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過宋祁之後,官家似乎也乏了,這一回,是真的乏了。
她藉著燭影,凝視著自己的兒子,沉沉一歎,又輕輕抓起他的手兒,對他無奈道:“祁兒,你費儘心思,到底是想要甚麼?”
宋祁聞言,卻是一怔。他垂下眼瞼,想了想,咬牙說道:“我要稱帝。”
官家緩緩笑了,輕聲道:“遲早歸你。”她眸光微閃,無力說道:“朕如今已是將死之人,早已無心權術。明日,朕就令人擬詔,退位禪讓,傳璽於朕的祁兒,你看如何?”
宋祁沉沉笑了,搖頭道:“不好。”
官家聞言,知道依著這親生子的心意,自己今夜,不得不死。她自嘲似地扯了扯唇,暗道這也算是報應,自己當年暗中算計宋裕,追殺柴紹及宋裕之女,更還親手殺了先帝文宗,誣陷其乃是在床笫之間,脫陰而亡。如今看來,皆是報應,何怨何尤。
她合了閤眼兒,分外疲憊,低低說道:“好,朕依著祁兒。隻是祁兒,也要答應阿母,一來,日後要當明君聖主,修仁行義,守成保業;二來,饒過文棠。你莫要忘了,你小時候,是何人教你騎馬,何人教你習字?你不知事時,最黏著他了,可不能忘恩負義。”
宋祁不言不語,隻扯著唇角,冷笑著看著懷中死嬰。
官家瞥他一眼,怒從心生,驟然厲聲說道:“祁兒!你登基之後,若是未曾依言而行,朕便是做了鬼,也有的是法子治你!你當朕未曾料到今日?你當朕未曾留有後路?你既無情,莫怪阿母無義!”
宋祁卻是驟然眼眶泛紅,撒手將那懷中死嬰,往地上狠狠一砸,又抬靴死死踩了兩腳,接著含淚看向官家,咬牙恨聲道:
“我無情?分明是阿母無情!阿母有孕,卻千方百計,瞞著我,避著我,分明是料準了我,會殺了這孩子!阿母既然如此想我,我又何須顧及阿母?是誰無情?是誰無義!”
簷下的絳紗燈籠,映得窗紗血紅一片。官家無力望去,隻見山大王淚流滿麵,那兩行清淚,被宮燈一照,宛若血淚相和,處處堪哀。
她歎了口氣,緩緩說道:“好了,祁兒,母子之間,如何會有隔夜仇?是阿母對不住你,日後阿母,不會再如此瞞著你了。好祁兒,方纔阿母所言,你可願應下?”
宋祁斜瞥了周文棠一眼,思慮許久,似是漸漸恢複了平靜,點頭低聲道:“祁兒應下了。一,守成保業;二,不殺周文棠。”
徐三早因著狸奴之死,與周文棠漸行漸遠,他又何須多此一舉,對這閹人狠下殺手?他要讓這閹宦看著,看著他登基為帝,看著他征服徐氏,看著他將江山美人,一併收入懷中!
