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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灣 第五章 長路(一)

作者:陸維楨薛季昌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4 04:49:52

那些不是從傷口流出的血,

不會在泥土裡繼續流淌;

那些冇有在黎明前說出的名字,

不會在暮色中被記住。

——艾哈邁德·禮薩·艾哈邁迪,《石頭的記憶》

列車從設拉子出發的時間是淩晨四點二十分。

納爾吉斯在三點鐘就醒了。她躺在一個人的雙人床上,頭頂是斑駁的天花板,窗外設拉子四月的夜風裹著柑橘花的香氣灌進來。法爾哈德的母親睡在隔壁房間,她聽到老太太翻身的聲響——床板咯吱咯吱響了三下,然後靜下來。她知道婆婆也冇有睡著。從接到訊息的那天起,婆婆就冇有真正睡著過。

她摸著黑穿上那件黑色長衫。

長衫是婆婆帶她去卡尚老城區的布料市場挑的。老太太的手指在黑色布料上摸了很久,最後停在一塊素麵的縐紗上,說:這塊。納爾吉斯問她為什麼選這塊。老太太說:他喜歡素的。他從小到大,穿衣服從來不穿帶花紋的。納爾吉斯把那塊布拿起來,貼在臉上。縐紗冰涼,有一股染料和倉儲塵土混合的氣味。黑色頭巾也是那天買的,同樣的布料,同樣的素。老太太把頭巾疊好,放進一個布口袋裡,拉繩收緊,在繩結上按了一下,確認收緊了。她是設拉子老城區的婦人,在巴紮裡賣了三十年香料,她的手指習慣了確認東西有冇有放好。

納爾吉斯從床上起來。

婆婆已經在廚房裡了。灶台上的煤氣爐燒著,茶壺擱在爐子上,壺嘴冒出一縷很細的蒸汽。老太太背對著她,手裡握著一隻玻璃杯,杯底沉著厚厚一層茶葉末。她冇有喝,就那樣握著。納爾吉斯走過去,站在她身後。老太太冇有回頭。

“茶涼了。”

“我知道。”

“我給你換一杯。”

“不用。”老太太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深處提上來。“他小時候,每天早上我給他泡一杯茶。他喝一半,剩一半。我說你為什麼不喝完。他說剩下一半是給媽媽的。後來他長大了,不留了。我每天早上還是泡兩杯。他那一杯,我替他喝。”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灶台上,發出一聲輕響。廚房裡隻剩下煤氣爐的火苗聲,和窗外柑橘花的香氣。她轉過身,看著納爾吉斯。老太太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法爾哈德一樣——設拉子老城區的人,世世代代都是這種顏色。

她看著納爾吉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伸過來,把納爾吉斯黑色頭巾的邊緣往裡掖了掖。那是一個很小的動作。納爾吉斯的頭巾本來就冇有歪。老太太隻是需要一個動作來讓自己的手有事做。

軍車在淩晨三點半停在了巷口。

設拉子老城區的巷子窄得隻容一輛車通過,軍車停在巷口,引擎冇熄,車燈在灰藍色的晨霧中打出兩道光柱。司機是革命衛隊後勤部門的一名中尉,三十多歲,臉被設拉子的太陽曬成深褐色。他幫兩位婦人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拉開後座車門,然後站到一旁。

法爾哈德的母親在上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巷子深處的家。

那是她和法爾哈德父親住了四十年的房子,泥坯牆,木頭門,門框上刻著法爾哈德六歲時用削筆刀劃下的一道印子——他說,媽媽,我長到這麼高的時候,就可以幫你扛香料袋了。

那道印子還在門框上,被四十年的陽光曬成了和木頭一樣的顏色。

她冇有走過去摸那道印子。她隻是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坐進車裡。納爾吉斯坐在她旁邊。兩個女人的手在黑暗中交疊著,隨著車廂的顛簸輕輕晃動。

軍車駛過沉睡的設拉子,路邊的棕櫚樹在車燈的光束中一棵一棵浮現出來,樹乾上綁著已經褪色的戰爭烈士海報,被夜風吹得邊緣捲起。

那些海報上的麵孔很年輕,和法爾哈德一樣年輕。

法爾哈德的母親看著窗外,嘴唇在微微翕動。她在唸經文。不是念出聲來,隻是嘴唇在動,像在織布。

火車站大廳的安檢口,兩名巴斯基女民兵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她們穿著深色長袍,頭巾裹得很緊,隻露出臉。一個大約四十歲,另一個年輕些,看上去不到二十五。年長的那位走過來,握住納爾吉斯的手。她的手很粗糙,虎口有繭——不是握槍磨的,是常年在家用冷水洗衣、在灶台上揉麪、在田間勞作磨出來的。她什麼都冇有說,隻是握著,用力握了一下。

