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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借長劍 第4章

作者:沈渡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0:39:44

第3章 一隻肥美的妖------------------------------------------,商隊就醒了。。他睜開眼,死魚眼半耷拉著,鼻子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桂花,糖漿,還有一絲焦香。吳三娘在炸糖糕。,發現自己不是最早的一個。大堂裡已經坐滿了人,腳伕們一人捧一碗熱豆漿,手裡捏著剛出鍋的糖糕,吃得很響。葉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算盤擺在粥碗旁邊,一邊喝粥一邊對賬,算珠撥得劈裡啪啦,和窗外早起的鳥叫混成一片。。,圍裙上沾著麪粉,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兩條圓滾滾的小臂。她用長筷子翻動鍋裡的糖糕,動作麻利得像在彈琴。看見沈渡下來,她笑了一下,從鍋裡夾出一塊炸得最漂亮的,單獨擱在小碟子裡,推到他麵前。“趁熱。”。糖糕炸得鼓鼓的,外皮金黃,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頭半融化的桂花糖餡,熱氣從裂口裡冒出來,裹著甜香往他鼻子裡鑽。他咬了一口,燙得吸了口氣,但冇停。酥脆的外皮,軟糯的內裡,滾燙的糖漿——他嚼了八下,嚥下去,死魚眼裡亮了一瞬。“好。”他說。。昨晚的事她一個字冇提,好像雲行舟從未來過,好像那塊木牌後麵的符陣微光從未存在過。她隻是又夾了一塊糖糕擱進沈渡的碟子裡。“這塊也是送的。路上吃。”。“送多少?”“看心情。”“今天心情很好?”“早起炸糖糕的時候,心情總是好的。”,覺得這個理由很充分。他把第二塊糖糕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和麥芽糖放在一起。然後又找吳三娘打包了三塊桂花糖。吳三娘一邊包糖一邊笑:“少俠,你這一路是去送貨還是去吃糖?”“都有。”沈渡說。

葉知微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地圖,圖上用硃砂標著幾條路線,其中一條被重重畫了圈。她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短打,袖口和褲腳都紮緊了,頭髮束得比平時更高,腰間除了柳葉刀還多彆了一把短匕。一看就是要走遠路的人。

“出發。”她說完掃了一眼沈渡鼓鼓囊囊的胸口,冇問裝的什麼。她已經習慣了。

商隊從白河鎮南門出去,沿官道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偏了一點。路兩旁的槐樹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灰撲撲的石頭。空氣變得乾燥,風裡帶著土腥味。腳伕們不再聊天,扁擔壓在肩上的聲音吱呀吱呀的,成了商隊唯一的配樂。

葉安騎在一匹矮腳馬上,算盤掛在馬鞍旁邊,隨著馬步一晃一晃的。他時不時掏出帕子擦汗,雖然天並不熱。沈渡注意到他擦汗的次數越來越頻繁,擦到第十二次的時候,商隊拐進了一條岔路。

路變窄了。兩旁的樹重新密起來,但不再是槐樹和榆樹,而是鬆樹和柏樹。黑壓壓的,一棵挨一棵,樹冠擠在一起,把天遮得隻剩一條縫。光從枝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斑點點的影子,像豹子的皮。路麵上長滿了青苔,濕滑濕滑的,不借的蹄子踩上去打了好幾次滑,每次它都甩一下耳朵,表示不滿。

空氣裡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說不清的、野生的氣息——像野獸的皮毛被雨水淋過之後散發出的那種味道。很淡,但一直在。

葉知微勒住馬,展開地圖看了看。

“前麵就是黑風峽。”

沈渡騎在不借背上,抬頭看了看。峽穀的入口像一道被劈開的傷口。兩邊的山壁筆直地拔上去,岩石是黑色的,不是光線的原因,是石頭本身的黑——黑得發亮,像被火燒過又冷卻了的煤。山壁上寸草不生,連苔蘚都不長,光滑得近乎詭異。風從峽穀那頭灌進來,嗚嗚地響,真像黑風。

入口處立著一塊石碑,半人高,歪歪斜斜地插在土裡。上麵刻著三個大字——“黑風峽”。字刻得很深,但筆畫歪歪扭扭,不像是石匠的手藝,更像是用刀劍隨手劃的。大字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被青苔蓋住了一半。

沈渡下了騾子,走過去,拿劍鞘颳了刮青苔。

小字露出來:“內有妖物,過路自求多福。”

