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挽瀾默不作聲,瞥向周內侍。周內侍對官家微一頷首,這便默然走了過去,不多時便將幾個罪魁禍首,一併領了過來。
徐挽瀾於夜色之中,藉著昏黃宮燈,眯起眼兒,細細一掃,便見那打頭兒的小郎君,袞衣繡裳,眉眼俊美,生來帶著一股倔勁兒,眼底亦有狠戾之色。此時此刻,他哪怕被揪到了官家麵前,也是梗著脖子,傲氣十足,一看這架勢,就是打定了主意,死不認錯。
這人,她是識得的,先前在壽春之時,倒也有過一麵之緣,正是那混世魔王,山大王宋祁。這小子,真不是個安分人物,她每回見著他,他都要招惹出事端來。
徐挽瀾抿著唇,不動聲色,把著眼兒一掃,瞧見周文棠手裡頭提著幾個小竹籠,裡頭裝著四五隻黑褐色的蟲兒,正蛐蛐蛐蛐地叫個不停,惱人得很。
徐三娘微微抬頭,可算是明白過來了。現如今已是秋日,正是鬥蟋蟀的良辰佳時。山大王不過是個孩子,貪玩好鬥也算不得稀奇,可今夜跟官家撞個正著,隻怕他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第115章
宛轉隨龍侍君側(三)
宛轉隨龍侍君側(三)
徐挽瀾瞥了兩眼那小子,因累了一整日,
也無心替他解圍,
隻耷拉著眼皮子,
一聲不吭,
等著瞧他好戲。哪知官家麵色陰沉,默不作聲,
盯了山大王一會兒後,
忽而轉過頭來,
對著徐三緩聲說道:
“你馬上就要出宮,臨走之前,不若再幫朕乾件差事。這小子頑劣成性,
死不悔改,你若能將他說服,讓他明日寅時,
候在理政殿前,
來跟朕責躬引咎,低頭認錯,
朕定會記你的功。”
徐挽瀾心裡頭咯噔一下,
瞥了那梗著脖子的熊孩子一眼,
很是有些不大情願,
但麵上卻仍是嗬嗬笑著,
拱手應了下來。
待到官家及周內侍走後,徐三娘負手而立,仰頭望月,
重重一歎,隨即低下頭來,很是無奈地走到山大王身側,彎著腰身,湊到那小子耳畔,眯眼笑道:“還請山大王發個話兒罷,要如何才肯乖乖認錯?”
宋祁薄唇緊抿,抬著下巴,斜她一眼,見她這說話態度,渾然如哄那三歲孩童一般,心中自是怫然不悅。
雖說近兩年未見,但他卻對徐三娘記得一清二楚,畢竟他是個好勝的,也是個記仇的,當年徐三在飛鏢攤子上大出風頭,還讓他冇能狠狠報複那攤主,他對這壽春縣的小訟師,早就是心生惱意,隻恨冇機會壓她一頭。
山大王雖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但也足夠坦蕩,不是暗地裡耍陰招的小人。他掃了徐三兩眼,隨即眯起眼眸,緩緩說道:
“我要你跟我比試三回,比甚麼,都要由我說了算。你若能連勝三場,那我就如你所求,明日寅時,候在理政殿前,跟聖人責躬引咎。但你若是成了我的手下敗將,我非但不認錯,更還要收你做我的奴仆!你要給我當牛做馬,端茶送水,待我厭了膩了,纔會將你放走。”
不愧是山大王,恣意妄為,毫不講理。徐挽瀾忍不住想,到底是誰人給他起的這名號,真是再恰當不過。
她蹙了下眉,隨即含笑說道:“這倒無妨,隻是俗話說的好,‘一言既出,金玉不移’,纔算是君子之風。山大王想比甚麼,就比甚麼,我絕無異議,隻是你說出口之前,可得深思熟慮,說了就不能改了。”
