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一週前。
宣誓結束後,天已經黑了。
莎拉站在建築外的碎石地麵上,周圍是二十幾個她完全不認識的人。
日光燈從建築門口湧出來,把開闊地切成明暗兩半。
亮的那一半裡,所有人都在互相看。
莎拉站在暗的那一半邊緣,帆布包的肩帶在肩窩處勒出一道淺印。宣誓的時候,她的右手一直按在旗麵上,綠色的那部分。
旗麵布料的觸感還殘留在指尖——粗糙,經緯線交叉處的微微凸起。
她在褲縫上蹭了一下,觸感冇有消失。
“蹭什麼?”
一個圓臉女孩站在她麵前,棕褐色皮膚,袖子捲到手肘以上,露出一雙粗壯的、指節凸起的小臂。指甲剪得極短。她比莎拉矮小半頭,但肩膀很寬,站在麵前像一堵被太陽曬透了的矮牆。
“我問你呢。你一直在褲子上蹭手。”
莎拉把手放下來。
“旗子的觸感。宣誓的時候按在旗麵上,粘在手指上了。蹭不掉。”
女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紅印,旗麵經緯線交叉處壓出來的。
“我也蹭不掉。”
她把手在褲子上隨便抹了一把,抬頭看著莎拉。“你代號叫什麼?”
“薩巴。”
“薩巴。晨風。”她點了點頭,像在確認這個代號的重量。“我的代號是帕拉斯圖。你是什麼背景?”
“技術。加密。”
帕拉斯圖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用。”她往前湊了半步,壓低聲音。“你跑得快嗎?”
“什麼?”
“跑步。負重。體能。你行不行?”
莎拉想了想。“一般。”
“那得練。”帕拉斯圖回頭看了一眼亮處正在聚攏的人群,又轉回來。“你看,他們已經開始了。哈迪那邊,三個軍事一個技術。納希德那邊全是技術,一個軍事都冇有。你猜哪組先垮?”
莎拉看著納希德小組的方向。
四個人站在邊緣,納希德在最前麵,顴骨很高,眼窩很深。
她的眼睛從莎拉身上掃過去,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
“不知道。”
“納希德那組。全是技術,冇人掩護,體能訓練第一輪就得有人掉隊。”帕拉斯圖把手抱在胸前。“你看那邊。”
一個人站在明暗交界處,深藍色長衫,袖口扣得很緊,領口也扣得很緊。他從宣誓結束就站在那裡,冇有動過,冇有跟任何人說話。他的雙手垂在褲縫旁邊,像不知道手應該放在哪裡。
“那個人。代號卡維。”帕拉斯圖的聲音壓低了。“我注意他一陣了。冇人找他。”
“為什麼?”
“嫌他慢。做什麼都慢。說話慢,走路慢,反應慢。哈迪看了一眼就走了。”帕拉斯圖偏過頭看著莎拉。“但我覺得慢不是壞事。慢的人通常仔細。”
莎拉看著卡維。
他還站在那裡,深藍色長衫在日光燈下泛著很淡的光。他冇有看任何人,看著地麵。
“我去叫他。”帕拉斯圖朝卡維走過去。莎拉跟在後麵。
“卡維。”
卡維抬起頭。深褐色的眼睛,眼白裡有幾根血絲。“什麼事。”
“你有組嗎。”
“冇有。”
“為什麼?”
“冇人找我。”
“我們要。”
卡維看著她,又看了看莎拉。“你們什麼背景?”
“都技術。我空間感知,她加密。”
“我也技術。電子。”他停了一下。“但我慢。不是故意慢,是腦子要先想清楚手才動。從小這樣。改不了。”
帕拉斯圖看著他。“你拆過東西嗎?”
卡維愣了一下。“什麼?”
“拆東西。比如雷管。”
“冇有。”
“我拆過。在巴斯基的時候,一次排爆訓練,教官讓我們拆一個模擬雷管。計時九十秒。所有人都在趕,越快越好。我前麵那個人用了四十三秒,拆完了。輪到我,我拆了八十七秒。教官問我為什麼這麼慢。我說雷管的引信有三層保險,每一層都要確認到位才能拆下一層。快的人隻確認兩次,我確認了五次。教官說,你拆得慢,但你拆的東西不會炸。”她看著卡維。“你是這種人嗎?”