筆畫比上麵那行還歪,刻到最後一個“福”字的時候,刻字的人手明顯在抖。

“這是商隊刻的。”葉知微說,“活著出來的商隊。上次我們走傳送陣繞過了這裡,但這次——”她看了一眼沈渡,“托你的福,我們得直麵它了。”

沈渡把劍鞘上的青苔蹭掉,翻身上騾。

“走。”

商隊進入峽穀。兩邊的山壁越收越窄,從入口的十丈寬迅速縮到五六丈,頭頂的岩壁向外凸出,像兩隻即將合攏的巨掌。光從岩縫裡漏下來,經過層層折射變得灰濛濛的,把所有人的臉都照得像褪了色的舊畫。風迎麵灌過來,帶著一股濃烈的、說不清的味道——不是腥臭,是野獸身上纔有的那種熱烘烘的膻味,混著鬆脂和泥土的氣息。腳伕們不自覺地把扁擔握緊了,扁擔鉤子在寂靜中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葉安的算盤也不撥了,緊緊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護身符。他第十二次擦汗之後,就再也冇擦過——汗乾了。

沈渡騎在不借背上,走在最後麵。

他在吃桂花糖。第一塊。嚼八下。峽穀很長。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最窄的一段路到了。兩邊的山壁幾乎貼在一起,隻留一條僅容一輛馬車通過的縫隙。頭頂的岩壁合攏成一條線,光線暗得像黃昏。腳伕們側著身子走,馬車輪子擦著山壁,發出刺耳的刮擦聲。葉知微的柳葉刀已經拔出來了,刀尖朝下,貼著小臂。

然後商隊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路窄。是因為路中間有東西。

一隻妖。

它躺在路中間,背對著商隊。體型不小,身長大約五尺,圓滾滾的,像一顆被放大了一圈的毛球。皮毛是黑白雙色的——身體和四肢是白色,耳朵、眼圈、前腿到胸口是黑色,像穿了一件黑馬甲。最惹眼的是它的體型:肥美。不是胖,是肥美。肚子圓滾滾地鼓出來,皮毛油亮油亮的,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健康的光澤,一看就是夥食極好。四條腿又短又粗,黑色的毛從腿根一直延伸到腳掌,像是穿了四隻黑靴子。尾巴短得幾乎看不見,隻有一撮白毛從圓屁股後麵翹出來。

它正在吃東西。

哢嚓哢嚓哢嚓。

吃得很專心。兩隻前爪捧著一塊什麼東西,埋頭啃,圓耳朵一抖一抖的。啃幾口,停下來,換一麵,繼續啃。身後的地麵上散落著一堆碎屑——果核、骨頭、菜葉、竹筍殼、還有半個被啃得麵目全非的南瓜。南瓜的瓤被掏空了,皮上留著整整齊齊的牙印。

商隊的人全愣住了。

葉知微按住柳葉刀,低聲道:“就是它。”

葉安抱著算盤,聲音發抖:“這、這到底是什麼妖?”

冇人回答。

沈渡騎在不借背上,看著那隻妖的背影。黑白花的,圓滾滾的,正在吃東西。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覺得這隻妖——看著有點眼熟。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類似的畫像。但一時想不起來。

“肥美。”他忽然說。

葉知微轉頭看他。“什麼?”

“它長得很肥美。”

葉知微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接什麼。在這種氣氛下,在所有人刀都快握不住的時候,他在評價一隻妖的體型——用“肥美”這個詞。

妖的耳朵動了一下。

它停下了咀嚼。

然後它轉過身來。

圓臉。圓眼睛。黑眼圈——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圍著眼睛,像是熬了三天三夜冇睡覺。黑眼圈中間是一雙烏黑髮亮的眼珠,亮得過分,像是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鼻子是黑色的,圓圓的,濕漉漉的,嘴角還沾著食物殘渣。兩隻前爪之間捧著半塊——

沈渡的死魚眼猛地睜大了。

半塊竹筍。不是竹筍。竹筍不會包油紙。

妖把竹筍放下來,歪了歪腦袋,黑眼珠滴溜溜地打量著商隊。它的目光從葉安的算盤掃到腳伕的扁擔,從扁擔掃到馬車的貨箱,從貨箱掃到葉知微的柳葉刀,最後落在沈渡身上。

準確地說,落在沈渡懷裡的位置。

它的鼻子抽了抽。又抽了抽。黑眼珠裡亮起了一種很複雜的光芒——不是凶光,是那種餓了很久的人忽然聞到肉香的眼神。

它聞到了。

桂花糖。

妖站起來。它站起來的姿勢很費勁,因為太肥美了,四條短腿撐著圓滾滾的身子,肚子幾乎拖到地上。它晃了兩晃才站穩,然後朝沈渡走過來。

走過來的姿勢更費勁。四條短腿倒騰得很快,但步幅太小,肚子又太大,走起來一扭一扭的,像一個被吹脹了的球在地上滾。它的爪子是黑的,肉墊是粉的,踩在青苔上發出噗嘰噗嘰的聲音。

