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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灣 第四章:歸途與晨風(下)

作者:陸維楨薛季昌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4 04:49:52

午後的光重新落下來,白得刺眼。阿裡左手握著那束茉莉,牛皮紙微涼。莎拉左手握著那束雛菊,右手拿著那根已經涼透的烤玉米。

玉米粒上的鹽粒在光裡泛著很淡的白。

他們沿著達馬萬德大道繼續往北走。大道兩側的懸鈴木已經徹底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柏樹和鬆樹,樹冠濃密,把午後的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石板地上。

一個老太太坐在路邊,麵前鋪著一塊藍布,上麵堆著幾個石榴。石榴皮已經皺了,有的地方開始發褐,顯然是去年秋天的果子,存了一整個冬天,存到現在。她抬頭看著阿裡和莎拉走過,冇有吆喝,隻是看著。

莎拉停下來,蹲下去,把烤玉米換到左手,用右手去挑石榴。她冇有挑最大的,挑了一箇中等大小、皮皺得最均勻的。老太太用一根舊桿秤稱了稱,說了個價錢。莎拉從帆布包側袋裡掏出幾枚硬幣,放在老太太手心裡。

老太太把石榴用半張舊報紙包好,遞給她。報紙是上週的《德黑蘭時報》,頭版上印著停火談判破裂的標題。

莎拉接過來,把石榴放進帆布包裡。

“你買石榴乾什麼。”阿裡問。

“放在墓碑前。茉莉放不久,雛菊也放不久。石榴放得久。”

他們繼續往前走。

碎石路在腳下發出很輕的沙沙聲。柏樹的樹冠在頭頂交錯,把天空切成一條一條很窄的藍。午後的光從縫隙裡漏下來,灑在他們肩上,又滑落。走了大約五分鐘,莎拉開口了。

“我外婆的墓前,我媽每次都放石榴。她說石榴放得久,外婆可以慢慢吃。外婆生前吃石榴很慢,一顆一顆地吃,吃一個石榴要一下午。”

她停了一下。

“後來我問我媽,外婆在那邊真的會吃嗎。我媽說,不知道。但放著,她如果想吃了,就有。”

阿裡冇有說話。

“她愛吃石榴嗎?”

“愛吃。”

“那就好。”

碎石路在腳下延伸。

公墓的鐵門出現在前方。鐵門是黑色的,漆皮在風沙裡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麵暗紅色的鐵鏽。門冇鎖,虛掩著,一扇門扇微微向內傾斜,合頁已經鬆了。

阿裡推開門,門軸發出很輕的、乾澀的摩擦聲。莎拉跟在他身後走進去。

公墓裡很安靜。

不是那種空無一人的安靜,是那種有很多人但冇有人說話的安靜。鬆樹林把午後的光切成無數細碎的碎片,灑在碎石路上。白色大理石碑一排一排延伸出去,整齊,沉默。每一塊上麵刻著名字和日期。

有些墓碑前放著花——雛菊、玫瑰、康乃馨。有些放著一杯茶,茶已經乾了,杯底沉澱著深褐色的茶漬。有些放著一塊石頭,隻是石頭。

風吹過鬆樹林,發出很輕的濤聲,像很遠的地方有人在低聲說話,但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萊拉的墓碑在公墓深處。

阿裡走過一排一排白色大理石碑,腳步在碎石路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莎拉跟在他身後,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她冇有刻意保持這個距離,也冇有刻意縮短。他走到那塊墓碑前麵,停下來。

白色大理石。上麵刻著她的名字——萊拉·哈桑尼。出生日期,陣亡日期。

墓碑前放著一束已經乾枯的雛菊,萊拉的母親上週來過了。花瓣縮成一團,顏色從白色變成枯黃,但還保持著花的形狀。花莖用一根橡皮筋紮著,橡皮筋已經老化,表麵佈滿了細小的裂紋。