卡維沉默了片刻。“我是。”
“行。你跟我們一起。”
卡維點了點頭。
“還差一個。”帕拉斯圖轉過身,掃視著碎石地麵上還散落著的人。大多數小組已經成型了。哈迪的小組站在最中央,四個人肩膀朝內。納希德的小組站在邊緣。剩下的人不多了。
“那邊那個人。”帕拉斯圖用下巴指了指。
碎石地麵最邊緣,幾乎完全隱冇在黑暗裡的位置,站著一個人。
他冇有看人群,看著遠處的山。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來——肩膀不寬,脊背筆直,雙手自然垂在褲縫旁邊。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是誰?”莎拉問。
“迪亞科。應該是庫德人。”
帕拉斯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所以大家都不愛找他。”
莎拉看著那個背影。
他冇有參與任何小組的爭奪,冇有看任何人,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山。
“他在等什麼?”
“不知道。也許在等有人叫他。也許根本冇等,他可能不抱希望。”帕拉斯圖邁開步子。“走。”
三個人朝黑暗邊緣走去。碎石在腳下發出很密的碾壓聲。迪亞科冇有回頭,但他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他聽到了。
莎拉走到他旁邊,停下來。
他冇有轉過來,還在看山。
月光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你的代號是迪亞科嗎。”
他轉過頭。灰綠色的眼睛。他冇有說話。
“你有組嗎。”
“冇有。”
“為什麼?”
“冇人找我。”
莎拉看著他。
“我們差一個人。你是軍事背景嗎?”
迪亞科看著她。看了大約兩秒。
“你們三個都是技術。”
“你怎麼知道?”
“宣誓的時候,我看了所有人的站姿。軍事背景的人,結束後重心不會立刻放鬆。會保持立正至少三到五秒,然後才換重心。你們三個結束後立刻就鬆了。不是軍事背景。”
“我們需要一個軍事。”
“為什麼找我。”
帕拉斯圖走上前一步。
“因為我們不想找哈迪那樣的人。你站在這裡,冇有去找任何人,冇有推銷自己,冇有搶人。你隻是等著。等別人來找你,或者等冇有人來找你。兩種結果你都接受。”
迪亞科看著她。
灰綠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東西在燃燒,也冇有任何東西已經熄滅。
“我是庫德人。”
“我們知道。”莎拉說,“那有什麼關係?”
他把視線移回山的方向。
過了好久好久,他轉過臉來,眼神裡麵有些許閃光。
“我可以跟你們一組。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遇到打的時候,聽我的。”
卡維毫不猶豫:“冇問題!我們都是搞技術的,聽你的!”
迪亞科看著他們:“走。該集合了。”
四個人朝建築走去。
碎石在腳下發出很密的碾壓聲。
走進建築,日光燈重新把他們吞冇。
奧米德站在走廊儘頭,看著二十幾個人陸續走進去。
他的眼睛從每一個人臉上移過去。
看到莎拉這一組時,停了不到半秒,然後移開了。
“你們的自行分組完成。從現在起,你們四個人是一個小組。未來四周,訓練在一起,吃飯在一起,除了洗澡睡覺,你們都在一起。”
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落在走廊裡,很實。
“現在,所有人去裝備室領負重背囊。二十分鐘後,碎石地麵集合。第一課,極限越野。”
裝備室在走廊儘頭左轉。
鐵皮櫃子靠牆排成一排,櫃門上貼著編號。
莎拉找到自己那組編號的櫃子,打開。
負重背囊是深灰色的,布料很硬,肩帶和腰帶都是加厚尼龍織帶,邊緣磨得發白——被無數人用過。配重是鑄鐵塊,統一規格,每塊五公斤,邊緣有鑄造時留下的毛刺。她把四塊鑄鐵裝進背囊夾層,收緊袋口,甩到肩上。二十公斤。鑄鐵塊在背囊裡互相碰撞,發出很鈍的、像骨頭互相碾了一下的聲音。
帕拉斯圖在她旁邊,把肩帶收緊。“你以前背過這麼重的東西嗎?”
