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著盔甲,負手立於帳前,遙遙隻見軍營之外,黃昏迤邐,紅日西沉,貞哥兒由人攙上了車架,隱隱還聽見數聲壓抑的低咳,少頃過後,馬車轆轆而動,漸去漸遠,終是不見。
“白羽雖白,質以輕兮;白玉雖白,空守貞兮。”古人所言,今夕所歎。
貞哥兒辭彆而去,隔日裡梅嶺竟給徐三送了封密信來。徐三本無心見她,可這日裡秋雨連綿,梅嶺孤身撐傘,苦等許久,徐三見她如此,心生不忍,終是讓人喚她進了營帳。而梅嶺所帶來的這一封信,竟是出自崑崙奴之手。
徐三瞥了梅嶺兩眼,麵無表情,緩緩展信,隻見崑崙奴言簡意賅,提了兩件要事。其一乃是對徐三致以歉意,說是朱芎草之事,她有意欺瞞,調虎離山,實在是因為她報仇心切,已然等不及了。
崑崙奴知道,隻要將這朱芎草的草籽融入男子血中,最多隻需十來日,那人就會喉結萎縮,聲音變細,力氣大不如前。她帶著這朱芎草回到軍中之後,便將草籽混入了傷藥之中,而這些微小的草籽,一旦接觸到男子的血液,就會頃刻間消泯於無,深深融入他們的身軀之中。
現如今溫陽城內,但凡是受過傷、且在軍中治過傷的金國士兵,幾乎無一倖免。而如今十餘日已逝,朱芎草帶來的症狀,已經漸漸在他們身上顯露。
此外,崑崙奴還在信中提及,再過兩日,便是金國大軍偷襲燕樂之時,她將行軍路線、大致裝備、城中剩餘兵力等一一詳述,讓徐三事先做好準備,哪怕不能反攻回去,也務必要將燕樂守住。
徐三眨了眨眼,將信上所言,牢牢記在心間,接著便提起紫砂茶壺,打開壺蓋,將這封密信完全浸冇於濃茶之中,待那信上的寥寥幾行,全都模糊作一團,看也看不清楚,她這纔將茶壺遞與梅嶺,讓她出去收拾乾淨。
梅嶺見她吩咐自己做活,心中很是有幾分高興,連忙應聲而去。而待她轉身之後,徐三獨自一人,身著明光鎧甲,坐於書案之後,眉頭微蹙,兀自思量起來。
哪怕時至此刻,她仍然無法完全相信崑崙奴所言,除非親眼見得,否則她無法肯定朱芎草是否會起作用,又會否起到事先所料的那般作用。而崑崙奴對徐三透露金**隊的作戰計劃,也說不定是引蛇出洞之計,隻等徐三率軍而來,三麵夾攻。
再者,哪怕崑崙所言非虛,哪怕她泄露金國計劃,乃是因為一心投誠,那麼徐三又該如何與其他軍中將領協商應對之計?畢竟,她不能透露崑崙奴的身份,那便也無法說清這訊息的來曆,若是直說出來,說不定還會被有心人安上通敵的罪名。
徐三坐在椅上,閉目細思良久,遽然之間,眉頭一縱,計上心來。
眼望著案上燭紅悠悠,徐三忍不住勾起唇角,莞爾一笑。她摘下紅纓頭盔,閒閒輕挑燈花,暗道此計若是可成,不但能順利攻下落入敵手的溫陽城,更還能遙遙保住京都府中,官司纏身的徐璣,真可謂是一矢雙穿,兩全其美。
作者有話要說:重新寫了遍大綱,樂觀估計一個月半能完結……
第192章
豈料一朝還反目(四)
豈料一朝還反目(四)
徐三這一計,使的是連環計。
她知道金國大軍欲要偷襲,
定然會有蛛絲馬跡,
便刻意給溫陽城的探子下了令,
讓他們務必要在某幾處多多留意。果不其然,
至隔日晌午之時,便有探子來報,
說是見得數名金國士兵在閒暇之時,
手中不住把玩著小木棍,
還有幾人,給戰馬摘鈴勒口,形跡可疑。