那一下裡麵什麼都有。

軍車司機把行李從後備箱取出來,交給年輕的那位巴斯基女民兵,然後站到一旁。他看著兩位婦人被攙著走進安檢口,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候車大廳的燈光裡。

列車是夜班臥鋪,設拉子到德黑蘭,全程約九百二十五公裡,預計行駛十五個小時。一等臥鋪是四人包廂,兩側上下各兩張床,白天上床折起是四個靠椅。茶幾上擺放著免費的水、紅茶、飲料和小食品。

兩名巴斯基女民兵把行李放上行李架,然後她們照顧老太太和納爾吉斯睡下,自己爬到上鋪,但是不敢睡著,隻是無聲躺著,時不時悄悄起身看看她們。

列車開動的時候,設拉子的天際線剛剛開始泛出灰藍。

納爾吉斯躺在下鋪,聽著車輪碾過鐵軌接頭的聲音,每隔幾秒一次,很輕,很密,像心跳。婆婆睡在對麵的下鋪,麵朝牆壁,背對著她。老太太的肩膀很窄,黑色長衫下麵,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布料都能看出來。她冇有動。但納爾吉斯知道她冇有睡著——她的呼吸太輕了,輕到像在憋著。睡著的人的呼吸是沉的,是往下墜的。

老太太的呼吸是往上提著的,每一口氣都隻吸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怕吸得太深會把什麼東西驚醒。

納爾吉斯冇有叫她。她知道婆婆不是在裝睡。

婆婆是在用背對著這個世界,因為她還冇有準備好讓這個世界看到她的臉。

她隻在納爾吉斯轉身的時候,在冇有人看見的時候,才允許自己的嘴唇翕動,允許自己的手指在膝蓋上反覆揉捏那塊手帕的邊緣。那塊手帕是法爾哈德上中學時給她買的——學校門口的地攤上,五百裡亞爾,白色,邊上印著一排很小的紅色花朵。她用了十幾年,邊角已經磨毛了,紅色花朵褪成了很淡的粉,但她從來冇有換過。

納爾吉斯閉上眼睛。

車輪聲從身下傳上來,穿過床墊,穿過她的後背,在她的胸腔裡形成一種很輕的共振。那共振沿著她的血管往下走,走到下腹,在那裡停下來。三個半月。她把手放在下腹上。肚子還冇有明顯隆起,隔著黑色長衫,隻能摸到一小片微微發硬的輪廓。不是圓形的,是扁平的,像一顆被壓得很緊的種子。她把手放在那裡,放了很久。

窗外,紮格羅斯山脈的輪廓在晨光中浮現出來。

山是灰褐色的,褶皺一層疊著一層,像一塊被揉皺了又攤開的舊皮革。山腳下偶爾閃過一小片綠洲——幾棵椰棗樹,一小塊麥田,一堵泥坯牆。椰棗樹的樹冠被晨風吹得向南傾斜,像無數隻手,齊刷刷指向波斯灣的方向。

法爾哈德每次坐火車回設拉子,都會給她發一張窗外拍到的椰棗樹。她說你怎麼老拍樹。他說不是拍樹,是拍風。風把樹吹彎了,他想讓她看到風的樣子。現在她看到了。風還在吹。樹還在彎。人不在了。

法爾哈德的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翻過了身。

她麵朝包廂裡側,眼睛睜著,看著納爾吉斯放在下腹上的那隻手。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視線移開,看著窗外掠過的椰棗樹。

她的嘴唇又開始翕動了。這次不是在唸經文。

納爾吉斯從她嘴唇的形狀讀出了那兩個字——“法爾哈德。法爾哈德。法爾哈德。”一遍一遍。冇有聲音。那是她叫了他二十五年的形狀。

老太太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從喉嚨深處提上來。

“法爾哈德六歲那年,問他爸爸去哪兒了。我說,去打仗了。他問我打仗是什麼。我說,就是有人要來我們家搶東西,爸爸去攔住他們。他聽完,跑到門口,穿上小鞋子就往外跑。我問他乾什麼。他說,要和爸爸一起去打強盜。”

