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懷揣帝姬,立於殿內,雖心急不已,卻是無路可去。周文棠薄唇緊抿,大步走到屏風一側,徐三抱緊嬰孩,連忙跟上前去,隻見那山水屏風之後,有一方彩釉陶櫃,恰可容下一二人。
殿外人聲漸至,周文棠來不及多言,遽然掀起陶櫃。徐三無須他出聲,便立時意會,一手死死捂住嬰孩口鼻,讓她莫要再啼哭不止,接著便翻身入內,藏於櫃中。
影侵窗牖,圓月如血。紅燭影中,徐三抱緊嬰孩,輕輕咬唇,抬頭看向身前的男人,而周文棠深深看她一眼,縱有千言萬語,卻是難訴情衷,隻得緩緩放開手來,任那無邊黑暗,驟然傾覆而下。
徐三藏於櫃中,提耳細聽,隻聽得周文棠似是掏出了鎖匙,卻原來這足以藏人的彩釉陶櫃,也在他的算計之中,算是他的下下之策。
她繼續聽著,卻聽見周文棠一言不發,遲遲不曾扣上這小銅鎖。她睫羽微顫,心知他為何猶疑,忍不住紅了眼眶,隔著陶壁,對他輕輕說道:“文棠,快些鎖上罷。”
“阿囡……”
四下黑沉沉的,她無法看見他的神色,隻聽出這兩個字,他說得緩慢,說得不捨,似有不忍,似有愧疚。
徐三聽在耳中,隻覺得心被人狠狠揪住,難受至極,卻也無可奈何。
宦海仕途,既知如此,何怨何尤。
她死死咬唇,待到聽見周文棠利落上鎖,起身而去,她方纔暗暗鬆了口氣,暫且安下心來。隻可惜她藏身的這彩釉陶櫃,擱放在偏殿一隅,離官家所在之處,實在隔了太遠,她提耳細聽,卻隻能隱隱約約,聽得隻言片語,縱是心急,也是聽不真切。
櫃中緊窄,徐三懷揣帝姬,久久保持著一個姿勢,隻覺雙足發麻,渾身僵直,後脊衣衫,更是已被汗水浸濕。而那懷中嬰孩,雖是止了啼哭,卻因她死死捂著自己的口鼻,分外難受,下意識地不住去掐捏她的手臂。
雖說箱櫃兩側,皆穿有拇指大小的孔洞,可徐三仍是覺得呼吸不暢,漸漸有些喘不上氣來。她死咬牙關,竭力讓帝姬靠近孔洞,讓她能保持呼吸通暢,自己卻是被憋得昏昏沉沉的,幾欲暈厥過去。
她抱著帝姬,苦笑不已,暗想道:幸而方纔讓周文棠上了鎖,不然她真有可能憋不住了,好似詐屍一般,自櫃中翻身而起。
徐三這般想著,漸漸有了缺氧反應,犯起困來。她唯恐自己睡去,便死死瞪大雙眼,強逼自己,與這無邊黑暗,麵麵相覷。
她苦熬著,熬到懷中女嬰,都已閤眼睡去,熬到不知過了幾個時辰,終是聽得箱櫃之外,有步聲漸近。徐三一聽見這響動,立時驚醒過來。
她提心吊膽,睫羽微顫,隻聽得那解鎖之人,略帶疲乏,沉聲說道:“阿囡,彆怕。是我。”
這熟悉的男聲一傳入耳中,徐三立時安下心來。待櫃子一開,她手足痠痛,滿頭大汗,甚至起不了身,周文棠見狀,眉頭緊蹙,連忙將她扶住。
殿內陰森,血氣未退。徐三不敢驚醒帝姬,隻緊盯著男人,輕輕問道:“官家如何了?宋祁如何了?”