商隊的人紛紛拔刀。葉安把算盤舉過頭頂,做出一個準備砸的姿勢。

沈渡冇拔劍。

他從懷裡摸出一塊桂花糖,拿在手上。

妖在他麵前急刹車。四條短腿在青苔上犁出四道淺溝,肚皮幾乎貼著地麵滑了一段,然後穩穩地蹲坐下來。它蹲坐的姿勢也很費勁,因為肚子太大,後腿坐著,前腿撐著,肚子擱在兩腿之間,像一口倒扣的鍋。

它抬起頭,黑眼珠直勾勾地盯著沈渡手裡的桂花糖。鼻子抽了抽,嘴角淌下一絲口水。

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

兩隻前爪合在一起,上下晃了晃。

作揖。

商隊的人全傻了。葉安的算盤從手裡滑落,砸在自己腳背上,他也冇覺得疼。

沈渡看著妖。妖看著他手裡的糖。

“你要糖?”

妖點頭。圓腦袋上下晃,耳朵跟著一扇一扇的,黑眼圈裡的眼珠亮得快要溢位來。

沈渡把糖遞過去。

妖伸出兩隻前爪,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它的爪子很靈活,黑色的肉墊分開,露出裡麪粉色的趾頭,輕輕夾住油紙包。接過去之後冇有立刻吃,而是先捧在掌心裡,低頭聞了聞。鼻子貼著油紙,從這頭聞到那頭,又從那頭聞到這頭,然後抬起頭,眯起眼睛,嘴巴咧開一條縫——像是在笑。

然後它剝開油紙,把整塊糖塞進嘴裡。

哢嚓哢嚓哢嚓。

嚼了冇幾下就嚥了。

然後它又抬起頭,兩隻前爪再次合在一起,上下晃。圓眼睛裡充滿了期待。口水又淌下來了。

沈渡沉默了一息,摸出第二塊桂花糖。

妖接過去,剝開,塞進嘴裡。哢嚓哢嚓哢嚓。又冇了。兩隻前爪又合在一起。

沈渡把懷裡的油紙包掏出來,打開。裡麵隻剩兩塊了。今天的三塊份額,他自己吃了一塊,給了妖兩塊。他低頭看了看妖。妖蹲在他麵前,圓眼睛裡倒映著油紙包裡的桂花糖,黑眼圈一眨一眨的,口水從嘴角滴下來,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沈渡把油紙包合上了。

“不行。”他說,“這是我明天的份額。”

妖的耳朵耷拉下來。黑眼圈裡的光滅了。整隻妖像泄了氣的皮球,圓滾滾的身子往地上一趴,下巴擱在前爪上,發出一聲低沉的、委屈的嗚咽。

那聲音不像妖,像一隻被搶了食的狗。如果狗有它這麼肥美的話。

葉知微看不下去了。她收起柳葉刀,走過來,蹲在妖旁邊,仔細看了看。妖側過腦袋,用一隻眼睛瞄了她一下,又把腦袋轉回去,下巴擱回前爪上,繼續嗚咽。

“你再給它一塊,”葉知微說,“明天我的份額分你一半。”

沈渡想了想。

“成交。”

他打開油紙包,拿出第三塊桂花糖。

妖一個激靈彈起來。彈起來的動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四條短腿同時發力,圓滾滾的身子像被彈弓射出去一樣,直接從地麵彈到沈渡胸前的高度。兩隻前爪接過糖,穩穩落地,屁股先著地,然後是後背,像一顆球彈了兩下。

但它冇有吃。

它捧著糖,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後用鼻子拱了拱,推回沈渡麵前。

沈渡愣了。

妖蹲坐下來。它先用一隻前爪指了指桂花糖,然後指了指商隊後麵的方向——峽穀深處。然後用兩隻前爪畫了一個大圓,把整個商隊都圈進去。最後拍了拍自己的圓肚子。

嘭嘭。肚皮發出西瓜熟透了一樣的聲音。

沈渡看了半天。

“你是說——你帶我們過峽穀,這塊糖當報酬?”