宋祁思及此處,亢奮不已,忍不住勾起唇來。而官家見他應下,心中也不知是何滋味,隻耷拉著眼兒,讓宋祁自榻下捧出小匣,再將匣中裝著鶴頂紅的小瓶取出。
之後這婦人並未多言,提起毫筆,草草寫下傳位於宋祁的聖旨之後,便仰頭服下鶴頂紅,不多時,便口吐白沫,麵色青紫,眥目而終。一切即如崔金釵在手劄中所言,官家宋延之,殂於崇寧十八年,諡號為仁,史稱仁宗。
暗霜移樹宿,殘夜繞枝啼。徐三獨自一人,騎馬回城,手握韁繩,不由垂眸思索道:官家逝後,再過幾日,即是宋祁登基之時。而她日後若要篡位,大可以效仿古人,先罷黜宋祁,再扶立傀儡,待到時機成熟,再取而代之。唯有如此,方纔算是名正而言順。
而若要扳倒宋祁,倒是可從三處入手——其一,帝姬;其二,官家之死;其三,即是光朱。
宋祁當年既然敢與反賊勾連,莫要忘了,水所以載舟,亦可以覆舟。更何況妖僧雖死,舊部仍在,雖被宋祁率兵屢次清剿,可卻總如山林野草一般,野火燒不儘,春風吹又生。敵人的敵人,若不加以利用,實在有些可惜。
而眼下的當務之急,即是救下柴荊。徐三之所以決意救他,倒是有三個原因:一來,他乃是帝姬生父;二來,官家崩殂之時,柴荊也是在場之人,日後或可從旁作證;而最後一個理由,全是因為徐三身上,到底還是流著柴氏的血,如此恩情,不敢忘懷。
救下柴荊,之於如今的徐三而言,倒也並非難事。
宋祁如今雖春風得意,在朝野上下,收買拉攏不少朝臣,但此等關係,乃是靠白花花的銀子堆起來的,不過是虛情假意,空頭人情罷了,買來的都是貪財好賄之徒、阿諛曲從之輩。他宋祁能買來,徐三如何買不來?
這朝堂之爭,說到底,叫做是“得人為梟”。誰得了人心,誰的麾蓋之下,有能人高士、文武如雨,誰多半就是日後的勝者。
相較於幾乎無能士可用的宋祁,徐三在開封府中的書院,早已開設多年,不知為這大宋朝廷,培養出了多少士子文人。而在軍中,徐三也曾親自率兵作戰,與軍中諸將,皆交情甚厚,自非宋祁可以比擬。
更何況,宋祁剷除了薛鸞一係,相當於是在為徐三清路,以至於如今朝中,文臣武將,但凡可用之輩,皆與徐三交情不淺。
大勢已分,勝負已明。徐三手握韁繩,深深吐了口濁氣,心知隻要小心謹慎,自己有朝一日,必定能拔趙易漢,篡權竊國,實現她心中的遠大抱負。
柳風花露,月澹將曉。徐三翻身下馬,正欲回院中歇下,孰料她才一步入房中,抬手正要更衣,身後忽地傳來一聲輕微響動,似是有人無意撞著了梨木椅子。徐三一驚,立時攏緊衣衫,抓住劍柄,回頭望去。
一痕月色掛簾櫳,朦朦朧朧之中,但見一人,自屏風後緩步而出。那人身披黑袍,眉眼雖是英俊,可那消沉憔悴之色,即便四下昏沉,也瞧得甚是分明。
宋祁。
徐三心上一沉,稍稍後退一步,這才緩緩問道:“殿下為何來此?”
宋祁默了一會兒,反問道:“三姐天亮才歸,這是去了何處?”
徐三故意輕聲道:“今日是阿母的生辰,我對阿母思念尤甚,便趁夜出城,拜懺唸佛,掛青上墳去了。”言及此處,她甚至輕輕撣了撣衣衫,低頭道:“阿母生前,最是歡喜那小金錠、小銀錠,我便燒了些紙錠,燒得身上沾了不少屑子。”
宋祁稍稍一頓,竟咬緊牙關,含淚泣道:“今日是你阿母的生辰,亦是我阿母的忌辰。”
徐三佯裝作才得知此事,當即大驚失色,頓了一頓,方纔顫聲說道:“祁兒,生死大事,萬萬不可玩笑!你所說的阿母,可指的是,官家?”
宋祁這才急急走了過來,西窗寂寂,霜月慘白,映得他滿麵是淚,也將那眸中哀色,照得分明。徐三望著眼前男子,忍不住在心底想道:他這眼底悲哀,到底是真的,還是裝出來騙她的?
人心總是肉長的。徐三想,這十分淒哀,至少當有三分是真罷。
二人西窗久坐,直至月落天曉。依著宋祁所言,他今夜正在宮中,得了宮人來報,說官家病重,情勢危急。他急急趕到京郊彆苑,便見官家仰臥榻上,氣息奄奄,已是枯骨之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