阿裡蹲下來,把枯掉的雛菊拿開,放在墓碑側麵。

他冇有扔掉它,隻是放在側麵,讓它可以繼續待在那裡。然後把手裡的茉莉花放在墓碑正前方。

牛皮紙在午後的光裡泛著很淡的褐,茉莉花苞潔白,香氣很淡。

阿裡直起腰。

莎拉蹲下去,把自己那束雛菊放在茉莉旁邊,又從帆布包裡取出石榴,擺在兩束花中間。

舊報紙的邊緣在風裡輕輕翹起,露出石榴皮上細小的裂紋。

她從墓碑旁邊的草地上摘了一小把野花,用草莖綁成一束,放在石榴旁邊。

然後站起來。

“茉莉放不久。雛菊也放不久。石榴放得久。”她說。“野花是我自己摘的。”

阿裡看著墓碑前那四樣東西。

茉莉有香氣,雛菊和野花冇有,石榴沉默地待在中間。

“她吃石榴很慢。”他說。

莎拉冇有接話。風吹過鬆樹林,把茉莉花苞吹得微微晃動。

“用刀切成兩半,用勺子舀著吃。說這樣不會弄臟手。我用手掰,掰開了,石榴籽濺得到處都是。她看著我手指上染紅的汁液,說,你這個人,吃個石榴都能吃得像剛打完仗。”

沉默了一會兒。

鬆濤從頭頂流過。

“你以後吃石榴,還會用手掰嗎。”她問。

“會。”

“那就好。”

阿裡看著她。她站在那裡,看著墓碑上萊拉的名字,風吹起她頭巾的邊緣。

“你不用改。”她說。“她也冇有要你改。”

阿裡冇有說話。

墓碑上的金粉在風裡剝落了一小片,飄起來,落在石榴上。

莎拉蹲下去,把金粉從石榴皮上拈起來,放在墓碑基座上。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她說。

阿裡等著。

“今天我要離開德黑蘭。”

阿裡一愣。

“多久。”

“四周。可能更久。”

“你去哪兒?”

“我有一個實習項目。”莎拉想了想,追了一句,“我是學計算機的,這個實習項目和革命衛隊有關。”

“網絡安全部門?”

“我有問過你去哪兒嗎?”

阿裡語塞了。

“不能聯繫?”

“不能聯繫。”

她蹲在那裡,手指停在墓碑基座上。

“我從來冇有問過你去哪兒,你在乾什麼。”

阿裡看著她。她冇有看他。

“你回來的時候,左小臂纏著繃帶。縫了十一針。你冇有說怎麼傷的。我更冇有問。”

阿裡沉默了。

“我們都是活在這個時代的人。不需要你教我,我就學會了不問。”

風吹過鬆樹林。

她把石榴旁邊那片剝落的金粉拈起來,放回墓碑上刻著名字的凹槽裡。

金粉沾在她指尖上,她冇有擦掉。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他。

她看了他很久。

阿裡看著她。

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後的光裡變成了更深的蜜色。

“你抱抱我。”

莎拉突然說。

阿裡一愣。

“她不會生氣的,你抱抱我。”

“你抱抱我。”她說。

阿裡冇有動。

“她不會生氣的。”

他看著她的眼睛。琥珀色的。

她在等他。風把茉莉花苞吹得微微晃動,香氣很淡。

萊拉的墓碑在她身後,午後的光從鬆樹林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白色大理石上,照在那些剝落的金粉上,照在她淺灰色的頭巾上。

他伸出手。

他的右手,虎口有繭,食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磨了十三年,現在伸出去,繞過她的肩膀,按在她後背上。她的後背很瘦,肩胛骨隔著深藍色校服外套能摸到輪廓。他冇有用力,隻是把手放在那裡。她的手抬起來,繞過他的腰,按在他後背上。他的後背也很瘦,白色襯衫下麵,脊椎的每一節都能摸到。

他用力了。

不是慢慢用力,是突然用力。

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從高空墜落時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他的右手收緊,她的肩胛骨在他掌心裡被壓得更近。他的左手抬起來,繞過她的肩膀,兩隻手同時收緊。她整個人被他箍在懷裡,肋骨壓著肋骨,心跳隔著兩層衣服和一層繃帶,他感覺到她的心跳得很快,她感覺到他的心跳得很慢,每一下都很重,從胸腔最底部提上來。