金人把玩的這小木棍,
可不是甚麼隨意撿拾來的玩物,而是偷襲戰時的一種製勝法寶。人若是口中咬著這小木棍,行軍之時,
便可閉氣止咳,
保持肅靜,至於給馬摘鈴勒口,
就更是偷襲作戰的準備之一。
這些細節之處,
若是徐三不特地叮囑,
那些探子從無經驗,
必然會有所遺漏。而如今有了徐三交待,
那這金軍將要偷襲,便是信而有征,鑿鑿有據。
探子的信報傳至城中之後,
鄭素鳴也是十分重視,連忙召集將領,議事籌謀。鄭七能從一介士兵,步步爬升,成為三軍統帥,自然也有她的本事,徐三在旁細細聽著,竟與她昨夜所思大抵相似,不謀而合。
隻是為了遠在京中的徐璣,徐三稍稍一想,又開口補充道:“從溫陽到燕樂,共有五條路,其中兩條,乃是陽關大道,剩餘三條,則是羊腸小徑。方纔鄭將軍說,每條道路,都派將士暗中把守,若遇敵人,則放火燒林,竭聲報信。依我之見,倒不若用上煙花代替。”
金元禎向來是實用主義者,隻管目的與結果,絕不做無用之功。他雖召來能人奇士,開發了不少火器,但似煙花這般對於軍事發展幫助不大,充其量隻能豐富民眾業餘生活的玩意兒,他是看不上眼的,因而如今隻有宋國的京都府有,金人便是聽過,也未曾見過。
徐三說的用放煙花來報信,就是拿煙花來當信號彈用。若是煙花能在戰場上派上用場,那它的意義就與從前截然相反,民間百姓也會對它另眼相看,至於徐璣這場官司所引發的種種危機,自然也就迎刃而解。
鄭七聽過之後,多看了徐三兩眼,倒也冇多說甚麼,隻點了點頭,溫聲說道:“徐將軍所言有理,就按著你說的,這麼吩咐下去。”
她如今再與徐三說話,口氣已然平和許多。
徐三聽在耳中,再憶起徐守貞臨彆所言,心中一軟,不由歎道,若是以後數十年,也能如此和睦相處,那可真是十分難得了。
山川蕭條極邊土,旌旗逶迤碣石間。隔日夜半,徐挽瀾與鄭素鳴並肩立於燕樂城樓之上,被銀甲,執長劍,噤然不語,隻緊緊注視著城外山林。入夜之後,四野俱寂,住在城外的農戶大半都已避難而去,往年此時,倒還有星星點點的燭火,如今卻是漆黑一片,人煙難覓。
夜是如此之靜,這種靜謐,無疑讓等待顯得更為漫長。
徐三倚在城樓邊上,等了許久,雖說是吊膽提心,可到底還是有些睏倦。她望了眼天邊星子,不由勾起唇來,緩緩自袖中拿出了周文棠贈予她的薄荷香筒,放在鼻下,輕輕一嗅,那幾縷睏意,立即驅散不見。
徐三把玩著那小香筒,微微蹙眉,又緩緩抬首,望向遠方。而就在此時,她隻聽得三聲劈啪巨響,接著便見煙花接連騰空,猛然間於月中綻開,絢爛如雨,徐三一見,立時精神大振——崑崙奴所言非虛,這金軍人馬,還真是分了三路,銜枚疾走,打算偷營劫寨,再下一城!
她與鄭七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的眼底深處,看到了難掩的興奮之色。
大宋頹靡良久,如今時機已到,也該率軍出征,傾注全力,光複山河了!
二人不複多言,各自領軍而去。金軍原本想打一場偷襲戰,不曾想半道卻遇上埋伏,大半將士皆被山火困住,其餘諸人又被宋**隊迎頭痛擊,猝不及防之間,被殺了個丟盔棄甲,鳥散魚潰。山林之中,儘是哀鳴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