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聞言,卻是緩緩勾唇,眨了兩下那清亮的眸子,對著官家笑道:“陛下所言極是,女子主外,男子主內,方是正道。日後帝姬降生,臣定會輔相幼主,燮理陰陽,忠貫白日,當好帝姬的股肱之臣,決不負陛下所托。”
她此言一出,官家眸光一厲,死死盯著徐三,幾乎是咬牙切齒,那滿是皺紋、枯枝般的手,緊抓著繡榻不放。
這婦人一直以為,自己有孕之事,瞞得密不透風,今日喚徐三過來,也是想對這丫頭敲打試探,未曾想徐三竟已知她有孕,話裡話外,更還夾槍帶棍,威脅起了她來。
她冇看錯,這徐挽瀾,今日不除,明日必成心腹之患!
十足的佞臣!
官家氣得渾身發顫,徐三卻是低頭含笑,仍給她細細捏揉著腫脹之處。這女人一襲紫綺官袍,髮髻高挽,玉簪斜插,也不抬眼看那婦人,隻眼瞼低垂,淡淡說道:
“陛下,臣性子直,明人不說暗話。三大王鷙狠狼戾,又與光朱暗中勾結,妄想化光朱為己用,日後登基,絕非明君。且不說他為不為君,就說再過月餘,陛下腹大身重,還要如何瞞天過海?可憐帝姬,還來不及睜眼,瞧瞧這人世呢,才一墜地,便要為兄長所殺。”
徐三實在狠絕,不但當著官家的麵,親手剝開了宮燈外圍著的薄紙,還將裡頭那塗著油脂的燈芯,一手挑了出來,明晃晃的,一下接著一下,燙著官家的心。
她這一字一句,宛如剝膚錘髓,卻也所言不虛。官家聽罷,默了許久,也漸漸平靜了下來。徐三瞥了她兩下,又語氣輕快,含笑說道:
“有三大王在,帝姬便註定早夭。但有臣在,隻要臣想,便能為帝姬逆天改命。卻不知陛下,願不願意讓臣來改這個命?”
官家聞言,眯起眼來,沉沉說道:“你,割血起誓,就說隻要你在世,這大宋的江山,就永遠姓宋。三丫頭,你聰明,該也想的到,朕也留有後手。你若違了誓約,不是你死,就是周文棠死。”
徐三一下子笑了,當即摔碎一旁的瓷碗,手持碎瓷,割血起誓,輕聲道:“臣對天起誓,隻要臣還活一日,這大宋江山,永遠都是姓宋。如有違悖,有多慘就死多慘。”
她眼瞼低垂,望著那殷紅血珠,勾唇一哂,又低低說道:“官家多慮了,臣絕無篡權竊國之心。臣向來忠君愛國,若是冇有帝姬,臣便一心輔佐三殿下,可如今有了帝姬,臣私以為,還是讓女子為帝,方可世承祖訓,毓德垂後。”
徐三說的句句懇切,字字關情,官家向來有知人之明,卻仍是被她騙了過去,主要是因為徐三所言,亦是陛下心中所思。
那婦人聞得此言,甚至還有些欣慰。徐三見此,不由勾唇,緩緩湊近官家耳側,對著她低聲耳語,將她那保全帝姬之計,對著官家一一言明。官家聽罷,深思許久,先是沉沉一歎,接著便點了點頭,無奈應下。
轉眼即是四月,煙雨啼紅,櫻桃滿市。
眼下這京都府中,街談巷議,皆是徐三與薛小公子的親事。因是官家親自賜婚,徐薛兩家,又皆是權貴,這門婚事,自然是備受矚目,便連薛鸞都對此分外看重,幾乎是日日登門,來與徐三商討成親事宜。
徐三雖不甘不願,卻也隻能勉為其難。她也心知,這門親事若是不從,便是抗旨不遵,而若是打草驚蛇,讓薛鸞起了疑心,大宋境內,隻怕會烽煙連年,再起爭端。
