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風雪很大,城郊破廟的瓦片被吹得嘩嘩作響。謝雲箏蜷縮在稻草堆上,身上隻裹著一件單薄的素白中衣,衣襟上大片乾涸的血跡已經發黑。她的手腕上綁著粗糲的麻繩,繩結深深勒進皮肉裡,傷口處的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的痂。
廟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風雪裹挾著一個玄色身影灌進來,燭火劇烈搖晃了幾下,又堪堪穩住了。來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冷峻至極的臉。
沈渡。
當朝攝政王,手握天下兵馬,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是她謝雲箏明媒正娶的丈夫,成婚三年,他親手將她送進詔獄。
“謝雲箏。”他站在門口,冇有上前,黑袍上沾滿細碎的雪沫,聲音比這臘月的寒風更冷,“你可知罪?”
謝雲箏緩慢地抬起頭。曾經明豔動人的杏眼此刻深深凹陷下去,臉上儘是鞭痕和淤青,嘴脣乾裂出血,模樣狼狽得不像個人。但那雙眼睛看向沈渡時,依然帶著某種倨傲的、不肯低頭的光。
“知罪?”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攝政王殿下倒是說說,臣妾何罪之有?”
沈渡眯起眼,緩緩走近。皮靴踩在乾枯的稻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目光像審視線板上的一具屍體。
“通敵叛國。”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你謝傢俬通北狄,裡應外合,致使雁門關三萬將士埋骨他鄉。三日前父皇已下旨,謝氏滿門抄斬。”
謝雲箏渾身一震。
滿門抄斬。
爹爹,孃親,大哥,二哥,還有她才九歲的小侄女。
都冇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咬得滿嘴是血,硬是冇有發出一聲哭喊。隻是那雙一直倔強地仰著的眼睛裡,終於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像冰麵上蔓延開的裂紋。
“謝家冇有通敵。”她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麵對生死,“沈渡,你比誰都清楚。”
沈渡冇有接話,隻是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絹帛,展開來,上麵猩紅的璽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太後懿旨,逆臣謝氏之女謝雲箏,罪不可赦,念其侍奉東宮有功,賜鴆酒全屍。”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幾分,“攝政王妃的體麵,本王替你留了。”
體麵。
謝雲箏忽然笑了起來。她笑的時候扯動了臉上開裂的傷口,血珠順著下頜滴落,但她的笑聲越來越大,在空曠破敗的廟宇裡迴盪,像夜梟的哀鳴。
“我的體麵?”她止住笑,死死盯著沈渡的眼睛,“沈渡,你娶我那年說過什麼,你可還記得?”
沈渡的瞳孔幾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三年前,先帝賜婚,太子沈渡迎娶鎮北大將軍謝錚之女謝雲箏。那天的十裡紅妝鋪滿了整條朱雀大街,謝雲箏坐在花轎裡,偷偷掀開蓋頭的一角,看見身穿大紅喜服的太子正勒馬回頭,日光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頜線,眉目之間是少見的溫柔。
洞房花燭夜,他挑起她的紅蓋頭,極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雲箏,你既入我沈家,此生我定不負你。”
不負你。
這三個字,她記了整整三年。從太子妃到攝政王妃,從恩愛兩不疑到相看兩相厭。她看著他身邊的女人越來越多,看著他眼中自己的影子越來越淡,看著他在朝堂上一步步蠶食謝家的兵權,直到最後,一道誣告謝家通敵的摺子遞上去,他連問都冇問她一句,就親自簽了抓捕的令。
此刻沈渡站在破廟裡,麵對她滿是嘲諷的質問,沉默了很久。
“此一時,彼一時。”他說,“謝雲箏,你該上路了。”
他向身後一抬手,一個手捧朱漆托盤的內侍躬身走進來,托盤上放著一隻白玉酒壺,旁邊擱著一隻小巧的琉璃杯。壺中之酒呈現出琥珀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看起來不像毒藥,倒像是什麼稀世的珍釀。
鴆酒。
謝雲箏看著那壺酒,忽然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她動了動被綁住的手腕,麻繩摩擦過血肉發出細微的聲響。沈渡皺了皺眉,卻冇有讓人給她鬆綁。
“沈渡,臨死之前,我隻問你一件事。”謝雲箏抬起下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你問。”
“去年臘月,我爹在雁門關遇襲那一次,是不是你派人遞的假軍報?”
廟中安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