狸奴靜靜地盯著她,足足看了好一陣子,這才點了點頭。
便是此時,差役立在一側,低低催促起來。徐三見此,連忙又將備下的衣物、點心等遞了過去,待到親眼見過狸奴披上那蓮青鶴氅,又將點心果品,與其餘獄眾一一分食,她這才稍稍安心,隻又輕聲交待他道:
“狸奴,你甚麼也不必操心,隻等著三姐來接你便是。你可記下了?”
狸奴默然,點了點頭。
差役又連聲催促起來,徐三無奈,隻得轉身彆過,緩緩離去。待到走到大門前時,她立於石階上,忍不住又回頭看去,隻可惜牢房陰暗,舉目望去,隻見人頭攢動,淒淒慘慘,至於狸奴的身形,已混入其中,難以分辨。
徐三一歎,隻得收回目光,邁步離去。而她一出來,便見羅硯捧著名錄,近身上前,說是狸奴將在兩日之後,去往東閣巷的一處教坊,而此處教坊,羅硯恰有相熟之人,可以幫著照顧狸奴。
至於日後贖身之事,雖有些麻煩,但隻要再過上一兩個月,待到上頭盯得不緊了,隻要交些銀子,便可贖出狸奴。
羅硯與羅昀乃是同族,這羅氏一族,出的皆是諍臣,向來是清風峻節,秉公持正。如今讓羅硯奔前走後,徐三實是心中有愧,連忙鄭重謝過羅氏,哪知羅氏卻是擺了擺手,平聲說道:
“當年曹氏還是府尹,我在府衙裡頭,雖有官職,卻無實權,每日不過整理一番文書案卷,娘子來了之後,知人善任,可謂是人儘其才,才儘其用。我這人的性子,向來是一板一眼,不通人情世故,娘子讓我去判案,百姓得了公道,我則閱遍人心,一舉兩得,該是我謝過娘子纔對。如今救下薛小公子,不過是舉手之勞,何足掛齒?”
徐三搖頭,笑道:“人儘其才,才儘其用,那也得有‘才’才行。你自有你的本事,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
二人絮言一番,兩相彆過。徐三回了府中,見是晌午,便欲喚來下人擺膳,孰料她才解下披風,坐入堂中,便見一人,手持玉壺,自那花鳥屏風後頭,徐徐邁步,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挑眉問道:
“三姐這是去了何處?我一大早便登門拜訪,未曾想足足等了幾個時辰,方纔得見三姐一麵。”
來人正是宋祁。
徐三垂眸,並不看他,隻淡淡說道:“瑣事罷了,何足道哉。”
她抬眼一掃,便見宋祁在她身側坐了下來,遽然將手中玉壺,重重擱放在梨木桌上,接著沉沉說道:“三姐何須瞞我?你一出入城北大牢,立即便會有人向我稟報。就連昨夜,何人留宿在了徐府,我也是一清二楚。”
徐三卻是笑了,渾不在意,挑眉道:“殿下若是不滿,隻管遞上摺子,彈劾檢舉便是。”
宋祁目光熾熱,緊盯著她,勾唇輕語道:“三姐說笑了,祁兒如何會對三姐不滿?朝野上下,唯有三姐,是我的腹心之人。”
她去探望狸奴又如何,反正那姓薛的,早已是將死之人。而那周文棠,更是個實打實的閹人,有心無力,碰她不得。對於這些人,宋祁全不放在心上了。
如今崔金釵、薛鸞皆已亡故,光朱也被他收入囊中,他降龍伏虎,舉世無敵,正是春風得意之時。而官家纏綿病榻多時,已是日薄西山,他隻等著母親薨逝,自己登臨天下,成為宋朝的第一任男帝,功成名就,青史不泯。
隻不過,宋祁如今雖春風得意,可心中卻仍是隱有不安。連月以來,他每日去給官家請安,官家卻都是隔著珠簾,遙遙召見。近些日子,那婦人更是稱病不出,隻讓他跪在簷下,行禮問安。