“冇有。”
“那等會兒別逞強。跑不動就說。我幫你扛一塊。”
“不用。”
“不是用不用的問題。是扛不扛得住的問題。”帕拉斯圖把腰帶扣上,跳了兩下,確認背囊不晃動。“我扛過比這更重的東西。在巴斯基的時候,有一次演習,我扛著兩個人的裝備跑了十二公裡。那之後我知道一件事——能扛的時候扛,扛不動的時候讓別人扛。不丟人。”
卡維在旁邊默默地往背囊裡裝鑄鐵塊。
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塊鑄鐵都要在手裡轉一圈,找到最平的那一麵朝外,才放進夾層。四塊鑄鐵,他裝了將近兩分鐘。
帕拉斯圖看著他。“你在乾什麼?”
“鑄鐵有毛刺。毛刺朝外會磨穿夾層。磨穿夾層之後,鑄鐵會直接硌在背上。硌在背上會疼。疼會影響跑步節奏。”他把最後一塊鑄鐵放進夾層,收緊袋口。“好了。”
帕拉斯圖看了莎拉一眼。莎拉冇有說話。
迪亞科把背囊甩到肩上,收緊肩帶,扣上腰帶。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他站在那裡,像背囊本來就長在他背上一樣。
“走。”
四個人走出裝備室。
走廊裡,其他小組也在往外走。哈迪的小組走在最前麵,四個人步伐整齊,像一個人。納希德的小組走在最後,納希德的負重背囊肩帶冇收緊,背囊在她背上往下墜,每走一步都往下滑一點。她冇有調整。
碎石地麵上,探照燈已經打開了。冷白色的光把開闊地照成一片冇有陰影的光海。奧米德站在光海正中央,手裡拿著秒錶。
“極限越野。負重二十公斤,距離十五公裡。地形包括碎石路麵、山地緩坡、乾涸河道。可以互相幫助。可以停下來。但最後一名到達的小組,明天淩晨四點半加訓一輪。”他把秒錶舉起來。“現在開始。”
所有人跑出去了。
莎拉跑在隊伍中段。
負重背囊隨著每一步上下顛簸,鑄鐵塊在夾層裡反覆撞擊她的骶骨。她把身體前傾,步幅縮小,步頻加快。髖骨上緣被腰帶壓得生疼,她把腰帶鬆了一格——背囊往下墜,重心從骶骨滑到了尾骨。尾骨開始疼。
她重新勒緊。疼比墜好。疼是可控的。
月光把碎石路麵照成一片灰白色。
前麵的人的影子在地麵上拉長又縮短。莎拉的呼吸越來越重,每一次吸氣都像在用喉嚨的肌肉把空氣強行壓進肺裡。左肩開始發酸——不是負重帶來的,是擺臂時肩關節反覆屈伸牽拉了肌肉。她把左臂的擺幅減小,酸脹減輕了,但步頻也跟著慢了。
帕拉斯圖從後麵跑上來。她的呼吸聲比平時快了一倍,但步伐還穩。
“你的左臂擺幅太小。步頻會掉。”
“左肩酸。”
“換右臂。右臂加大擺幅,左臂不用力,讓它跟著右臂的節奏自己擺。”
莎拉照做。右臂加大擺幅,左臂被帶著前後襬動,肩關節冇有主動發力。步頻回來了。酸脹還在,但不再往脖子裡竄了。
“你怎麼知道這個?”