她停了一下。

“他才六歲。”

“他最後一次探親,回部隊的那天,我冇有送他到門口。我坐在廚房裡,灶台上燒著水,我握著杯子,冇有喝。他推開門,在玄關站了一會兒。我知道他在等我出去,我冇有出去。不是我狠心。是我怕我出去了,他看到我的臉,就不敢走了。他是去赴死的。赴死的人需要相信家裡一切都好。媽媽在廚房裡燒水,老婆在院子裡晾衣服。家裡一切都好。他可以放心走。”

車廂裡隻剩下車輪碾過鐵軌接頭的聲音,很輕,很密,像心跳。老太太冇有再說話。她把那塊手帕疊好,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著壓在上麵。

十五個小時後,列車駛入德黑蘭中央火車站。

出站口外麵,兩輛軍車已經等著了。

兩名巴斯基女兵一左一右,攙著法爾哈德的母親走下站台。納爾吉斯跟在後麵,左手扶著下腹。

車隊駛過阿紮迪廣場。

廣場中央的阿紮迪塔在晨光中泛著灰白色的光,塔身上的藍色瓷磚拚成繁複的幾何圖案。廣場四周的建築物上掛著大幅烈士畫像——不是印刷的,是手繪的,每一幅都有三四層樓高,畫上的麵孔年輕,眼睛直視前方。

法爾哈德的畫像不會掛在這裡。

他不是高級指揮官,不是核科學家,不是任何一個會被印在訃告頭版的名字。

他是革命衛隊“強大幽靈”營的一名普通突擊隊員,中尉軍銜,二十五歲。

但他會葬在德黑蘭南郊的烈士陵園裡,和他的戰友們躺在一起。那裡有成千上萬塊白色大理石碑,每一塊上麵都刻著一個名字。

那些名字不會被寫在歷史書裡,但它們在那裡。

在鬆樹林的陰影裡,在波斯灣吹來的鹹風裡,在每天傍晚從厄爾布爾士山脈滑落的暮色裡。

法爾薩菲站在烈士陵園的入口處。

他冇有站在最前麵。

他站在方陣側麵,鬆樹林的邊緣,一個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的地方。

深綠色小翻領軍裝,紅色領章,肩絆上是準將的套筒式軍銜肩章——金色的一星。他的軍帽帽簷上有金色的樹葉標誌。左胸前佩戴著革命衛隊徽章,除此之外冇有任何裝飾。革命衛隊的軍官很少佩戴勳章。他們認為這身軍裝本身就已經是勳章——那些冇有說出來的東西,比掛在外麵的東西更重。

他站在那裡,看著陵園大門的方向。

六名儀仗兵站在棺木兩側。

深綠色軍裝,紅色領章,白色手套,步槍豎在身側,鍍鉻刺刀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弧形的光斑。

他們的臉很年輕,和法爾哈德一樣年輕。

眼角和嘴角繃得很緊。

靈柩停放在方陣中央的平台上。

平台是大理石的,灰白色,邊緣雕刻著波斯紋樣。棺蓋上覆蓋著伊朗國旗,綠、白、紅三色,正中央是紅色的國徽。國旗的四個角被壓得很平整,邊緣垂下來,在晨風中幾乎紋絲不動。棺蓋正上方放著一頂軍帽——深綠色,帽徽是革命衛隊的標誌,緊握步槍的拳頭。

軍帽旁邊是一枚勳章,金色,鑲嵌著紅綠兩色的琺瑯,綬帶是深紅色的,邊緣有金色的流蘇。“勝利”勳章,一級,由最高領袖簽發,授予在捍衛國家主權的戰鬥中犧牲的革命衛隊成員。

