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官家所言,她是個十足的佞臣,官家也騙,宋祁也騙,就連宋裕那頭,也是一直欺瞞。她騙了朝野上下,騙了天下百姓,若說不曾欺誰瞞誰,也唯有周文棠一人而已。
宋祁見她口氣軟了下去,也暗暗有幾分高興。分明是個大男人了,卻仍是如小少年一般,分外乖巧,端著碗兒,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三姐放心。”
他正忍不住翹起唇角之時,忽見徐三抬眼看他,輕輕說道:“你若想知道,官家對我有何吩咐,我也不會瞞了你去。我和周內侍,已私定終身,結為伉儷。官家知道了此事,這才召見了我。”
綺思雜念,遽然之間,煙消雲散。宋祁死死盯著她,薄唇緊抿,一言不發,心中已是怒意翻湧,對於那姓周的閹人,更是妒恨之至,直恨不得手刃了他,永絕後患。
第245章
寫儘雌雄雙鳳鳴(一)
寫儘雌雄雙鳳鳴(一)
徐三知道,若是她不告訴宋祁,
官家到底對她說了何事,
宋祁必會對此生出疑心。而一旦他起了疑,
再動些手腳,
後事著實難料。
徐三思來想去,這纔將自己與周文棠之事,
告知宋祁,
為的不過是打消他的疑慮,
保得帝姬安穩降生。
她向來隻當宋祁是徒兒,是和貞哥兒一般的弟弟,如何曉得麵前這男人,
早對她生出了非分之想。
山大王聞得此言,攥緊手中瓷勺,半晌過後,
眯起眼來,
輕笑著問她道:“周內侍?三姐莫誑我,他可是個閹人,
行不得人事,
就連撒尿,
都抖抖索索,
撒不利落!”
他的笑中,
幾分譏誚,幾分傷痛。可在他的眼中,卻仍藏著幾分期盼,
盼著她笑著告訴自己,方纔所言,不過玩笑罷了。
徐三一聽他嘲諷周文棠,立即沉下臉來,不肯再與他多言,起身要走,更還喚來奴仆送客。
山大王見她如此,仍是不敢置信,又咬牙追問道:“三姐,‘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又是獨女,若收了他,徐氏可就斷了後了!我知你收養了個小兒,可他乃是男兒之身,遲早都要嫁人,且還是個黃毛番鬼,高鼻深目,非我族類……”
他話音未落,徐三便回過頭來,冷笑著打斷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敢罵陛下不孝?更何況,殿下也是男兒之身,遲早都要嫁人。你年少之時,旁人也是這麼說你的,你怎麼做的?你掐著人家的脖子,差點兒將人家溺死!”
男人薄唇緊抿,但見徐三深深一歎,垂眸說道:“殿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臣言儘於此,殿下好自為之。”
簾外起了驟風,吹得柳絮飛散,迷迷亂亂。不過一晌,便有小雨急墜,打得桃花亂落。飛絮落花和細雨,淒涼庭院流鶯度。
良久之後,男人攏了攏肩上的雀金裘,睫羽微顫,麵色倒是漸漸平靜了下來。他緩緩抬頭,分外溫和地看向徐三,淡淡笑道:“三姐言之有理,是祁兒失言了。三姐今日所言,我必會反覆思之,責躬省過。”
他緩緩起身,望著簾外細雨,含笑道:“三姐歇下罷,祁兒不好叨擾,這就回宮去了。”
徐三點了點頭,不作挽留。宋祁深深看了她一眼,頭也不回,拂袖而去,直直步入雨幕,漸行漸遠,終是不見。
二人不歡而散,徐三也不由有幾分感慨。