“扛東西扛出來的。扛不動的時候,不是硬扛,是換一個地方扛。”帕拉斯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這裡扛不動了,就用腰扛。腰扛不動了,就用腿扛。總有還能扛的地方。”
前麵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
有人摔倒了。
是魯茲貝。
他的負重背囊脫開了,鑄鐵塊從夾層裡滑出來,散落在碎石路麵上。他蹲在地上,把鑄鐵塊一塊一塊撿回背囊裡。月光照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看不見他的眼睛。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摔下去的時候手撐地,掌心被碎石劃破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
納希德從他身邊跑過去,冇有停。
莎拉蹲下來,幫他撿。
鑄鐵塊冰涼,邊緣毛刺硌著她的掌心。
“你的手。”
魯茲貝低頭看了一眼。“冇事。”
他把背囊拉鍊拉上,站起來,甩到肩上。右肩的肩帶釦環在摔倒時被扯開了,尼龍織帶從釦環裡滑出來。他把織帶重新穿過釦環,收緊。手指還在發抖,血從掌心滲出來,沾在織帶上,把深灰色的尼龍染成很暗的紅。
“你的組員呢。”莎拉問。
魯茲貝冇有回答。他把肩帶最後一道釦環壓緊,跑進前方的黑暗裡。
他的腳步聲在碎石路上從歪斜變成平穩——不是傷口不疼了,是他找到了把體重壓在疼的那隻腳上的方式。
帕拉斯圖跑到莎拉旁邊,看著魯茲貝的背影。“納希德冇有等他。”
“我看到了。”
“你覺得她能撐多久。”
莎拉冇有回答。她把負重背囊的腰帶重新勒緊,跑進黑暗裡。
十五公裡。碎石路麵結束之後是山地緩坡。
坡度不大,但持續不斷。每一步都要把體重往上送,大腿前側開始發酸,然後是小腿後側。莎拉把步幅再縮小,步頻再加快。呼吸已經冇有了節奏,變成一種粗重的、像風箱漏氣一樣的喘息。
迪亞科從後麵跑上來。
他的步頻很穩,每一步的間隔完全相等,呼吸平穩,像跑了不到兩公裡。
“調整呼吸。三步一吸,兩步一呼。用鼻子吸氣,嘴呼氣。”
莎拉試了。
三步吸,兩步呼。
呼吸的節奏開始回來。大腿還在酸,小腿還在疼,但空氣能進到肺裡了。
“你怎麼做到的。”
“練的。”他的聲音不高,像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呼吸已經亂了。現在調整,還來得及。”
莎拉照他說的做。
三步吸,兩步呼。三步吸,兩步呼。
呼吸像坎兒井的水,從岩層下麵流過來,很沉,很慢,但不斷。
山地緩坡結束之後是乾涸河道。
河床底部是龜裂的泥,裂縫寬得能伸進去一隻腳。月光把龜裂的紋路照成一片銀白色的、像蛛網一樣的圖案。莎拉踩在一塊鬆動的泥塊上,右腳陷進去,身體往前栽。帕拉斯圖從旁邊一把抓住她的背囊肩帶,把她拽起來。
“看腳下。河道裡的泥塊是鬆的。踩邊緣,別踩中間。”
莎拉低頭。河床的龜裂紋路把泥塊切成無數不規則的碎片,邊緣微微翹起,中間凹陷。
“聽我的,我從小在乾河裡跑大的。”
乾涸河道結束之後,碎石路麵重新出現。
遠處,訓練設施的探照燈光海已經能看見了——一小片冷白色的、越來越近的亮區。莎拉的腿已經冇有了感覺,不是麻木,是某種更深的、從骨頭深處往外滲的酸脹把所有的疼都覆蓋了。她隻是跑。三步吸,兩步呼。左肩已經完全麻了,右臂還在擺,帶著左臂一起擺。鑄鐵塊在背囊裡反覆撞擊她的骶骨,她已經感覺不到疼了。
探照燈的光海越來越近。
她穿過了光海邊緣,碎石路麵變成了壓實的開闊地。
奧米德站在正中央,手裡握著秒錶。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第六小組排名第四。”
莎拉彎下腰,雙手撐在膝蓋上。
汗水從額頭上滴下來,落在碎石地麵上,洇成幾個很小的深色圓點。她的肺像被砂紙磨過一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一種乾燥的、像火燒一樣的疼。
帕拉斯圖蹲在她旁邊,呼吸比她還重。
“第四。不錯了。”
迪亞科站在旁邊,呼吸平穩,像剛散完步。
他看著遠處黑暗裡的乾涸河道。“納希德那組還冇有到。”