棺木旁邊,靠近木牌的位置,放著一束白雛菊。

那是法爾薩菲在所有人到達之前放上去的。牛皮紙包著,紙的邊緣折得很整齊。雛菊的花瓣純白,花心嫩黃,在晨光中像一小團冇有融化的雪。

上麵寫著送花人的名字,“薩巴”。

阿裡站在隊列的最左側,看著這束花。

深綠色軍裝,紅色領章,肩絆上是少校的套筒式肩章——銀色的一星。他的左小臂纏著繃帶,從手腕一直包到手肘下方。

繃帶太厚了,軍裝袖口拉不到底,白色紗布從深綠色呢料的邊緣露出來一小截。

賈瓦德站在阿裡右邊,胸口處微微鼓起一塊——胸帶固定器,綁在左側第七根肋骨的位置。他站得筆直,但每一次呼吸,胸口鼓起的那個輪廓就會微微顫動一下。禮薩的左袖口露著燒傷敷料,從手背延伸到小臂中段,二度燒傷,焦痂下麵的新皮正在長,癢從皮膚深處鑽出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馬赫迪的右手腕纏著彈性繃帶。薩迪克的脖子上貼著一塊肉色膠布,遮住了一道彈片擦傷。卡西姆的左小腿綁著護具,重心微微偏向右腿。

他們站在那裡,穿著深綠色軍裝,紅色領章在晨光中像一小片凝固的血。

繃帶從袖口、領口、褲管邊緣露出來,白的,灰的,肉色的,像軍裝這件完整的皮膚上裂開的一道道縫隙。

陵園裡很安靜。

鬆樹林把晨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碎石路上。

法爾哈德的母親被兩名巴斯基女兵一左一右攙著,站在方陣對麵。

她右手握著那塊深色的手帕。

她冇有用它擦眼睛。從走進陵園到現在,她的眼睛是乾的。不是因為不悲傷,是因為二十五年前她把那個嬰兒從醫院抱回家的時候,她就知道——她生的不是一個孩子,她生的是一個會先走的人。

每一個把兒子送上戰場的母親都知道這件事。

她們隻是從來不說。

納爾吉斯站在她身邊,左手扶著下腹。

儀仗隊中士的口令在清晨的空氣裡傳得很短。

“舉槍——”

六支步槍同時抬起。槍托抵在肩窩,槍口指向天空。刺刀的刀身在晨光中劃出六道弧形的光。

“放——”

第一輪齊射。

槍聲很脆,在清晨的空氣裡,每一槍都像把什麼東西撕裂了。槍聲在鬆樹林間迴蕩,撞在對麵的山壁上,又彈回來,被第二輪槍聲覆蓋。第二輪。第三輪。三輪齊射,共十八槍。

槍聲落下之後,陵園重新安靜下來。

鬆樹林間傳來很輕的濤聲。

棺木開始緩緩下降。

泥土落在棺蓋上的聲音很悶,一下,又一下。

法爾哈德的母親被兩名巴斯基女兵攙著走上前去。

她蹲下來,用手捧起一把黃土,撒在棺蓋上。她的手很抖,土從指縫間簌簌漏下。她的嘴唇在翕動。不是唸經文。是在叫他的名字。

“法爾哈德。法爾哈德。法爾哈德。”

一遍一遍。那是她叫了他二十五年的形狀。

她把手放在棺蓋上,放了很久。

棺蓋冰涼,深綠色的漆麵在她的掌心下。

棺木裡麵,是法爾哈德的牙齒.....

二十五年前,她的手第一次放在他身上,是把他從醫院抱回家的那個下午。設拉子四月的陽光照在繈褓上,他的眼睛還冇完全睜開。她的手托著他的後腦勺,那麼小,那麼軟。他哭了一聲,然後不哭了。她低頭看著他,說,你哭啊,你怎麼不哭了。他不哭。她替他哭了。

她站起來,冇有讓人攙。

轉過身,麵對方陣對麵那排穿著深綠色軍裝的年輕人。

一個一個地看。從最左側的阿裡,到最右側的卡西姆。

她的目光在每一個人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不是打量,是辨認,像在辨認自己兒子的影子。

然後她朝他們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黑色長衫的下襬沾著黃土,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

阿裡看到她的眼睛。

深褐色的,和法爾哈德一樣。

她冇有哭,眼睛是乾的,但眼眶周圍有一圈很細的紅,像被風沙磨了很久的石頭表麵。

她走到他們麵前,停下來。然後她跪了下去。

雙膝砸在黃土上,發出一聲悶響。她的身體往前傾,額頭觸到地麵。

“謝謝你們。”她的聲音從地麵傳上來,悶在黃土裡。

“謝謝你們把他帶回來。謝謝你們替他做完了他冇有做完的事。”

阿裡站在那裡,看著跪在黃土上的老太太。

她跪下額頭貼地的後背很窄,黑色長衫下麵,肩胛骨的輪廓隔著布料都能看出來。

法爾哈德小時候趴在媽媽背上,看到的就是這個輪廓。

他長大以後,每次從部隊回家,進門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媽媽身後,把下巴擱在她頭頂上,說,媽媽,你怎麼又矮了。

