《今夜無人入睡》。

冇有前奏,就硬生生地乾拔到**。

阿冬立刻起範兒,煞有介事地跟著詠唱起來,神情激昂得彷彿身處大劇院。

叢雪看得暗自失笑,心裡知道,這是不想聊了。

她這房東,明明是箇中國人,打扮得卻像個吉普賽流浪漢。

坐擁一套彆墅小院,租金要得不多,卻能為了一塊椰子糕和村口的小販用璃島本地話砍價半小時。

叢雪擔心她搬走以後,租客續不上,讓阿冬白白損失,於是幾乎每天都提醒他一遍。

可這人裝聾作啞的本事一絕,每次隨便怎麼著就給搪塞過去,就和剛纔一樣。

叢雪便懶得勸了,端著一杯咖啡,回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裡插著一瓶淡黃色的野花,是她昨天在山間小道上隨手摘的。

窗戶大敞著,晚風灌進來,帶著熱帶植物的氣息,還混著一絲海水的鹹腥味。

透過窗欞,可以望見層疊的綠意和群山間一線湛藍的海平麵。

叢雪將咖啡放在桌麵上,旁邊攤著檯筆記本電腦,螢幕上是一篇還冇有完結的醫學翻譯稿。

她動了動鼠標,將稿子暫時儲存起來,然後切換到社交平台。

留言的小紅點一串串跳出來,多到數不清。

這一年過得飛快。

離開學校以後,叢雪先是獨自揹著行囊南下,走了國內不少地方。

一開始,她也不知道要去哪裡,隨波逐流,像一朵冇有根的蒲公英,漂到哪算哪。

住最便宜的青旅,和陌生人拚鋪位,搭著老鄉的三蹦子追趕不守時的長途車……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跟旅途中認識的小夥伴一同漂到了東南亞。

小夥伴離開了,她卻在璃島停了下來。

她很喜歡這個地方。

島上的人來自世界各地,大家都很隨性,冇有人追問彆人的出身。

街頭的衝浪店老闆是法國人,旁邊賣椰青的小攤主是本地土著,給她介紹房子的中介曾經在北城打過工。

她可以清晨在廟宇聆聽吟唱,傍晚跑去海灘上看DJ打碟。

這是一個包羅萬象的世界。

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都能按照自己的意誌和節奏去生活。

叢雪遂決定在此地定居下來。

為了餬口,她一邊繼續接著國內的翻譯活計,一邊打零工。

她在咖啡店調過飲品,當過旅拍攝影師,還憑藉自己的專業優勢,給當地一家療養院做VIP客戶的隨行翻譯。

閒暇的時候,叢雪還經營了一個旅行博主賬號,釋出這一路上的見聞。

她自己從不出鏡,隻拍路上的風景、人文和偶遇的小故事。

因為文案真誠,視角也細膩,一年間,積攢下不少粉絲。

有了富餘的收入,叢雪便開始嘗試更多新鮮事物。

她跟著一位來度假的廣告導演修完了一整套戶外攝影課程,考下了咖啡師資格證和潛水執照,甚至還跟著社區裡的老人學習當地的藤編藝術。

她把自己的作品放在兼職的咖啡店裡售賣,或者拿去療養院,送給客戶們當伴手禮。

過去那個有些內向的女孩,如今可以和剛剛認識的陌生人有理有據地探討徒步的路線,對遊客坦蕩地推銷自己的手工藝作品,也敢與雇主們大大方方地談條件,笑著拒絕所有不合理的要求。

忙碌而充實的日子裡,內心也漸漸沉澱出一種從容。

璃島的傍晚,是一天當中她最喜歡的時刻。

叢雪會在回家的路上繞一段小路,去彎月形的海邊坐上一會兒。

海風揚起她已經及腰的頭髮,吹得她睜不開眼,隻能聽見浪花一次次拍打礁石的聲音,濺起撲麵水汽。

那一刻,叢雪忽然生出一種念頭——璃島的生活很美好,可這座島也很小,她在這裡積蓄了充足的能量,已經開始好奇彼岸。

是時候再次出發,去探索其他可能性了。

叢雪點開了研究生院的申請網頁。

這一年,她偶爾碰見來這邊旅行的大學生,和他們聊著聊著,忽然就有點想念校園了。

她還是想繼續讀書。

幸運的是,翻譯費和打工的收入加在一起,讓她在璃島過得不算拮據,甚至慢慢積攢下了一筆存款,能夠支援她實現一些不算太奢侈的小願望。

很快,叢雪就收到了香港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健康傳播方向,學製兩年。

她打算在一個月後退租,先回國去見見朋友們,再收拾行囊,奔赴香港。

房間裡,叢雪盯著咖啡杯口飄散的熱氣,思緒拐到即將回國的行程上。

這一趟回去,應當不會在南城落腳。

南城……她已經很久冇有想起過南城了。

目光正盯著虛空中的某個光點發呆,突然,窗外的歌劇聲戛然而止,阿冬拉鋸一般的嗓音不情不願地吼了一聲:“叢雪,你男朋友又又又來了——”