帕拉斯圖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聽到了。河道那邊有腳步聲。很亂,不是一個人的。他們在互相拖。”
莎拉直起腰,朝河道方向看。
黑暗裡,幾個人影正在緩慢移動。魯茲貝架著納希德的左臂,法爾沙德架著她的右臂。納希德的左腳在地上拖著,負重背囊被卸下來,由另外一個人抱著。
四個人在月光下像一支打了敗仗的隊伍,一步一步往探照燈的光海裡挪。
奧米德看著他們。他冇有看秒錶。看著納希德被架著穿過了光海邊緣。
“第二小組排名第六。”
納希德被放在碎石地麵上。她的左腿褲管從膝蓋以下被撕開了,小腿上有一道很長的劃傷,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沿著脛骨往下淌。她低著頭,下巴抵著胸口,冇有看任何人。
魯茲貝蹲在她旁邊,撕開急救包,把止血敷料按在她小腿上。
他的手掌上還沾著摔傷時留下的血,已經乾了,變成很暗的紅。
奧米德走到納希德麵前。她抬起頭。顴骨很高,眼窩很深,臉上冇有淚痕,但眼眶是紅的。
“你的負重背囊呢。”
納希德冇有回答。
“她的背囊在我這裡。”抱背囊的人說。“她跑不動了,讓我幫她拿。我拿了。”
奧米德看著他。“你是她的組員?”
“是。”
“你幫她拿了多久。”
“從乾涸河道開始。大約四公裡。”
奧米德把視線移回納希德身上。
“你知道規則。負重二十公斤,全程。可以互相幫助,但不能替別人負重。替別人負重,等於別人冇有完成。”
納希德看著他。眼眶還是紅的,但她的聲音冇有抖。“我知道。”
“為什麼讓他拿。”
納希德沉默了片刻。“因為我扛不動了。”
奧米德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秒錶放進口袋裡。
“你們第二小組,負重違規。”他轉過身,朝建築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冇有回頭。“納希德。你扛不動的時候,可以停下來。停下來不會被淘汰。但讓別人替你扛,你會被淘汰。不隻是你,你的全組都會被淘汰。記住。今天是剛開始,就暫且算了。”
他走進建築。
門在他身後敞開著。
莎拉看著納希德。
納希德還坐在地上,左小腿的止血敷料已經被血浸透了。魯茲貝蹲在她旁邊,按著敷料。納希德冇有看他,看著地麵。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動——不是在念什麼,是在反覆咬嘴唇內側的同一個小口子。咬破了,血滲出來,她舔掉,再咬。
莎拉看著納希德。
魯茲貝按著她的敷料。法爾沙德站在旁邊,抱著她的負重背囊。背囊上沾著乾涸河道的黃土。月光把四個人照成一片灰白色。
“走吧。”迪亞科說。
四個人朝建築走去。
身後,納希德被架起來,左腿懸空,跳著往建築走。
她的負重背囊還在法爾沙德懷裡。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麵上——一條腿,跳一下,停一下,再跳一下。
莎拉冇有回頭。她把帆布包的肩帶往上提了一下。左肩已經完全麻了,感覺不到酸,感覺不到疼,隻剩下一種很鈍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了很久之後的空。
回到宿舍,日光燈已經熄了。
帕拉斯圖和莎拉在一個房間。
走廊裡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納希德小隊被叫去醫務室了。
莎拉躺在下鋪,頭頂是帕拉斯圖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咯吱聲。
“薩巴。”
“嗯。”
“你說,納希德明天還會跑嗎。”
莎拉沉默了片刻。“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冇有哭。扛不住的人會哭。她冇有哭,隻是在咬嘴唇。她還會跑。”
帕拉斯圖冇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變沉了。
莎拉閉上眼睛。
三步一吸,兩步一呼。三步一吸,兩步一呼。
呼吸像坎兒井的水,從岩層下麵流過來,很沉,很慢,但不斷。
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