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說彆的,就說兵法,若是冇有羅昀指教,她定然不會學的如今日這般精妙。這般恩情,不能不記。
徐挽瀾思及此處,搖頭一哂,這便與秦嬌娥就此彆過,與意猶未儘的常纓回了周文棠那小院之中。
春夜溶溶,斜月半簷,她獨身一人,負袖於後,緩緩行於石徑之上,耳聽得蟬鳴樹顛,花睡香凝,竟冇來由地生出了些孤寂之感,隻覺得今日相親的、相愛的、相守的,待到時過境遷,便成了相疏的、相恨的、相離的。
若是她擱棄抱負,甘願隨波逐流,與世浮沉,或許此生此世,便無甚多變故。但她隻要一閉眼,憶起前生的自己,時遇掣肘,百般無力,再憶起撞柱而亡的晁緗,心間不由翻湧起伏,更是不想就此放棄。
為了心中的大道,她甘願選擇更為艱難的人生,無怨而無悔。
徐三緊抿薄唇,抬起眼來,便見烏濛濛的夜色之中,四下暗沉,惟餘竹林小軒,懸著一盞油燈,黃澄澄的映在那裡,一簾暈染,倒與雲上弦月遙相呼應。
燈下有一人影,攏袖捧卷,低首默讀。
徐挽瀾望著那人側影,心絃微動,稍一猶疑,便走上前去。她輕輕入得軒內,掀起衣襬,在男人對麵的蒲團坐下,閒閒抬手,執了一冊薄書,這便靜靜看了起來。
二人相對無言,各自看著手頭的書。良久過後,徐三已將那書讀罷,輕輕擱在一旁,這便以手支頤,抬眼看向麵前的周內侍。
昏黃色的光焰之中,他那清俊的眉眼,更顯得好看了幾分。
壽春初見之時,他溫文而雅緻,至纖而至悉。開封再遇,他卻是見危不救,袖手旁觀。待到她身處宮苑之中,謹小慎微,隨侍君前,他時而細心提點,款曲周至,時而又疏離淡漠,作壁上觀,若即若離,捉摸不透。
那日簾外遠雨絲垂,她對他說,要投靠於他,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見到了真正的他——眼如秋鷹,炳若觀火,眸色深沉,威勢十足。
這是她選擇的政治夥伴。她相信自己,絕對冇有看錯。
周文棠似是有所察覺,睫羽微顫,淡淡抬眼。他掃了兩下徐三,複又收回目光,緩緩出言,沉聲問道:“怎麼身上帶了酒氣?”
徐三笑了笑,巧聲應道:“白日考完了,和常纓去瓦肆遊逛了會兒,其間撞上了一位故人,那小娘子渾身酒氣,我自然也沾了幾分。”
周文棠微微勾唇,隨即從袖中掏出一封信箋,遞到了徐三手中。
徐挽瀾展信一看,卻是崔鈿又寫了信過來,先是絮言一番,吐了半天苦水,說自己升任知州,忙著應付各路官員,很是不易,接著又提及徐榮桂及貞哥兒的近況,說是一切都好,叫她毋需憂心。
臨至書信末尾,她提起了一件很是重要的事,說是西夏頻頻異動,似是想趁著大宋內亂未平,舉兵進犯。而瑞王一役過後,軍中折損不少將才,也有些似鄭七這般嶄露頭角的新人,官家雖有心培育重用,但卻連麵都還不曾見過,故而安心不下,非得召其進京,親眼見過纔可。
五月末時,殿試已畢,宮中將有杏林宮宴。所謂杏林宴,便是科舉過後,朝廷為新科進士所舉辦的宴席。而今年的杏林宮宴,不止是為了新科進士而辦,諸如鄭七等有功將領,也會凱旋迴京,論功封賞,現身於杏林宴上。
如此一來,今年六月的杏林宴,必將是文臣武將,鸞翔鳳集。屆時文武似雨,人才薈萃,聲勢大盛,一能安定民心,二可威震敵膽,三則為方經內亂的大宋王朝,注入一針有力的強心劑。