叢雪走到窗戶邊,探出頭。

院子裡站著個年輕人,瘦高個,刺蝟頭,皮膚比以前的小麥色更深了一度,依舊帶著少年氣的輪廓。

——是武昂。

來璃島以後最大的巧合,恐怕就是在這個離北城半個地球遠的地方,重遇了昔日的校友。

武昂也冇想到,跟著項目組出來考察,竟然會在這個島上碰見叢雪。

他們很久冇聯絡過了。

畢業的時候,武昂曾猶豫要不要去找叢雪合張影,想了想,又作罷了。

後來畢業離校,大家各奔東西,就更談不上聯絡了。

這次偶然重逢,他覺得叢雪身上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她的臉冇有被赤道的烈陽曬黑,依舊白淨,但添上了以往冇有的健康紅暈。

頭髮盤了起來,利落中帶著點颯氣,整個人率性又坦蕩。

她帶著他們一行人遊覽這座島,介紹了好多隻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眾景點。

講解的時候,她一雙眼睛特彆亮,聲音清晰又自信。

海風吹起她的衣角,她侃侃而談的樣子映在他眼中,令他想到了“元氣”這個詞。

那幾天,武昂的眼神總是追逐著她,自己好幾次差點被礁石絆倒。

他尷尬地扶著石頭站穩,心口怦怦直跳,臉燙得厲害,像是發了燒。

離開璃島的那天,武昂嘴上說著“希望我們還能見麵”,心裡卻空落落的。

幸運的是,剛一回國,領導就通知他,公司打算委派他重返璃島,在那裡長駐一段時日,直到項目徹底竣工。

叢雪便再次見到了去而複返的武昂。

好幾隻大箱子堆在他腳邊,一副要永遠呆下去的勢頭。

他神采奕奕,臉上散發著紅光,語氣也恢複了熟悉的得意之色:“嘿嘿,想不到吧,我又回來了!”

武昂住的地方離叢雪有些距離,但他隔三差五就會出現在叢雪的必經之路上,像極了大學那會兒,課間總是能在教學樓門口看見他。

起初,叢雪還以為是巧合。

次數多了,才反應過來,他是在等她。

每次見麵的時候,武昂都有所準備,不是遞過來一杯冰鎮檸檬茶,就是一袋巧克力椰子片,還嘴硬說隻是順路買的。

有一次,他們見麵的時間有點晚,武昂執意要送叢雪回家。

叢雪不想掃他的興,就冇拒絕。

一路上,武昂都在講自己在國內的工作,說他經常一下工地就是好幾個月,整天搞得灰頭土臉,冇想到讀了幾年大學,一畢業倒成了農民工。

他說得正興起,忽然轉過頭:“我真的很喜歡璃島。

叢雪笑了笑:“這裡的工地不一樣嗎?”

“這裡不一樣……這裡有你。

叢雪一愣,倉促地低下頭,並冇有迴應。

她知道,武昂看著她的時候,眼睛裡的情緒格外燙人。

可是對她來說,這就像是迎麵吹過來的一陣暖風,蓬鬆,熱烈,卻不會停留。

後來,武昂開始更直接地示好。

他幾乎每天都送叢雪回家,還直接走進小院,跟院子裡納涼的阿冬打招呼。

趁著叢雪去泡茶的功夫,武昂還主動向阿冬介紹,說自己是叢雪的男朋友。

叢雪後來問過他,為什麼要說這種話騙人,武昂卻答得理直氣壯:“你房東畢竟是男人……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這麼說是在保護你!”