她原本以為,宋祁自己便是男子,該對其他男人,也會都心存一分憐憫纔是,未曾想在宋祁心中,天下男子,唯有他自己是特殊的,也唯有他,不該受這女尊男卑的禮教法製束縛,至於其餘人等,活該逆來順受,做這籠鳥池魚,飽受壓迫。
但這也並不稀奇。不管哪朝哪代,既得利益者們,總是會不顧一切,不分黑白,牢牢抱緊自己手中的權力。宋祁,首先是皇子,是天潢貴胄,其次,纔是一個男人。
宋祁去後,徐三召來魏三和梅嶺,問了問近日書院商鋪的狀況,之後又喚來午睡醒來的裴秀,對他悉心教導,授業解惑。及至黃昏時分,她牽著裴秀,去了堂前,正欲喚人擺膳,忽見那堂中桌上,仍放著一把玉壺、兩個瓷盞。
這玉壺之中,盛的是薔薇流露,乃是宋祁親自帶過來的。他去的匆忙,忘了帶走,下人見是禦物,也不敢胡亂收拾,便擺在原處,隻等著徐三再行吩咐。
徐三瞥了那玉壺兩眼,因是禦物,不好隨意處置,正打算令下人登記在冊,收入庫房,忽見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從旁伸了過來,勾起那繪著蓮紋的曲柄,將那玉壺提在手中,微微輕晃。
徐三一驚,回眸一看,見是周文棠不知何時,已立在自己身側。男人還不曾褪下官服,一襲紫綺,前襟繡著雲鶴花錦,更顯他氣度雍容,威儀凜凜。便連裴秀那小兒,見他身著官袍,都不由微微怔住,上上下下,掃量了好一陣子。
徐三高興起來,忍不住抿唇笑道:“中貴人,《宋刑統》可定了規矩,朝中官員,無故散值,可是要杖笞二十,奪一月俸的。你這三天兩頭兒的,不好好當值,小心我遞上摺子,彈劾檢舉了你。”
周文棠一手把玩著酒壺,另一手環住她的纖腰,接著微微含笑,對她輕聲耳語道:“阿囡何須費這周折,你一聲令下,我就俯首認罰。阿囡是想杖笞我?還是想要我的俸祿?我無尤無怨,全隨了你去。”
徐三見他又不正經起來,雙頰微紅,連忙轉頭看向裴秀,卻見那小郎君早已坐下,手捧著蟹黃饅頭,兩耳不聞身邊事,眼皮子也不抬一下,兀自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徐三故意瞪了周文棠一眼,費了好一番工夫,纔將他的手自腰上拽下。二人在桌邊坐下,舉箸用膳,周文棠瞥了那玉壺一眼,一聞那馥鬱花香,便知是宮中禦酒,薔薇流香,繼而便知,白日多半是宋祁來過。
他不動聲色,垂眸一思,便已猜得七八成,知道宋祁今日過來,定是想旁敲側擊,問問官家的身子,再打聽打聽,官家那日召見徐三,到底與她交待了何事。至於徐三會如何作答,他也是心知肚明。
周文棠思及此處,似是彆有深意,把玩著那蓮紋玉壺,輕輕說道:“阿囡,你說這壺中之物,是好物,還是壞物?”
徐三一怔,隨即想了想,皺眉答道:“他總不至於對我下手罷?便是下蠱,也用不了這法子。我猜這玉壺之中,大抵算是好物。許是他想與我對飲,趁我醉不知事,口風鬆動,他再根究著實,一一尋問。”
周文棠瞥她一眼,一言不發,把著玉壺,斟滿白玉小盞。徐三一驚,還來不及出手攔下,便見周文棠持起瓷盞,將那薔薇禦酒,仰頭飲儘。
徐三氣急,咬牙道:“你,你這老狐狸,嫌自己命大是不是?這不明不白的,什麼都敢往嘴裡放?你!你比裴秀都不如!他都知道甚麼該吃,甚麼不該吃!”
她急得麵紅耳赤,連這一桌飯菜,都顧不上再用,當即擱下筷子,欲要讓人去延請大夫。周文棠見此,卻是搖頭失笑,他這一笑,徐三更是氣急,冇來由地分外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