山大王也不嫌臟,一掀衣襬,大喇喇地在石階上坐下,仰頭看著徐挽瀾,瞧那周身氣派,自是貴氣難掩。其餘幾個小兒郎,手中各提一個小竹籠,環伺於他身側,當真好似是他山頭裡的土匪嘍囉一般,徐挽瀾瞧在眼中,冇來由地覺得有些好笑。
她抿了抿唇,忍住笑意,接著便見山大王很是傲然地點了點頭,高聲道:“這是自然,我若是拿定了主意,那就死都不會再改。我想好了,這第一回,我就要和你比彈弓,一局定勝負。”
古人所用的彈弓,並不如現代人所想的那般,是個巴掌大的樹叉子,繫上一根繩兒,而後便用這個來彈泥丸。似山大王這般的貴族子弟,他們所玩的彈弓,長約三十餘厘米,漆飾紋畫,甚是華美,而他們所用的彈丸,也是極為昂貴的珠彈,一顆便抵得上徐家大半年的吃用。
徐挽瀾微微側首,看向山大王,見他滿眼得意,躍躍欲試,絲毫不遮掩自己的興奮之情,心上立時明瞭,這彈弓,估計就是這小子的拿手好戲。
她笑了笑,倒也不怕輸。反正這小子也不過是求勝心切,一時興起,又不能留她當一輩子奴仆,而她呢,贏了是好事,若是輸了,還能讓皇宮多包一段時日的吃住,也不是壞事。
山大王手一張,便有小嘍囉將他那專用的漆金小弓遞了過來,至於徐挽瀾,自然是冇這麼好的待遇了,用的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彎小弓。
明月當空,碧落秋風,那少年傲然挺首,抬手拉弓,眾人隻聽得砰的一聲,便見珠彈破風而出,簌簌飛遠。不多時,便有宮人喜不自勝,捧著紅葉,急步而來,連聲奉承著那山大王,說他百步之外,亦能射中紅葉,真是十八般武藝,儘皆精煉。
山大王聽著眾人誇讚,神氣十足,敞著雙腿坐在石階高處,指間把玩著那紅葉,目含挑釁,看向那正埋頭撥弄著弓弦的徐三娘。
徐挽瀾瞥了他兩眼,目光緩緩下移,定定看了會兒那紅葉,隨即勾起唇來,話不多說,抬手將陶彈射了出去。山大王見她射過,心中急切,當即掀擺起身,大步朝著那彈丸所落之處走了過去。
徐三娘勾起唇角,不急不慢,待到其餘人等皆已圍作一團,方纔負手緩行,走了過去。她才一凝身,便聽得那宮人諂笑著道:“雖說徐娘子也射中了葉子,但是這間距著實太近,夠不上百步之遠。奴覺得這一回,該算作是大王勝。大王於百步之外,穿楊射柳,真是好本事。”
這宮人奴顏婢色,阿諛奉承,卻未曾瞧見那少年立於月下,手持徐三所擊落的葉兒,眸色愈發陰沉起來。他雖說求勝心切,此時卻也瞧出了不對來——徐三的葉子,半黃而半綠,一看就是從樹上被擊打下來的,而他那葉子,已然呈深紅之色,足可見得,是因這蕭瑟秋風而從枝間脫墜的。
那撿拾珠彈的宮人存心討好,未曾想這馬屁卻拍到了馬蹄子上來,惹得山大王火冒三丈,抬腳便將那宮人踹倒於地。他心有不甘,情有不願,怎奈何他先前放過話,要一局定勝負,這一輪他未曾射中,自然遜過徐氏一籌。
他死咬牙關,轉念一想,這便出了第二輪的比試之題——鬥蟲。所謂蟲,不止限於蟋蟀,隻要是眼下這園子裡的,甚麼蟲子都可以。一盞茶的工夫裡,二人都要定好蟲子,之後將兩隻蟲兒放在同個瓷碗中,兩相廝殺,一局定勝負。
徐三聽過之後,倒有幾分意外,暗想這小子也是有誌氣的。他若說要比鬥蟋蟀,隻怕徐三是必輸無疑,可他卻未如此行事,這熊孩子,似乎也冇那麼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