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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灣 第一章 風的牙齒(一)

作者:陸維楨薛季昌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4-24 04:49:52

第一章:風的牙齒

為了閱者的瀏覽和這園中遊客的觀賞,

我要寫一本《薔薇園》,

它的綠葉不會被秋風的手奪走,

它的新春的歡樂不會被時序的循環變為歲暮的殘景。

——薩迪,《薔薇園》

爆炸的氣浪把莎拉從牆角掀翻出去。

她冇有聽到爆炸聲。

不是冇注意,是耳膜在衝擊波到達的瞬間自動關閉了——某種比她意識更古老的本能接管了聽覺神經,隻留下一片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耳鳴。她的後背撞在三合板隔牆上,隔牆被撞出一個向內凹陷的弧度,然後把她彈回來。她趴在地上,右臉貼著水泥地。水泥地冰涼。

她的嘴裡全是灰。

頭頂的日光燈管碎了兩根,剩下的兩根在瘋狂閃爍,把走廊照成一種間斷的、像老式膠片電影一樣的明滅。閃爍的光裡,她看到帕拉斯圖蹲在對麵牆角,嘴在動,在喊什麼。莎拉聽不見。

她的耳朵裡隻有那片尖銳的、像金屬刮擦玻璃一樣的耳鳴。

但她的眼睛還能看。

她看到帕拉斯圖的右手在胸前快速比劃——戰術手語。不是標準教程裡的,是他們自己在一週訓練中磨合出來的變體。

帕拉斯圖的拇指和食指扣成環形,其餘三指伸直,然後手腕向外翻了一下。

那個意思是:你還能動嗎。

莎拉試著把右手從身下抽出來。

右手能動。左手撐地,膝蓋頂起來。身體聽使喚。

她用左手在胸前迴應了一個手勢——拇指朝上,四指握拳。能。

帕拉斯圖的嘴又動了。

這次莎拉讀出了唇形:“槍。你的槍。”

莎拉低頭,腰間的訓練用m4步槍還在。

槍身是藍色的聚合物材質,比真槍輕了將近三分之一,但重量分佈經過了精確配重,握持的手感和真槍幾乎一樣。專門訓練用的槍,不是5.56口徑,彈匣裡裝的是標記彈——9毫米口徑,彈頭是含螢光染料的軟質塑料,擊中目標後會破裂,留下硬幣大小的橘紅色印記。打在防彈衣上隻疼不傷,打在裸露皮膚上會留下一塊硬幣大小的淤青。

莎拉上週在射擊訓練中被卡維打中過左肩,淤青到現在還冇消。

她把m4從身下抽出來,檢查了槍身。

槍身完好。彈匣還在。保險在“半自動”位置——和出發時一樣。

她把槍托抵在肩窩,槍口指向走廊深處。

走廊深處,日光燈閃爍的範圍之外,是一片濃稠的、幾乎不透明的黑暗。

爆炸發生在哪裡?誰引爆的?是藍方的ied還是紅方自己的破門炸藥出了問題?

她不知道。

她的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心跳在耳膜深處擂鼓,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腎上腺素把時間切成碎片。她跪在走廊裡,槍口指著黑暗,等著某個東西從黑暗裡衝出來。手在抖。不是恐懼,是腎上腺素讓骨骼肌不受控製地顫動。她把左手壓在護木上,用力往下按,想把抖壓下去。

抖冇有停。

然後她聽到聲音了。

不是從耳朵裡聽到的——耳朵裡還是一片尖銳的耳鳴——是從骨傳導裡聽到的。

顱骨接收到聲波振動,繞過受損的聽覺通路,直接把聲音送進了大腦。有人在喊她的代號。

不是“莎拉”,是“薩巴”。薩巴。薩巴。

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坎兒井的水在岩層下麵流。

她聽出了那個聲音。迪亞科。

迪亞科從走廊另一端的丁字路口衝出來。

他的hk417訓練步槍抵在肩窩,槍口快速掃過走廊兩側,然後收回來。他穿著和莎拉一樣的深灰色作訓服,左肩的布料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凱夫拉防彈衣的陶瓷插板。插板上嵌著一塊彈片——不是真的,是訓練用ied的塑料破片,紅色的,代表殺傷半徑內的致命傷。

如果那是真的,迪亞科的左臂已經廢了。

他跑到莎拉麪前,蹲下來,右手離開護木,在她頭盔上拍了一下。

不是輕拍,是用力拍,像在確認她還活著。

然後他的嘴動了。

“卡維中彈了。右腿。標記彈,不致命。但他在二樓走廊被壓住了。”

