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勾唇一笑,不再深思,隻與常纓一同,去集市上吃喝遊逛。二人看過雜耍,連吃了四五家攤子,手中亦提了兩盒點心,直吃得撐腸拄腹,肚兒滾瓜溜圓,這才堪堪作罷,於瓦舍內尋了個茶坊,稍事休息。
壽春也好,燕樂也罷,茶坊並不少見,然而這開封府的茶坊,卻有許多不同之處。外地的茶坊烹起茶來,手藝粗糙的很,比不得京都這般細緻繁複。外地的茶坊,是用來飲茶解渴的,但開封府的茶坊,卻還會表演茶道,名為“點茶”。
各個茶坊,都還養了三兩藝人,或是說書,或是唱曲,更還有演傀儡戲的,實是讓人目不暇接。常纓坐定之後,已然被那說書娘子給勾去了魂兒,兩眼直勾勾的,徐三看在眼中,忍不住輕笑搖頭。
她垂下眸來,正欲飲茶之時,眼兒不經意一掃,卻見人群之中,有一個很是熟悉的身影,正步履踉蹌,晃晃悠悠地從酒肆走出,瞧這模樣,該是飲了不少黃湯入腹。這人一襲杏色裙衫,柳眉緊蹙,麵色略顯蒼白,正是秦嬌娥無誤。
徐三停下動作,微微蹙眉,稍一猶豫,便出聲喚她姓名。秦嬌娥恍惚之際,忽地聽著有人喚自己閨名,猛然間清醒數分,忙不迭抬頭看去。
二人四目相對,徐三微微笑了,很是親切地對她招了招手。秦嬌娥緊抿著唇,很是努力地穩著步子,走到她身側坐下,忍了又忍,終是強忍不住,捂嘴嗚咽道:“徐老三,你定然考的不錯,哪裡像我這個不爭氣的,臨了又是稀飯鋪路——一塌糊塗!”
故人重逢,本是樂事,哪知才一相見,這小娘子卻是哭啼不休,驚得常纓都回過頭來,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秦嬌娥,看了看徐三娘,眸中滿是困惑。
徐三歎了口氣,拉著秦嬌娥坐到了旁邊那桌,先是溫言寬慰,隨即不動聲色,探問究竟。秦嬌娥癟著小嘴兒,眼中滿是不甘之色,抽抽搭搭地將前因後果說了一通,徐三聽著,卻是兀自覺得有些好笑。
卻原來秦嬌娥與她那大姐,秦嬌蕊,二人一同上京赴考,為了省錢,便住了同一家驛館的同一間房。秦大姐兒那性子,得理不饒人,姊妹兩個自然是麵北眉南,相處不合。秦嬌娥說不過她,便隻能屏氣吞聲,隱忍不發。
頭一日應考之時,兩人考過了律法和策論,回了驛館,秦大姐兒便非要跟她對答案。秦嬌娥一說,兩邊竟是全然對不上。秦大姐兒自是不會覺得自己錯了,便嘲笑於秦嬌娥,說她處處錯得離譜,寒窗苦讀儘是白讀。
秦嬌娥日日被她這麼打擊,本就不是個心緒穩的,這最後兩日的考試,心裡頭亂成一團,難免有些自暴自棄,筆下所答亦是烏七八糟。考完最後一門之後,秦嬌娥出了考場,便覺得自己果如秦大姐兒所說,隻能等三年之後,重整旗鼓,心裡頭哪裡還受得了,便來瓦舍酒肆,借酒消愁。
徐三再一細問,發覺秦嬌娥所寫的答案,雖說細節與她頗有出入,但若說作答方向,倒是同出一轍。她看向甚是頹喪的秦嬌娥,含笑說道:
“我和你寫得差不離,你若是時運不濟,榜上無名,倒還有我給你墊背哩。慌甚麼慌?還有一個月纔會張榜,《漢樂府》怎麼說的,‘夫為樂,為樂當及時’,是對是錯,自有分曉,要哭以後再哭,如今有甚麼可急的?”
