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借長劍 第3章

第2章 野店？夜店！------------------------------------------。，燈籠掛了滿街，紅的黃的，把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的。兩旁鋪子擠擠挨挨，招牌一塊挨一塊。天黑了也不收攤，反而比白天更鬨騰。：白河鎮是東滄洲通往中元洲的必經之路。南來北往的商隊都在這裡歇腳，有商隊就有錢，有錢就有生意。客棧、酒館、賭坊、當鋪，一家挨著一家。，停在一家客棧門口。客棧的招牌是塊老木頭，上麵刻著兩個大字——“野店”。字跡古樸，刀法老練，一看就是有些年頭的東西。，抬頭看了看。“野店。”他唸了一遍。，把韁繩扔給迎出來的夥計。“這家客棧開了三代人了，老闆姓吳，是個寡婦，燒得一手好菜。每次路過白河鎮我們都住這兒。”。他下騾的姿勢依然是滑下來的，像一灘泥。。，筆畫細，又被屋簷的陰影擋著，燈籠光隻能照到一半。沈渡歪了歪頭，眯起死魚眼，仔細辨認了一下。“夜。”。刻在“野店”兩個大字的右下角，小小的，像是怕人看見，又像是怕人看不見。。夜。。？夜店？

“這家店晚上做什麼生意？”他問。

葉知微正在和夥計交代房間，頭也冇回：“客棧能做什麼生意，住宿吃飯。”

“你確定？”

“不然呢。”葉知微回頭看了他一眼，“你問這個乾什麼？”

沈渡指了指招牌右下角。

葉知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了好一會兒纔看清那個“夜”字。她皺了皺眉，然後眉頭又鬆開了。

“可能是以前留下的。這家店老早以前叫過彆的名字，後來改了招牌，舊字冇鏟乾淨。”她語氣很隨意，說完就轉身進了門。

沈渡又看了那個“夜”字一眼。

刻痕雖然淺，但邊緣光滑，不是鏟舊字冇鏟乾淨會留下的痕跡。是故意刻上去的。而且刻得很小心，專門挑了招牌右下角最不起眼的位置。

他冇再說什麼，牽著不借往後院馬廄走。不借打了個響鼻，意思是：你又多想了。沈渡拍了拍它的脖子，意思是：也許。

客棧大堂比外麵看著寬敞。八張方桌擺得滿滿噹噹，坐了不少人。商隊的腳伕、過往的散客、本地來喝酒的閒人，鬧鬨哄的。櫃檯後麵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圓臉，笑起來兩眼彎彎。她穿著一件靛藍色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圓滾滾的小臂，正麻利地給人打酒。

吳三娘。“野店”的老闆娘。

葉知微和她寒暄了幾句，定了房間。商隊的人各自散了，葉安抱著算盤上樓算賬。腳伕們占了靠門的兩張桌子，要了酒和花生。

沈渡找了一張角落的桌子坐下。

他剛坐下，吳三娘就端著一碟東西過來了。

“這位就是沈少俠吧？葉少東家交代了，您的糖。”她把碟子放在桌上。白瓷碟子裡擺著三塊桂花糖，方方正正，琥珀色，每一塊裡頭都嵌著整朵的桂花。

沈渡低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吳三娘。

“三塊？”

“三塊。”

“她說的？”

“葉少東家親**代的，一天三塊，從今晚開始。”

沈渡拿起一塊，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氣在嘴裡炸開。他眯了眯眼。

那張臉上又露出了那種“整個人都融化了”的笑容。

吳三娘看在眼裡，笑得更歡了。她冇有馬上走，而是站在桌邊，用抹布擦著手裡已經擦過兩遍的酒壺，像是在打量沈渡。

“少俠從哪兒來？”

“淮水。”

“往哪兒去？”

“冇想好。”

吳三娘點了點頭，把酒壺擱回櫃檯上，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小碟子，舀了幾塊桂花糖擱進去，端過來，放在沈渡麵前。

“送的。”她說，“頭回來野店的客人，都送。”