周文棠眼瞼低垂,沉沉說道:“先主崩殂,柴荊殉葬,山大王應天受命,過幾日便要登基。我身為天子舊臣,將去為先主守陵,看守香火,俾奉灑掃,終身不得擅離陵廟。至於兔罝,本就是天子鷹犬,我不過是代為飼餵罷了,如今換了天子,我便得原物奉還。”
徐三聞言,怔然失言,惟餘淚下。
周文棠見此,卻是勾唇,抬袖為她拭淚,大手捧著她的小臉兒,對著她溫柔輕語:“阿囡,不哭。我既然還活著,就一定還會回來。我也相信,不出五年,我的阿囡,就會接我回京。”
霜月無端,侵染碧紗。他撫著她的麵頰,無奈自嘲,勾唇笑道:“阿爹老了,已是失勢之人,隻等著阿囡來救我了。還有柴荊,尚未殉葬,山大王似是還打算再審問一番,你若有心,或也可將他救下。官家留下的釵子,還在他的手中。”
徐三滿麵是淚,搖頭泣道:“不,不,五年太長了,我等不了。我會儘快讓你回來。你信我,我一定言出必行,絕不負你!”
“不急。阿囡,不用著急。”周文棠摸著她的頭,輕輕歎道,“乖阿囡,便如從前一般,每隔十日,給我送一封信,可好?”
徐三搖頭,故意道:“不好,我每隔二三日,便要給你寫一封信,涎皮賴臉的,成日說些有的冇的,非要惹你厭煩不可。”
周文棠勾唇輕哂,凝望著她,低低說道:“是我不好。這幾年,陪不了阿囡了。阿囡可會想我?想我這人,還是想我這身子,還是想彆的?彆的,阿囡日夜想要的?”
徐三又是難受,又是羞憤,因抱著孩子,冇手打他,便隻能冇好氣地,狠狠剜了他一眼。周文棠勾唇,輕笑著抬起她的下巴,攫住她的唇瓣,由淺至深,吻得比往日更為溫柔,卻也更為貪婪。
嬿婉新婚,今夜一彆,不知何日再會。
當日夜裡,徐璣在宮苑外已苦等許久,如今看見徐三出來,總算是安下心來。她接過帝姬,親自騎馬,將其送至京郊一處農戶。那農戶中人,乃是一對夫婦,看似憨厚樸實,官話都說不利落,不過尋常村人而已,實則皆乃徐三一手培植,走壁飛簷,武藝超群。
徐週二人,回了徐三的京郊彆院,不免又**一番。這一回,徐三騎在他那結實精壯的窄腰上,強逼著他,傾泄其中。
一朝種子落,唯盼他日成株,淩霄直上。
隔日一早,天尚未亮,周文棠與她深吻過後,便不得不披衣而去,騎馬離京,遠赴皇陵。徐三倚於榻上,雖甚為哀慟,卻仍是儘力冷靜了下來,開始細細思考今後之事。
依周文棠所言,當夜殿中,宋祁打著探病的名號,率人強闖入內,正撞見柴荊懷抱死嬰,跪地痛哭。宋祁見那女嬰已死,再一摸她身子,尚存幾分溫熱,雖不曾儘信,卻也信了有七八分。
宋祁今夜方纔得了風聲,知曉官家有孕,自是又驚又怒,悲憤不已。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官家的獨子,是她的心頭肉,合該占著她獨一份兒的寵愛,在這世間,無人可與他分寵。
可他萬萬冇有想到,他的母親,哪怕已經有了他這個兒子,年近七十,仍要拚死拚活,懷孕生女。這如何能讓他不怒,如何能讓他不恨!
常言說得好,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因為怒,所以恨;因為恨,便欲複仇;而若要複仇,總歸是要見血的,不然不足以解恨。
他立於殿內,故作溫和,也不嫌棄那死嬰腥臭,含笑將那死嬰抱起,故意將其送至官家眼前,抬眼對她柔聲輕語道:“阿母,你瞧,四妹長得多像你。”
官家在任多年,自是心知,宋祁這是在有心試探。她佯作發怒,聲嘶力竭,痛斥宋祁一番,宋祁卻是立於榻側,懷抱死嬰,一言不發,唯有那陰鷙的視線,不住來回掃著殿內的周文棠和柴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