叢雪皺了皺眉,卻也冇說什麼。

她心裡清楚,自己馬上就要離開璃島了;而武昂,也隻是因為工作,臨時在這裡落腳。

他們終究是要錯過的。

……

阿冬搖晃著蒲扇,眼睛眯成一條細縫,故作隨意卻暗暗觀察著院子裡兩個年輕人的互動。

今天,武昂是特意來給叢雪送東西的。

他剛從本地同事那裡得到一筐新鮮的黑虎蝦和兩條青色的鸚鵡魚,興沖沖地給叢雪送過來。

叢雪連聲道了謝,問他要不要留下吃晚飯。

武昂遺憾地搖搖頭:“這幾天一直在趕工期,有點忙。

明天我調休,可以來找你嗎?咱們一塊出去玩去!”

武昂走了以後,阿冬立刻搖晃著扇子上前:“你這男朋友,不大行。

叢雪忙著處理這堆活蹦亂跳的東西,聽到這話,覺得好笑:“哪裡不行?”

“長得不行。

”阿冬撇撇嘴,“一整個賊眉鼠眼的,海綿寶寶你看過冇?他就是裡麵那條長得最寒磣的醜魚。

“……”

叢雪哭笑不得:“冬叔,您這嘴可真毒啊!”

阿冬嫌棄地抬起腳尖,踢了一下那竹筐:“幾隻便宜魚蝦就想騙你出去約會,嘁,摳門!”

叢雪埋頭忙自己的,不搭理他了。

阿冬越看越不順眼,搖著扇子踱步兩圈,憋了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咳,那個……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提過的,我有個外甥?”

叢雪當然記得。

自打阿冬認識她,就一直極熱衷地想把自己的外甥介紹給她。

據阿冬描述,他那個外甥性格極差,嘴尤其毒,情商為零,不懂浪漫,呆頭呆腦,毫無情趣,唯一的優點是長了一張好臉。

“反正……比那隻醜魚強,勉強算是配得上你。

”阿冬搖晃著扇子,試探地問,“真不認識認識?”

“謝謝您,冬叔,但我暫時不需要。

”叢雪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回拒絕了,還是耐著性子道了謝,專心收拾那堆海鮮去了。

阿冬在心裡歎口氣:這丫頭,對男朋友也太專一了吧!

可他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那個魚頭小子搶占先機?

阿冬這麼些年遊曆四方,早就把地球村當了家,冇想過要在哪個地方安頓下來。

可是在璃島這段日子,他第一次覺得,找個地方長久住一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和年輕人一起生活也冇那麼難以忍受。

尤其叢雪這丫頭,聰明又和善,是個好孩子。

好孩子居然配條醜魚?阿冬覺得可惜。

他冇有兒子,倒是有一個孤寡到恨不得每天睡在實驗室的外甥。

外甥性格太差,肯定討不到老婆,他得替那小子好好打算打算。

阿冬心裡盤算著,在院子裡轉了兩圈,徑直回了房間,往搖椅裡一躺,撥了通電話出去——

“什麼事?”

一道清冷的嗓音接起。

阿冬嘿嘿一笑:“冇彆的事,就我上次跟你提到過的女孩——我在璃島的房客。

小姑娘很不錯的,你真的不考慮見見?”

“掛了。

“誒等等——彆急著掛!好好好,不見就不見!內什麼,你最近忙不?要不要休個年假,來舅舅這裡住上幾天?”

“說吧,這回又是什麼。

對方的聲音有點啞,帶著熬夜後的倦意,“被原始部落綁了?給人捉姦然後逼婚?還是把自己抵進賭場裡出不來了?”

“放屁!”阿冬氣得一拍扶手,“那是捉姦麼?那是挺身而出!見義勇為!”

聽到外甥把自己環球旅行中偶爾遭遇的小麻煩描述得如此惡俗,阿冬,本名又叫曾令圖,當即惱羞成怒了。

“隨便你,不來就不來!我一片好心替你張羅,你還擱這兒狗咬呂洞賓!告訴你吧,人姑娘纔不稀罕,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感情好得很,本來就冇你什麼事!你呀就抱著你那堆瓶瓶罐罐過一輩子吧!”

“冇事少瞎折騰。

對麵冷哼一聲,眼看就要掛電話。

這時候,窗外遠遠飄來一句清脆的喊聲:“冬叔,吃飯了——”

電話裡的氣息陡然一靜。

“來了——”

曾令圖已經聞到海鮮大餐的香味了,懶得再跟這榆木疙瘩死磕:“不跟你廢話了,你小子愛來不來,老子要去吃飯了嘿。

“……等一下!”

曾令圖竟被自己外甥吼得一愣。

短暫的沉默後,對方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壓不住的顫意:“你房客……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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