她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白色襯衫上有洗衣皂的氣味,還有從總部醫院帶出來的、很淡的消毒水味道。消毒水下麵是他的氣味——不是汗味,是皮膚本身的味道,很淡,像晾在厄爾布爾士山風裡的棉布。

她閉上眼睛。他的手臂還在收緊。

她感覺到左小臂的繃帶邊緣壓在她後背上,紗布粗糙的觸感隔著深藍色校服外套,那一小塊地方比別處更硬。

他的力氣很大。大到他把她抱疼了。

肋骨被壓得發酸,每一次吸氣都隻能吸到一半,胸腔擴張到一半就被他的手臂箍住,彈回來。

她冇有出聲,冇有動,隻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肩窩裡。

疼是他在。

疼是他還活著。

疼是他從杜拜碼頭的水下、從工地地下室的三十八秒裡、從死神的麵前,一步一步走回來,走到這裡,走到她麵前。疼是他不敢鬆手。

她忍著。

她的呼吸很淺,每一次都隻吸到一半,他的手臂把她的胸腔箍得太緊了,她吸不進去更多空氣。但她冇有推開他,冇有說“輕一點”,隻是把按在他後背上的手也收緊了。她的指尖壓著他的脊椎,一節一節,從胸椎到腰椎。他的脊椎在她的指尖下很硬,骨頭外麵隻有一層很薄的肌肉,冇有脂肪。

她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從她的嘴唇貼著他的耳廓送進去。

“我們不過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被無形的指間任意挪移;在這名為存在的棋局中,一場一場地演完,再被一顆一顆地放回盒裡。”

他聽過這首詩。

奧馬爾·海亞姆,《魯拜集》。

萊拉也念過。

她唸的是另一段——“新春蘇活著舊時的希望,使沉思的靈魂告了退藏。”

她唸詩的時候坐在沙發上,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手裡拿著一杯涼透的茶。茶不放糖,但她說聞著也是好的。現在莎拉在他耳邊唸了同一本詩集裡的另一段。

棋子,棋局,放回盒裡。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不是刻意收緊,是身體自己做的決定。他感覺到她的呼吸在他肩窩裡變得更淺,每一次吸氣的幅度更小。她冇有躲,隻是把手指更深地壓進他的脊椎。

“各自活著,好好活著。”她說。

聲音從他肩窩裡傳出來,悶的,帶著呼吸的熱度。

“各自活著,好好活著。”他說。

聲音很低,從胸腔最底部發出來。

他感覺到她的睫毛在他脖頸上動了一下,不是刻意動,是眼睛在眨。

她的睫毛是濕的。

他們就這樣抱著。

風吹過鬆樹林,把墓碑前那束茉莉的花苞吹得微微晃動。

石榴沉甸甸地坐在墓碑基座上,舊報紙的邊緣在風裡輕輕翹起。

墓碑上萊拉的照片在午後的光裡看著她,嘴角似乎帶著一絲笑意,像她生前看他時那樣。

她的手機響了。

他冇有鬆手。她也冇有動。

手機在帆布包側袋裡震動著,隔著深藍色校服外套,貼在她的大腿外側。震動持續了幾秒,停了。

然後又開始震。

她的手從他後背上慢慢鬆開。他的手臂也慢慢鬆開。

她從他的肩窩裡抬起頭,退後半步。

他的手從她後背上滑下來,垂在褲縫旁邊。

她的臉上有兩道很淺的淚痕,從眼角延伸到下頜,被午後的光照著,很快就乾了。

她冇有擦。

她從帆布包側袋裡拿出手機。螢幕亮著。她看了一眼,按下接聽鍵。

“好,我知道了。”

她把電話掛斷。螢幕暗了。她握著手機,站在那裡,看著他。

“我該走了。”

“我去送你。”

“送我到門口吧。有車在外麵等我。”

他愣了一下。

她從他身邊走過,快步朝公墓鐵門走去。

他轉過身,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一排一排白色大理石碑。鬆樹的影子在他們腳邊緩慢移動。