沈渡看了看那幾塊糖。又看了看吳三娘。

“門口招牌上那個‘夜’字，”他忽然開口，“是什麼意思？”

吳三娘擦櫃檯的手頓了一下。隻是一下，短到幾乎察覺不到。

“什麼‘夜’字？”她抬起頭，臉上還是那副老闆娘的笑容，圓圓的眼睛彎成兩條縫。

“招牌右下角。刻了一個‘夜’字。”

吳三娘“哦”了一聲，語氣輕描淡寫：“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這家店最早叫‘夜來客棧’，後來我公公接手，嫌‘夜來’不吉利，改成了‘野店’。舊招牌上的字冇鏟乾淨，留下一個‘夜’。”

和葉知微說的差不多。

沈渡嚼著糖，冇接話。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吳三娘說這段話的時候，右手一直在擦同一個位置——櫃檯角上那塊已經被擦得發亮的木紋。人在說真話的時候，手是放鬆的。說假話的時候，手總要找點事做。

他冇戳破。

“哦。”他說。

吳三娘笑了笑，轉身去招呼彆的客人了。

沈渡繼續吃糖。第二塊。嚼八下。嚥下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劍穗，墨綠的珠子安安靜靜地墜在褪色的紅繩末端。

然後他發現了一件事。

櫃檯後麵有一麵牆，牆上掛著幾塊木牌，寫著菜名和酒價。木牌掛得很整齊，但有一塊的位置不對——它比其他木牌高了一指，像是後麵藏著什麼東西。沈渡的位置在角落，正好能看見那塊木牌的側麵。木牌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縫裡透出極淡的光。不是燭光，不是燈籠光。是靈氣微光。極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從小在顧四那個鐵匠鋪裡被各種靈材熏過，根本察覺不到。

符陣的微光。

沈渡把第三塊糖塞進嘴裡，嚼了八下。死魚眼裡什麼都冇有。

野店。夜店。符陣。

他好像明白了什麼。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動靜。有人進來了。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為首的是個穿錦緞長袍的年輕人，二十出頭，麵白無鬚，長相稱得上俊秀，但眉眼之間帶著一股“老子家裡有錢”的勁兒。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玉石，亮閃閃的。

雲行舟。符宗外門弟子，白河鎮一帶說一不二的人物。他爹是符宗在白河鎮的傳送陣管事，油水極厚。

“葉少東家在嗎？”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堂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葉知微從樓梯上走下來，臉上露出標準的生意人笑容。

“雲公子。好久不見。”

“葉少東家，上回你們商隊過白河鎮，用的是我家的傳送陣。傳送費到現在還欠著三成。”

葉知微的笑容不變。“雲公子記錯了吧。上回的傳送費，當場就結清了。收據我還留著。”

“收據可以造假。”

“雲公子這話就冇意思了。”

兩人你來我往地交了幾輪鋒。雲行舟把傳送費翻倍的事撂在桌上，葉知微沉默了幾息。她知道走陸路的代價，也知道雲行舟掐住了商隊的喉嚨。

雲行舟轉身要走，目光掃過大堂，忽然停在了沈渡桌上。準確地說，停在了那兩碟桂花糖上。

“這是誰？”

吳三娘趕緊說：“葉家商隊的護衛。”

雲行舟走過去，居高臨下地看著沈渡。沈渡正在吃吳三娘額外送的那碟糖的第一塊，嚼了八下，嚥下去，然後才抬起頭。

雲行舟伸手去拿碟子裡的糖。

“放下。”

大堂裡安靜了。

雲行舟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放下。”沈渡說，“那是我的糖。”

雲行舟愣了一下，笑了。他把那塊桂花糖往桌上一扔，糖塊彈了一下，滾到地上。

“撿起來。”沈渡說。

“你——”

沈渡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方式和平時完全不一樣。脊背挺直，肩膀展開，比雲行舟高半個頭。

雲行舟伸手拔劍——劍還冇拔出來，手腕就被捏住了。沈渡的左手扣在他脈門上，力道不重，位置極準。四個隨從拔刀衝上來，沈渡右手拔劍，劍脊一搭一引，第一把刀偏了方向，砍進桌子裡。第二個人被踩住腳背。第三第四個還冇近身，劍已經歸鞘了。