數來數去,還是狸奴,最是無辜。徐三有心救他,又求了宋祁幾回,宋祁每次都是滿口應下,可徐三心中,卻仍是隱有憂慮。她又遞了摺子,去求官家法外開恩,得了官家批覆,說定會為狸奴免去責罰,徐三這才稍稍安心。
禮成之日,薛鸞特地找了道士算過,定在了四月初十。眼瞧著婚事漸近,官家卻遲遲不見動作,徐三心煩不已,可一見薛鸞,又得故作熱情,左右為難,實在煎熬。
而周文棠待在宮中,二人隔著宮牆,相見難期,隻能書信往來,更是讓徐三鬱悶不已。她隻盼著四月初十不要來,可朝來暮去,水流花謝,四月初十,仍是一日日近了。
這一日,開封府中,天陰雨濕。徐三迫不得已,天還未亮就被人喚起,由一乾奴婢伺候著,黛抹朱妝,錦髻梳成,再穿上大紅喜服,接著手撐紙傘,立於簷下,隻等著新郎官的喜轎上門。
當年宋十三娘立國之後,便不準女子成親之時,親自騎馬迎親,隻準郎君乘坐喜轎,由人抬入女子府邸。她立下了這般規矩,說是男子輕賤,不該被迎,隻能自己送上門來。
徐三向來對此深惡痛絕,可這不能迎親的規矩,卻也讓今日的她,暗暗鬆了口氣。畢竟讓她麵對狸奴,她可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而她今日大喜,自有不少貴客盈門。似秦嬌娥、吳青羽、胡微等人,不知箇中底細,皆是攜禮登門,連連道賀。蔣平釧何等聰明,自是暗暗看出了門道,跟徐三道賀起來,一言一語,皆有弦外之音,實在讓徐三尷尬不已。
至於徐璣、梅嶺,都是實實在在,知道徐三不願成親的。梅嶺不曾上前侍奉徐三,隻手持毫筆,將眾人送來的厚禮登載入賬,至於徐璣,雖年歲漸長,卻仍有些孩子脾氣,麵也不露,隻待在後院,盯著裴秀習字。
徐三迎來送往,心中卻是哀歎連連。她撐著紙傘,立於簷下,聽著那淅瀝雨聲,忍不住歎道:官家若是還不下旨,處置薛氏,她和狸奴一旦禮成,又該如何是好?
徐三思緒萬千,隻可惜事與願違,她又等了小半個時辰,隻見那一頂喜轎,罩著大紅帷子,繡著鸞鳳和鳴,仍是晃晃悠悠,出現在了大道中央。徐三一見,心中立時咯噔一下。
她眉頭微蹙,隻見喜轎漸行漸近,終是在徐府的匾額之下,緩緩落穩。徐三由眾人簇擁著上前,抬手挑開簾子,接著便將狸奴牽了出來。
雖說狸奴矇頭遮麵,但徐三仍是不敢看他,隻覺得分外心虛,坐立難安。她深深呼吸,含笑對薛鸞點了點頭,這便引著狸奴,步入堂中。
因著徐阿母已經病逝,堂中正位,便唯有狸奴的母親獨坐。那婦人和狸奴長得頗為相仿,眼細眉長,不語帶笑,徐三也不想與她對視,那隻牽著狸奴的手,手心也已滿是汗水。而狸奴的手兒,也是分外冰涼。
一雙新人,心思各異,貌合神離。可無論堂中賓客,還是一旁的喜婆,都是恍然未覺,隻顧著嬉戲起鬨。不一會兒,那喜婆便讓二人行禮,張口便高聲喊道:“一拜天地!”
天地在上,徐三心中有愧。還是蔣平釧低低喚了她一聲,她才反應過來,朝天拜伏。
二拜高堂。假的高堂早已遠逝,真的高堂又不能露麵,徐三暗暗一歎,隻覺四肢僵硬,心慌意亂。可她看了看狸奴母親,又瞥了薛鸞一眼,隻得薄唇緊抿,俯身而拜。
夫妻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