秦嬌娥一聽,眸中一亮,坐直身子,高聲道:“你和我寫得差不離?徐老三,你莫不是哄我的罷?”
眼見得徐三搖頭,秦嬌娥瞪大眼睛,怔然失言,半晌過後,複又懊惱道:“是了。一噎之故,絕穀不食;一蹶之故,卻足不行,說的可不就是我麼。通讀聖人之言,卻悟不出聖人之道。聽了阿姐說我不是,我便也覺得自己百般不是,如此一來,反倒連後頭的幾門也一併拖累了!”
徐三笑了笑,又溫聲寬撫道:“我說的雖算不得準,但我既已考完了,我就認定了,我寫的定然冇錯。我就大言不慚一回,律法及策論兩門,你既與我答的相近,肯定考得也不錯。縱是其餘的耽擱了,說不定還能撈個‘特奏名’。”
所謂特奏名,即是本朝科舉的一種製度。若是某名考生,很是偏科,隻一門十分突出,出人遠矣,那她便會以“特奏名”進錄,算作是專科人才,不再參與統一排名,亦不占用殿試名額。
譬如說某人兵法極好,便會被派遣軍中;若是熟讀曆法,便可進入司天監;而若是律法考得十分突出,名列前茅,其餘門目卻差三錯四,不如人意,該人便會被刑部錄用,也算是不錯的出路。
第123章
魚驚翠羽金鱗躍(三)
魚驚翠羽金鱗躍(三)
那秦小娘子,聽得徐三提及特奏名之事,
又聽她說和自己所答內容大同小異,
心上緩和了不少,
也不似先前那般愁苦,
漸漸地也露出了笑顏。二人以茶代酒,推杯交盞,
到底是同鄉故舊,
也算是相談甚歡。
臨彆之時,
秦嬌娥複又提起了賈文燕來,說是先前曾在開封府中瞧見過她。那小娘子先前在州試之時,比徐三娘高上一名,
又差點兒騙了貞哥兒的婚,她的名號,徐挽瀾斷然是記得的。
她微微垂眸,
輕抿淡茶,
便聽得秦嬌娥皺眉說道:“雖說賈家已然是個破爛攤子,連帶著那賈文燕,
也失了倚仗,
成了正經的破落戶,
可先前她中瞭解元,
也有些人去巴結她,
給她送了不少好處,她照單全收,一個都不曾落下,
照理來說,也該是攢了不少銀錢纔對。”
秦嬌娥頓了頓,嚥了口茶水,潤了潤嗓子,接著說道:“可我先前在街上瞧見她,她卻寒酸的緊,住的是最下等的驛館,穿的也是不打眼的粗布衫子。我瞧見她那會兒,正是晌午,我去攤子上吃麪,而她呢,到了攤子,隻要了個雞蛋,不煎不炒,全拿水煮,半點兒油水都冇有。”
徐三稍稍一想,隨即平聲說道:“這天底下哪有白拿的好處?先前賈氏養著她,就是瞧著她有才學,想她日後發達,能對賈氏酬功報德。後來賈氏觸犯聖顏,獲罪於天,她反倒風光了,賈家人哪裡看得過去,自然是想方設法,要將她手裡那些好處抽走的。因而她來了開封,便再冇有多餘的盤纏,隻得如此精打細算。”
天底下確是冇有白拿的好處,古人道是“食人半斤,還人八兩”,便是不想還,不甘不願,遲早也要被東敲西逼,不得不還。
徐三說著這話,也不由得思及自身。
周文棠許她的這些好處,如無意外,她定然是會還的。但是其餘人呢?
鄭七到底是她的弟妹,這一層關係,可不是輕易便能抹去的。她若是和鄭七站到不同的政治陣營,貞哥兒又該如何處之?甭管貞哥兒性子如何,心向何處,她二人到底是姊弟相戚,血濃於水,若是就此生分,徐阿母都看不下去。
再說羅昀。無論羅昀本人的政治取向是保守,抑或開明,無論她與周文棠先前有何嫌隙仇怨,她到底是她徐挽瀾的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