她說,不是她矮了,是他長高了。

現在這個後背跪在黃土上,跪在他麵前。

阿裡的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緊到冇辦法呼吸。

他冇有猶豫。他跪了下去。雙膝砸在黃土上,和老太太的膝蓋並排。

深綠色軍裝的褲腿沾上了德黑蘭南郊的黃土。

然後他俯下身,額頭觸到地麵。

軍帽從頭上滑落,滾在黃土上,帽徽朝上,緊握步槍的拳頭對著天空。

賈瓦德跪了下去。

左側第七根肋骨骨裂,跪下去的時候,骨裂的邊緣在胸腔裡摩擦,那種疼痛從左側肋骨竄上來,穿過腋窩,穿過肩膀,一直竄到後腦。

他冇有停,額頭觸到地麵,胸口的固定器壓在黃土上,硌得生疼。

禮薩跪了下去。

左小臂的燒傷敷料蹭在黃土上,焦痂被粗糙的土粒刮過,新皮被蹭破了一小片,滲出淡黃色的組織液。他冇有感覺到。

他的額頭觸到地麵,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落在黃土上,洇成幾個很小的深色圓點。

馬赫迪跪了下去。

右手腕的彈性繃帶在跪下時被扯鬆了,繃帶邊緣從袖口滑出來,露出下麵已經開始癒合的、嫩紅色的新皮。他冇有去拉。

他的眼淚流進嘴角。

薩迪克跪了下去。脖子上的肉色膠布被汗水浸透,邊緣翹起來。

他冇有出聲,肩膀在抖。

卡西姆跪了下去。

左小腿的護具硌在黃土上,重心壓在右腿上太久,左腿已經麻了。

他跪下去的時候,左腿冇有任何感覺,像別人的腿。

六名革命衛隊的突擊隊員跪在黃土上,跪在法爾哈德的母親麵前。

阿裡冇有抬頭。他的額頭貼著地麵,黃土的顆粒硌著他的皮膚,粗糙,冰涼。

他感覺到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淌,滴在黃土上。

他冇有擦。他想起法爾哈德在杜拜碼頭船尾的水麵上浮著的樣子,右手還保持著握槍的姿勢。

他潛下去,在他身邊停了片刻,伸出手,合上了那雙眼睛。

法爾哈德的眼皮在指尖下,像一塊冰。

現在他的母親跪在他麵前。

感謝他們把她兒子帶回來,感謝他們替他做完了他冇有做完的事。

阿裡把額頭從黃土上抬起來。

黃土沾在他的額頭上,他冇有擦。

他看著老太太。老太太還跪著,額頭貼著地麵。

他把手放在老太太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關節因為常年揀選香料而微微變形,手背上的皮膚薄得像一層半透明的紙,下麵的青色血管隱約可見。法爾哈德小時候,她就是用這雙手把藏紅花和薑黃分開,把孜然和芫荽籽分開,把每一種香料裝進不同的陶罐裡。

“您起來。”阿裡的聲音很低,從胸腔最底部發出來。“您起來。”

老太太抬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還是乾的,但眼眶周圍那一圈紅更深了。

她冇有站起來。她把手從阿裡手底下抽出來,反過來覆在阿裡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你是他的少校。”

“是。”

“他走的時候,有冇有說什麼。”

阿裡看著她。

法爾哈德最後跟他說過的話,是在格什姆島洞窟的食堂裡。法爾哈德排在他前麵,回頭說:“少校,你知道潛水員為什麼不怕冷嗎?因為他們有『潛』力。”

然後自己笑了很久。笑話很冷,他的笑很暖。

他告訴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

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的眼睛還是乾的。

她點了點頭。不是“我知道了”,是“我記住了”。

然後她站起來。冇有讓人攙。

黑色長衫的下襬沾滿了黃土,她冇有拍。

站直之後,她低頭看著還跪在地上的六個人。

深綠色軍裝,紅色領章,繃帶從袖口和領口露出來,額頭上都沾著黃土,眼淚還在往下淌。

“你們起來。”她的聲音很平,很穩,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你們是當兵的人。當兵的人,膝蓋底下有黃金。不要跪我。跪你們的國家,跪你們的土地。我替法爾哈德謝謝你們,你們可以站起來了。”

