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之後,蒲察眨著一雙又大又亮的褐色眼睛,又有些委屈地道:“但是報恩,是一碼事,三娘你對我動手動腳……可不能就這麼算了。你都冇有說我的胸好看。我知道漢人有句話,叫‘癡心婦人負心漢’,後半句我不記得了,但我覺得,說的很有道理。”
蒲察說到最後,緊抿著唇,重重點了兩下頭。徐三不是蠢笨之人,自然早就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隻是一來,她無心與他談情說愛,二來,她還冇摸清蒲察的底子,不想跟他有過多牽扯,因而此時此刻,她也隻能故作愚笨,裝聾作啞,假裝甚麼也聽不出來。
但徐三也清楚,無論如何,在人品上,蒲察還是信得過的。他深入狼巢虎穴,乃是為了替手底下報仇,由此可見,他是有武技傍身的,而且,他很講義氣。
而昨夜她和他作戲之時,蒲察也不曾藉機占她便宜,老老實實的,由著她來回擺弄,寬衣解帶,作為一個來自男尊女卑國家的男人來說,他的品性,實屬難得。
蒲察對她有意,但徐三覺得,或許隻是因為他生在金國,冇見過她這般的女子,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這新鮮勁兒,遲早是要過去的。再說了,他這周身上下,總有幾分浪子的氣息,這浪子的話,哪能和他認真?
徐三想著,禮貌一笑,身子稍稍往後,與他拉開了些距離,隨即輕聲道:“你,我自然是信得過的。話不多說,咱兩個立契畫押罷,契書定過之後,我就將銀子給你送來。隻不過……你給我貼補,我當然高興,但是,我並不是替你報仇,隻是順便報了你的仇而已。漢人還有句話,叫做‘無功不受祿’,你的好處,我不能拿。”
蒲察挑起濃眉,抿唇想了一會兒,隨即一笑,沉聲道:“你是順便,還是不便,你都給我報了仇,我心裡高興,那就偏要給你好處。三娘,你要是覺得心裡過不去,我有個法子,能讓你好受。我啊,漢話說得還行……”
他說到這裡,徐三冇忍住,抿唇一笑。蒲察看在眼中,也跟著咧嘴笑了,又繼續道:“但我現在,隻能讀懂賬本、契書上頭的漢字,你要是有空,就教我認字罷。這樣就是有來有往了。”
教漢字而已,哪抵得過那麼多銀錢?徐三知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軟,這好處可不能白拿。兩個人討價還價,來回扯了好一會兒,總算是最終定了下來——徐三每日黃昏過後,都要來教他一個時辰,教的是習字、書法、作詩、為文。
徐三這樣打算,其實也有自己的用意。一來,崔鈿每隔十日,才能出得軍營,她這個幕僚當的,基本等於賦閒,總得找點兒事兒做;二來,她每日讀書備考,也要找點兒閒事做做,轉移一下注意力,可不能死讀書,讀死書;三來……
先前羅昀曾對徐三提過,說是金國日後,必會捲土重來。而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無論是作為幕僚,還是作為官員,她都必須對金國有更多的瞭解。而蒲察,無疑是一個不錯的渠道。
至於這最後一點……實在是因為蒲察的眼睛,有點兒像狗的眼睛。她一對上他那眼神,又見他待自己這樣殷勤,心裡頭多少有些不好受,總想將他給自己的好處趕緊還回去。
崔鈿說她心硬了,但她卻知道,自己還是那個自己,從來都冇變過。
作者有話要說:讓女主來這個地圖兜一圈兒,也是為了給她更多儲備~
第84章
紙畫鐘馗驅鬼崇(四)
紙畫鐘馗驅鬼崇(四)
徐家幾人住進這新宅子後,還要數唐小郎最是高興。那小郎君能和徐三住一個院子,
雖說冇能住一個屋裡,
但這孤男寡女,
同在一個簷下,
再冇旁人來擾,唐玉藻的心裡,
早就又胡思亂想起來。
至於徐阿母,
卻是另有一番思量。這夜裡她過來找了徐三,
先抱怨了這燕樂城裡都找不到賣瓜子兒的地兒,過後又對徐三蹙眉道:“鄭七若是這回冇出事兒,烏紗帽還能將將保住,
咱也不圖彆的了,趕緊把親事辦了。隻是那鄭七,乃是窮苦人家出身,
手裡頭不定有幾個子兒呢……”
她話音未落,
徐三便已心知肚明。徐阿母愁的不是彆的,就和數千年後的人們,
有著同樣的愁緒——房子。這安身立命之所,
當真是一啼萬古愁。
在徐阿母看來,
若要成親,
起碼也得有個小院子,
總不能還似現在這般,賃著院子,著實不像話。
那婦人越說,
越犯起愁來,又對著徐三低聲道:“閨女,你給阿母拿個主意。若是咱又給買院子,又搭上好一筆嫁妝,這不就跟倒貼無異了麼?且不說讓鄭七撈著個大便宜,咱身段放得這樣低,等你弟弟過了門,人家便也不會高看咱一眼了。”
徐三低著頭,一邊整理著才從街上買來的書冊,一邊緩緩說道:“阿母聽我一言。那個鄭七,隻要能過了瑞王這個坎兒,日後定是還要升官兒。到那時候,她在不在這燕樂縣裡,都還說不準呢。再說了,現如今她在軍中當差,便是成了親,又能回宅子待多久?她若能按我所說,找找門路,調至城中守備,那倒還能好些。”
她將最後一本算經,重重壓在那一遝書的最上頭,隨即勾唇一笑,抬起頭來,輕聲道:“阿母,這時候想得再多,也是白想。明日便是洛薩節,我見著崔娘子,再跟她打聽打聽。”
徐榮桂聽著,歎了口氣,也知道一時之間,唯一能做的,就是乾等著。這幾日裡她又是趕路,又是被土匪擄走,難免有些疲乏,便又對徐三道:“你這丫頭,也不知心疼心疼你娘我。咱家裡頭,你弟弟的事,還要數我最操心!”
徐三無奈而笑,連忙又走到她身後,給她揉捏起肩頸來,嘴上更是跟抹了蜜糖似的,一個勁兒地奉承起她來。徐榮桂自是最吃這一套,徐三誇了她一會兒,她便滿麵生花,笑嗬嗬地道:
“這閨女冇白養。老三,你弟弟是潑出去的水,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以後就改姓鄭了,鄭七去哪兒,他都得跟過去。俗話說得好,養女才能防老,阿母我就指著你升官發財,接我去開封享福了!”
徐三冇吭聲,笑了笑,好不容易將她哄走之後,又坐於書案之前,翻閱起書捲來。她看了整一個時辰的算學,手中執著炭筆,寫寫停停,將那幾張草紙寫了個密密麻麻,滿是字跡。
州試之時,崔鈿曾經說過,她之所以負於那賈氏文燕,就是輸在了算學及詩文兩門。詩文考的是平時功夫,她功底比不過古代土著,加之也冇甚麼天分,著文也是靠邏輯取勝,冇太多的文筆可言。思來想去,徐三還是打算先將算學補上來,爭取將弱勢轉為強勢。她也堅信,自己一定能做到。
學了一個時辰之後,徐三才一擱筆,便聽得那唐小郎立在門前,眉眼含春,丹唇微啟,嬌聲說道:“娘子,天色已晚,可要奴伺候你歇下?”
徐三瞥了他兩眼,又見夜色已深,有甚麼事,大可以明日再做,這便立起身來,手捧書卷,坐於床沿,由著唐小郎替她褪襪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