妖拚命點頭。圓腦袋上下晃得黑眼圈都快甩飛了。

沈渡看了看葉知微。葉知微看了看妖。妖蹲在原地,黑眼珠裡寫滿了真誠。口水還在滴,但它忍著冇看那塊糖。

“……行。”葉知微說。

妖高興得原地轉了三圈。因為太肥美,轉圈的時候肚子甩來甩去,第三圈的時候後腿絆在肚子上,整個往側麵一歪,滾了半圈才爬起來。它爬起來之後甩了甩毛,若無其事地叼起那塊桂花糖,冇有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含在嘴裡。腮幫子鼓出一個圓包。

然後它轉身朝峽穀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看商隊。意思是:跟上。

商隊跟著一隻肥美的妖,在黑風峽裡走了一個時辰。

妖走在最前麵,圓滾滾的身子一扭一扭的,像一顆移動的黑白毛球。它每走一段就會停下來,用鼻子嗅嗅空氣,黑鼻頭一抽一抽的,然後果斷改變方向。

第一次停下來的時候,它帶著商隊繞過了一塊巨大的落石。葉知微回頭看了一眼——他們原本要走的那條路上,落石後麵盤著一條水桶粗的蟒蛇。蛇身灰褐色,和岩石幾乎融為一體,要不是妖帶他們繞了路,走到跟前都發現不了。蟒蛇看見妖,吐了吐信子,縮回石縫裡去了。縮回去的速度很快,像是見到了什麼惹不起的東西。

第二次停下來,妖讓所有人站在原地彆動,自己跑到前麵的一塊大石頭後麵。一陣乒乒乓乓的響聲過後,它叼著一隻比它自己還大的蠍子回來了。蠍子的尾鉤還在抽搐,甲殼碎了一半,汁液順著妖的嘴角往下淌。妖把蠍子往地上一扔,蹲坐下來,開始吃。

哢嚓哢嚓哢嚓。

它吃蠍子的方式和吃桂花糖完全不一樣。吃糖是小心翼翼、細嚼慢嚥的。吃蠍子是連殼帶肉一起咬,嚼得甲殼碎片四濺,吃完以後擦了擦嘴——用前爪從左到右抹了一把臉——然後繼續帶路。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沈渡,腮幫子還鼓著,嘴裡還在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吃嗎?

沈渡搖了搖頭。

妖點點頭,把剩下的蠍子尾巴整個塞進嘴裡,哢嚓一聲咬斷,嚥下去,繼續走。

葉安抱著算盤,小聲對葉知微說:“這妖……到底是什麼品種?我在東滄洲走了二十年商,冇見過這種東西。”

葉知微搖頭。她也冇見過。她見過吃人的妖、吸人精氣的妖、迷惑人心的妖。從來冇見過一隻拿桂花糖當報酬、吃蠍子像吃零嘴、走路會絆到自己肚子的妖。

沈渡騎在不借背上,看著妖一扭一扭的背影。黑白花的,圓滾滾的,肥美的。

他忽然想起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畫像了。

顧四的鐵匠鋪裡,有一本很舊的圖冊,封皮都冇有了,紙頁發黃髮脆。圖冊上麵畫著各種妖獸,每幅畫底下配著幾行小字,說明習性和弱點。沈渡小時候冇什麼書看,把那本圖冊翻了很多遍。其中有一頁畫的是一隻黑白花的妖獸,圓滾滾的,蹲在竹林裡啃竹子。底下的標註他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幾個字。

“食鐵獸。”

葉安一愣。“食鐵獸?傳說中那種吃銅咬鐵的妖獸?不對啊,食鐵獸不是凶猛得很嗎?據說上古時期是蚩尤的坐騎——”

“這隻不凶猛。”沈渡說,“這隻隻吃糖。還有蠍子。還有南瓜。還有竹筍。”

妖的耳朵抖了一下。它回頭看了沈渡一眼,嘴裡還含著冇咽完的蠍子腿,腮幫子鼓出一個圓包。黑眼圈裡的眼珠轉了轉,像是在說:你調查我?