起初宋祁還能從禦醫處,斷斷續續,知悉官家的病情,可後來,那姓周的閹賊奸宦,竟接了大理巫醫入宮。巫醫入宮之後,官家病情未見好轉,可卻對這老頭兒寵信之至,日日召見,命其寸步不離。
而就在這巫醫來了之後,宋祁便冇了門路,對於官家的病情,已是一無所知。未知總是與恐懼相伴相生,他隱隱不安,這纔來找了徐三,一是想問問她的口風,二來,則是因為與徐三久未相見,他朝思暮想,實是想見她一回。
下人擺了午膳上桌,宋祁手持玉壺,為自己和徐三,皆斟滿酒盞。他先輕輕抿了一口,讓那杯中的薔薇露酒,稍稍沾濕唇瓣,接著狀似無心,垂眸說道:“我聽人說,官家前些日子,在彆苑召見了三姐。”
徐三稍稍一思,並不飲酒,反倒起身,給宋祁舀了碗湯。
宋祁瞟了眼那碗中湯羹,瞥見熱氣縷縷,濃香四溢,麵色卻是驟然陰沉下來。
在這女尊男卑的宋朝,倒和曆史上的宋朝,有著一樣的規矩——端湯即是送客。無論是宮中筵席,還是民間擺宴,最後一道,總是這道湯羹。因湯中浮有蛋花,便也有平民百姓,給它起了個諢名,喚作是“滾蛋湯”。
宋祁壓著怒氣,仍是眯眼笑道:“三姐不想見我?”
徐三看也不看他,端著瓷碗,邊吃邊道:“是不想見你。你今日過來,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貪權竊柄了,不過是想探我口風,想聽聽官家身子如何,官家又與我說了何事。你若如此,我自是不想見你。”
她此言既出,宋祁的態度,反倒放軟了些。他睫羽微顫,並不吭聲,隻端起瓷碗,老老實實地用起了膳來,時不時還給徐三夾菜,至於朝堂政事,皆按下不提。
二人同坐用膳,皆是不言不語。宋祁是有心討好她,做張做勢,裝模作樣,而徐三卻是在暗自努力,努力壓下脾氣,努力不將碗猛地摔在地上,再揪住他的領子,給他一個響亮的耳光。
對於宋祁,她肯定不是全無感情。她是看著這少年長大的,且多年以來,對其傳道授業,諄諄教導,便連宋祁有心奪權,也是受她慫恿激發。師生之情,殷殷切切,如何能棄之不顧。
她看過他隱忍的模樣,也見過他奮發的一麵,她知道他能走到今日,並非完全是時勢所助。少年夙興夜寐,習文演武,磨劍十年,方得今朝。
可恰恰因此,她才更恨宋祁,比對崔金釵、周文海、潘亥等人還要更恨。失望纔是最大的仇恨,因為在失望這二字之中,還凝結了背叛、懷疑、期待、依靠等最為複雜的情緒。
她麵上冇什麼表情,隻緩緩擱下飯碗,接著看向身側的男人。那男人手捧著白玉瓷碗,肩上披著雀金裘,漆黑貂絨為底,孔雀金線織就,豪奢精緻之餘,更襯得他眉眼俊美,貴氣分明。
她甚至忍不住想,或許是她錯了,她實在不是個合格的師者,是她冇教好宋祁。當初那個少年,會與宮中小侍交好,待那仆侍病逝,他還會不顧染疾的危險,揣著遺物,死活不肯撒手,實乃至情至性之人。
這樣純潔的少年,怎麼就變成如今這個模樣了?到底是誰錯了?
徐三緩緩垂眸,想了想,輕聲說道:“官家確已病重,聲嘶難言,一臥不起,依我之見,頂多也就半年光景了。立儲不過是早晚的事,你縱是心急,也得裝裝樣子,當好孝子賢臣。我啊,就恨你心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