六個人誰都冇有動,隻有肩膀在抽搐,這些廝殺硬漢們在母親麵前泣不成聲,長跪不起。

老太太站在他們麵前,看著他們。

她冇有再說話,隻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設拉子的山風吹了六十多年、吹彎了但從來冇有斷過的椰棗樹。

黑色長衫的下襬沾著黃土,在晨風中輕輕晃動。

她的右手握著那塊手帕——白色,紅色小花,邊角磨毛了。

她低下頭,看著跪在最前麵的阿裡。

阿裡的額頭上沾著黃土,冇有擦。

他的眼睛看著她,深褐色的,和她兒子的眼睛一樣的顏色。

“少校。”她說。

“在。”

“你以後,還會有很多像他一樣的孩子。他們會叫你少校,會跟在你身後,會在食堂排隊的時候回頭跟你說笑話,不好笑,但他們自己會笑很久。”她停了一下。“你把他們帶出去,就要把他們帶回來。如果帶不回來——”

她看著阿裡,看著跪在他身後的五個人,看著他們袖口和領口露出的繃帶。

“就讓他們的媽媽知道,他們的孩子,是被你這樣的人帶著的。是會對媽媽下跪的人。”

陵園裡很安靜。

鬆樹林把晨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黃土上。白雛菊的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

阿裡看著她。喉嚨裡堵著的東西還在,但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從胸腔最底部發出來。

“是的......媽媽。”

老太太點了點頭。她冇有再說任何話。轉過身,走回納爾吉斯身邊。一步一步,很慢,很穩。黑色長衫的下襬沾著黃土,隨著她的步子輕輕晃動。

納爾吉斯的左手扶著下腹,右手握著那枚勳章。

勳章在她的掌心裡慢慢變溫。

老太太走到她身邊,把手伸過來,放在納爾吉斯握著勳章的那隻手上。然後她低下頭,看著納爾吉斯的下腹。

她把手從勳章上移開,放在納爾吉斯的下腹上。

她的手很粗糙,指關節微微變形。她把手放在那裡,放了很久。

納爾吉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兩個女人的手交疊著,中間是三個半月的胎兒,還不會動,但它在那裡。

六名突擊隊員還跪在黃土上。冇有人起來,冇有人說話。

隻有鬆樹林的濤聲,和遠處德黑蘭正在醒來的城市聲響——摩托車引擎聲,清真寺喚禮聲,賣饢老人推著鐵皮車走過陵園牆外的石板路。一個孩子追著鐵皮車跑過去,手裡舉著一隻粉色的氣球,被風吹得歪向一邊。孩子咯咯笑起來。那笑聲從牆外傳進來,穿過鬆樹林,落在那些白色大理石碑上。很快消失了。

阿裡第一個站起來。

他把軍帽從黃土上撿起來,拍掉帽徽上的土,戴回頭上。

隊員們陸續站起來,眼淚還在流淌。

六個人,站成一排。

他們看著法爾哈德的母親,看著納爾吉斯,看著棺木已經完全沉入土中。

工兵正在填土,鐵鍬剷土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又一下。

泥土落在棺蓋上,落在國旗上,落在深綠色的漆麵上。很快棺木就看不見了,隻剩下一個隆起的土堆,和一塊大理石墓碑。寫著他的名字——法爾哈德·拉希米。出生日期,殉國日期。

法爾薩菲準將站在方陣側麵,鬆樹林的邊緣。

他看著他的隊員們跪下去,又站起來。

看著那個從設拉子來的老太太站在他們麵前,看著他們泣不成聲,她自己卻一滴眼淚都冇有掉。

他什麼都冇有說。

那束白雛菊。

牛皮紙的邊緣被晨風吹得微微翹起,花瓣純白,花心嫩黃。

阿裡看著那束白雛菊,薩巴。

他不知道那到底是誰送的。

他隻知道在所有人到達之前,可能有一個人走到棺木前麵,蹲下來,把那束雛菊放在木牌下麵。

晨光從厄爾布爾士山脈的方向照過來,把他額頭上沾著的黃土照得很清楚。他冇有擦。

工兵填完了最後一剷土,隆起的土堆在晨光中泛著新鮮的、濕潤的黃土顏色。

鬆樹林的濤聲從頭頂流過。

風把黃土吹起一小片塵霧。

白雛菊的花瓣在風中微微顫動。

#酋長隨筆##《波斯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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