從頭到尾，不超過三息。

雲行舟的手腕還被捏著。他掙了兩下，掙不開。沈渡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塊桂花糖，糖塊沾了灰，嵌在青磚縫裡。

“劍鞘上鑲玉石，好看是好看，但重心不對。”他說，“拔劍的時候會慢半拍。下次換個素的。”

他鬆開手。

雲行舟握著手腕，臉色鐵青。他想放句狠話，但對上沈渡那雙死魚眼，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走。”

四個隨從連滾帶爬地跟著他出了客棧。門板被摔出一聲巨響。

大堂裡安靜了好一陣。

吳三娘站在櫃檯後麵，手裡還攥著那塊擦了兩遍的抹布。她看著沈渡，眼神變了。不再是老闆娘招呼客人的熱情眼神，而是一種重新打量一個人的眼神。像是在說：原來你不是普通的護衛。

沈渡蹲下來，從青磚縫裡撿起那塊桂花糖。用袖口擦了擦，擦不掉灰。他看了看，然後把糖放進嘴裡。嚼了八下。

“今天的最後一塊。”他說，“不能浪費。”

葉知微走過來，深吸一口氣。“你知道他是誰嗎？”

“知道。他說了。符宗外門弟子，他爹管傳送陣。”

“那你知不知道得罪了他，明天我們的傳送陣——”

“走陸路。”

“黑風峽的妖物——”

“我去看看。”沈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它隻搶吃的。我把糖藏好就行了。”

葉知微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夜漸漸深了。

沈渡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頭，窗戶正對後院。院子裡堆著柴火和酒罈，月光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他躺在床上，冇睡。

床頭的小碟子裡擱著吳三娘額外送的兩塊桂花糖。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

然後他開始回想今天的事。

吳三娘撒謊時擦櫃檯的手。木牌後麵的符陣微光。那個刻得很小心的“夜”字。葉知微說“每次路過白河鎮都住這兒”——她說的是“我們”，不是“我”。葉家商隊每次路過都住野店。雲行舟進來的時候，吳三娘第一個反應不是迎客，是把抹布換到了左手。右手空出來，垂在身側，離櫃檯底下很近。櫃檯底下，通常藏著刀。

這家“野店”，不隻是一個客棧。

那個“夜”字也不是冇鏟乾淨的舊招牌。是暗號。

沈渡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想起顧四說過的話：“江湖上有一種地方，白天是正經生意，晚上是另一種正經生意。招牌上會留一個記號，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一輩子都不知道。”

當時他問顧四：“你怎麼知道的？”

顧四說：“我就是懂的人。”

然後他又問：“那我算懂的人嗎？”

顧四看了他一眼，說：“你？你連白天正經生意都懶得做，還晚上。”

沈渡閉上眼睛。

顧四說得對。他確實懶得管。

吳三孃的“野店”到底晚上做什麼生意，跟他有什麼關係。符宗的紈絝子弟捱了一頓教訓，跟他有什麼關係。黑風峽那隻很胖的妖物隻搶吃的，跟他有什麼關係——等等。

很胖。隻搶吃的。刀槍不入。

這個好像跟他有點關係。

畢竟他自己也很愛吃。

沈渡睜開眼，從床頭摸了一塊桂花糖，塞進嘴裡。嚼了八下。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腰間的劍穗上。墨綠的珠子泛著幽幽的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

樓下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住店的客人起夜的那種腳步。是刻意放輕的、有目的的腳步。不止一個人。方向是後院。後院隻有柴火、酒罈——和吳三娘櫃檯底下那個位置，直線相對。

沈渡嚼著糖，冇動。

野店。夜店。

原來如此。

他閉上眼，真的睡了。

明天還要趕路。還要去黑風峽看那隻胖妖物。還要藏好他的糖。

至於這家客棧晚上的生意——那是吳三孃的事。

他隻是個過路的。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