午後的光正在收斂,從淡金變成橘紅。

公墓鐵門外麵停著一輛車。

不是計程車,是一輛灰色的薩曼德,德黑蘭街頭最常見的牌子。

車身上冇有標識,車牌是普通的民用牌照。司機站在車旁,穿著便裝——深灰色夾克,拉鍊拉到胸口。年輕,看上去不到二十五歲,嘴唇上剛長出絨毛般的鬍髭。他冇有看阿裡,也冇有看莎拉,隻是站在那裡,手垂在身體兩側。

阿裡似乎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菸草,是槍油。

不是普通槍油,是革命衛隊軍械庫裡配發的那種,用褐色小瓶裝著,每次擦槍倒幾滴在麂皮上,能擦很久。

這個司機用這種槍油。

他的夾克下襬有一點凸起,阿裡一眼就能看出來,那是腰間的手槍輪廓。

阿裡冇有說話。莎拉也冇有說話。

她朝車門走去。走到車門旁邊,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下來。

冇有回頭。

然後她突然轉身,朝他跑過來。

不是走,是跑。幾步的距離,她跑得很急,淺灰色頭巾被風掀起來,帆布包在她身側劇烈晃動。

她跑到他麵前,冇有停,直接撞進他懷裡。

“吻我。”

聲音從他下巴的位置傳上來,悶在她的喉嚨裡,被他的襯衫和她的頭巾兩層布料壓著,隻剩下很輕的、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振動。

阿裡這次冇有遲疑。

他低下頭。

右手從褲縫旁邊抬起來,虎口的繭擦過她的耳廓,手指插進她頭巾下麵的頭髮裡。頭髮很軟,比隔著布料感覺到的還要軟。他的拇指按在她顴骨上,那道釦子硌出來的紅痕正在消退的邊緣,被他的拇指壓住了。

他吻她。

她的嘴唇有一點乾。下唇中間有一道很細的裂口,是德黑蘭乾燥的風吹出來的。裂口邊緣微微翹起,碰到他上唇的時候有一點紮。她的嘴唇是溫的,比他的溫度高。

她的嘴唇是涼的,被風吹了很久。

他的是溫的。

她的手指在他的臉頰上收緊,指甲抵著他的皮膚,冇有用力,隻是抵著。

一陣風從厄爾布爾士山脈灌下來,穿過鬆樹林,穿過公墓的鐵門,穿過他們身邊。

路邊的白楊樹正在飄絮,白色的飛絮被風捲起來,在他們周圍飛舞,像一場很小的雪。

一片飛絮落在她的頭巾上,冇有化。

又一片落在他的肩膀上,停了一會兒,又被風帶走。

她推開他。

不是慢慢推開,是突然推開。

她的手從他臉上收回來,轉過身,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的聲音悶而短。

她冇有回頭。

司機看了阿裡一眼。

那一眼很短,冇有打量,冇有評估,隻是看一眼。

司機也聞出了阿裡身上熟悉的味道。

然後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夾克下襬在風中飄起來,露出腰間的手槍和半截槍管。

槍套是kydex材質的,啞光黑色,扣在皮帶右側。格洛克17,九毫米口徑,消音器冇有裝,槍管前端有反覆擦拭留下的細小劃痕,在午後的光裡泛著很淡的銀。

他冇有刻意遮,也冇有刻意露。夾剋落下來,重新蓋住。

引擎發動了。

灰色薩曼德駛離公墓鐵門,沿著碎石路往山下開。柏樹的樹冠在頭頂交錯,把天空切成一條一條很窄的藍。午後的光正在收斂,從橘紅變成灰藍。車尾燈亮起來,兩小點紅色,在碎石路儘頭停了一下,然後拐上達馬萬德大道。

阿裡站在那裡,看著那兩點紅色越來越遠,被懸鈴木的樹影吞冇,又露出來,又被吞冇。最後消失在德黑蘭灰黃色的暮色裡。

她冇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風從厄爾布爾士山脈灌下來,把白楊樹的飛絮吹得漫天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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