徐挽瀾讀至此處,心上一歎,兀自想道:原本想著,一時半會兒,倒也見不著鄭七,不曾想六月初旬,杏林宴上,她便不得不與鄭七相見。
她折起信箋,並不抬頭,隻緩緩笑著,故意輕聲說道:“也不知是誰,給官家出了這麼個主意。眼下內亂未平,外患將起,坊間亦是流言不絕,確實也該合宴群臣,大安民心。”
若是周文棠生在現代,絕對是要進中宣部的。先前壽春那吳樵婦的案子,落在彆人手中,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官司,可入了周文棠眼中,他稍稍一掃,便知可以在此大做文章,以彰陛下仁愛美名。因而徐三便猜這主意,多半是周文棠所出。
他雖說稱病不出,退居宮外,但徐三心裡清楚,他在這竹林小軒之中,與官家每日書信往來,更有侍者從中傳話。官家如何理政,都是參閱過他的主意的。
徐挽瀾稍稍一頓,抬眼望向周文棠,勾唇笑道:“我若是不曾猜錯,這杏林宴,約莫會定在六月初六罷?”
六月初六,又名“洗象日”,照理來說,是元朝纔開始有的節日,但在這個宋朝,卻是打開國就有的習俗。
在六月六節的這一日,寺廟道觀要拿出經書晾曬,大小商鋪要拿出商貨晾曬,坊間百姓,則要翻箱倒櫃,拿出舊衣舊書,曬於日下。與此同時,白日裡官家還會騎著暹羅進貢的大象,巡街出遊,率領宮人群臣,繞轉一個多時辰,引來人山人海,如潮如湧。
杏林宴、慶功宴、洗象日,合到一天裡來,既能節省部分開銷,又能壯大聲勢,引人注目,實是有心妙舉。
周內侍看向徐三,扯了下唇角,隨即沉聲笑道:“阿囡猜的冇錯。六月六當夜,杏林宴將於宮中開設。待到那時,我也會重回禦側。至於你,能不能到杏林宴來吃杯禦酒,全要看你省試和殿試表現如何了。”
徐挽瀾打了個哈欠,隨口與他玩笑一番,待到離了竹林小軒,她緩步行於月下,心中卻又暗暗猜測起來。
周內侍會以甚麼理由,重回禦側呢?
若說是舊疾痊癒,怕是不能服眾。畢竟朝中那些官油子也不是蠢的,誰都知道他這病是裝病,他若是就這樣回來,多半又要惹得群臣進諫。
徐挽瀾緩緩走著,忽地靈光一現,憶起晁四所種的那似荷蓮,乃是春末夏初之時開花,仔細一算,正是五月末六月初的當口兒。周文棠若想光明正大,重回宮苑,多半還是要借這牡丹的東風。
她默然而立,兀自歎道:當年晁緗種下這幾株牡丹,心中並無他念,不過是因為他熱愛這蒔花弄草之道。若非說他有甚麼念頭,也僅僅是想藉著這稀世名花,脫離賤籍,拋卻這不平等的身份。
晁緗彼時哪裡想得到,不過兩株牡丹而已,卻竟牽扯出如許風雨,使人生,使人死,使人從天墜地,又使人平地登天。
徐三憶及故舊,月下慨歎,暫且不提,卻說省試考罷,轉眼即是榴花豔烘的五月,綠樹炎氛滿,花庭曙槿芳。
再隔上五六日,便到了省試張榜的時候。開封府中的狀元局已被炒的火熱,押在蔣姓上的,少說也有一兩千人,至於徐挽瀾的徐姓,也有押的,但總共不過二三百人,押的數額也不多,大多是賭把手氣,隨意押了一二兩銀子。
作者有話要說:是不是以為我棄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