沈渡從懷裡摸出麥芽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

妖的眼睛瞬間亮了。它嚥下蠍子腿,小跑到不借旁邊,蹲坐下來,兩隻前爪合在一起,上下晃。口水又開始滴。

沈渡低頭看它。

“冇有了。”

妖的耳朵耷拉下來。

“明天有。”

耳朵豎起來了。

“但現在冇有。”

耳朵又耷拉下去。

葉知微騎在馬上,看著這一人一妖的互動,忽然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沈渡和這隻妖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默契。不是主人和寵物的默契,是——兩個吃貨之間的默契。

峽穀儘頭,出口到了。

兩邊的山壁忽然向後退去,頭頂的岩縫豁然裂開,天光猛地灌進來,刺得所有人都眯起了眼。風不再是嗚嗚的黑風,變成了帶著青草味的暖風。出口外麵是一片開闊的穀地,長滿了野草,開著不知名的白花,一條小溪從穀地中間穿過,水聲嘩嘩的。

妖在出口處停下來。

它蹲坐在路邊,把嘴裡含了一路的桂花糖吐出來,擱在麵前的地上。糖已經被口水泡軟了,油紙糊成一團,糖漿從紙縫裡滲出來,黏糊糊地沾在草葉上。

它低頭看了看。然後抬頭看向沈渡。

圓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是委屈,不是不捨,是一種更安靜的東西。

沈渡下了騾子,走到妖麵前蹲下來。

他把那塊泡軟的桂花糖拿起來,拆開糊成一團的油紙。糖已經不成形了,被口水泡得發白,軟塌塌的,黏在他的手指上。

他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嚼了八下。嚥下去。

妖的圓眼睛瞪大了。黑眼圈中間的眼珠亮得不像話。

“還行。”沈渡說,“就是有點潮。下次彆含著麼久。”

妖愣了一瞬。

然後它忽然撲上來。

圓滾滾的身子整個撞進沈渡懷裡,衝擊力把沈渡撞得後退了一步。兩隻短前爪摟住他的腰,摟得死緊,黑色的爪子攥著他後背的衣裳,攥出兩團褶皺。圓腦袋在他胸口蹭來蹭去,黑白花的毛蹭得炸起來,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那聲音像貓,又像鴿子,又像燒開的水壺。從妖的喉嚨深處滾出來,悶悶的,震震的,帶著體溫。

商隊的人全都看呆了。

葉安的算盤第三次掉在地上。這次砸的是另一隻腳,他還是冇覺得疼。

葉知微騎在馬上,手不自覺地鬆了韁繩。她看著沈渡被一隻肥美的妖抱住的畫麵——沈渡站在那裡,雙手不知道往哪放,死魚眼裡罕見地出現了一絲不知所措。妖還在蹭,咕嚕咕嚕的聲音越來越大,整隻妖都在抖,像是要把這輩子所有的蹭都蹭完。

沈渡沉默了兩息。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妖的腦袋。

毛很軟。比看起來軟得多。

妖蹭得更厲害了。

“好了。”沈渡說。

妖冇停。

“好了。”

還是冇停。

“……再不停明天冇有糖。”

妖立刻鬆開了爪子。它坐回地上,兩隻前爪規規矩矩地放在肚皮上,黑眼珠望著沈渡,表情變得端莊無比。彷彿剛纔那個蹭來蹭去的球不是它。

沈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胸前被蹭濕了一大片,沾滿了黑白花的毛。他伸手拍了拍,毛粘得更牢了。

他放棄了。

翻身上騾。

商隊開始往外走。馬車輪子碾過野草,在穀地裡壓出兩道轍痕。小溪的水聲越來越近,空氣裡飄著青草和野花的味道。沈渡騎在不借背上,走出一段路,回頭看了一眼。

妖還蹲在出口處。

圓滾滾的身子像一塊長了黑白毛的石頭。它的一隻前爪舉著,在朝這邊晃。妖不會揮手,它是在學人作揖——兩隻前爪合在一起,上下晃。姿勢笨拙得不行,因為肚子太大,合攏的前爪隻能擱在肚皮上,每次上下晃都會彈到肚子,發出嘭嘭的悶響。

但它很認真地晃著。一下,又一下。

沈渡轉回頭。

從懷裡摸出麥芽糖,掰了一塊塞進嘴裡。

不借打了個響鼻。

“我知道。”沈渡說。

不借又打了一個響鼻。

“下次。”沈渡說,“下次帶雙份。”

不借把腦袋轉到另一邊。意思是:你說的,我記著。

商隊走進了穀地的陽光裡。黑風峽在身後變成一道窄窄的裂縫,黑黢黢的,風從裡麵嗚嗚地吹出來。裂縫口蹲著一隻黑白花的肥美妖物,前爪合攏,上下晃著。

它的嘴裡又含了一塊什麼東西——不是桂花糖,是從地上撿的一塊光滑的鵝卵石。它含著鵝卵石,腮幫子鼓出一個圓包,像在練習。

練習含著糖不泡軟。

這樣下次見麵的時候,可以給那個人一塊完整的、冇有被口水泡過的桂花糖。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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