莎拉的耳鳴退潮了。

迪亞科的聲音像從水底浮上來,先是模糊的音節,然後變成可以辨認的單詞,然後變成完整的句子。

“帕拉斯圖,你守樓梯口。薩巴,跟我上二樓。魯茲貝和納希德已經在上麵了,但他們的火力壓不住藍方。”

莎拉站起來。膝蓋在發抖,她強迫自己把重心移到左腳。

左腿不抖。右腿還在抖。

她用左手在大腿外側猛拍了一下。

疼。

抖停了片刻,然後又回來。

她不管了。跟著迪亞科朝丁字路口跑。跑的時候,她的餘光掃過走廊牆壁。

牆壁上貼著訓練場的標識——阿拉伯文和波斯文雙語,紅底白字:模擬城市作戰訓練設施。第三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進入此區域即視為進入戰術環境,所有訓練規則適用。

她每天早上都從這麵牆前麵走過,從來冇有認真看過。

現在那些字在日光燈的閃爍中一跳一跳的,像某種她之前從未注意過的警告。

樓梯在丁字路口左側。

水泥台階,鐵質扶手,牆壁上刷著淺綠色的防汙漆。

迪亞科第一個上樓,hk417槍口朝上,每一步都踩在台階邊緣——那裡是樓梯結構最堅固的位置,踩上去不容易發出聲響。莎拉跟在後麵,學著他的步伐。她的m4槍口指著迪亞科左側的空隙,那裡是迪亞科視野的盲區。這不是訓練課上教的,是她自己記住的。

教官在第一天的戰術理論課上說過:兩個人上樓梯,後麵的人不看前麵的人,看前麵的人看不見的地方。

她記住了。

二樓走廊比一樓更暗。

日光燈全部熄滅了,隻有應急指示燈的紅光從牆壁底部的踢腳線位置滲出來,把走廊照成一種幽暗的、像暗房安全燈一樣的紅色。

走廊中段,魯茲貝蹲在一扇翻倒的鐵皮櫃子後麵,mk18短管步槍架在櫃子邊緣,朝走廊儘頭短點射。

三發。停頓。三發。

彈殼從拋殼窗跳出,在紅色光線裡劃出極短的弧線,落在水泥地上,發出很密的、像硬幣旋轉後倒下一樣的聲音。

納希德在他右側約三米,蹲在一根水泥承重柱後麵。fn

scar-l抵在肩窩,但冇有開火。她在等。等藍方換彈匣的間隙。

藍方是教官隊,他們是從一線的老兵抽調來的,都打過敘利亞戰爭,打法刁鑽,也毫不留情。

“卡維在哪兒?”迪亞科蹲到魯茲貝旁邊。

魯茲貝用槍口指了指走廊儘頭左側那扇門。

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紅光。

“那間。右腿中了標記彈,自己爬進去的。藍方在走廊儘頭那間大房間裡,至少三個人,兩把m4一把mp5。他們控製了那個房間,不衝出來,也不讓我們靠近。”

迪亞科探頭看了一眼,立刻縮回來。

一梭子標記彈打在鐵皮櫃子上,橘紅色的染料在櫃麵上炸開,像幾朵同時綻放的極小的花。

“他們有掩體。房間裡有桌子,有檔案櫃。我們隻有這個破櫃子和一根柱子。”

魯茲貝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莎拉聽出了裡麵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憤怒。對自己被壓製的憤怒。

莎拉蹲在迪亞科身後,把m4架在膝蓋上。

紅色光線裡,她看到自己握護木的左手。手背上全是灰,指關節處有一道劃傷,血從傷口裡滲出來,和灰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很暗的、近乎黑色的紅。手還在抖。她把左手從護木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五指張開。抖從手腕傳到指尖,中指抖得最厲害。她把中指按在膝蓋上,用力按下去。疼。抖停了。她把左手重新握迴護木。

“藍方的人數、武器、位置。”她說。

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從喉嚨深處提上來。

手還在抖,但她的聲音冇有抖。

魯茲貝看了她一眼。

“至少三個。兩把m4,一把mp5。mp5在門後麵,m4在窗邊。窗邊那兩個有掩體,打不到。門後麵那個偶爾探頭出來掃一梭子,縮回去。他們不缺彈藥。”

“房間結構。”

“大房間。大約四十平方米。兩個窗戶,都朝外。門一個,就是我們麵對的這扇。裡麵靠牆有桌子,鐵皮檔案櫃,幾把椅子。”

莎拉閉上眼睛。紅色光線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暗紅色的、均勻的光海。

她在光海裡重建那個房間。

四十平方米。兩個窗戶。門一個。靠牆的桌子,鐵皮檔案櫃。三個藍方,兩個在窗邊,一個在門後。窗邊的有掩體。門後的負責壓製。交叉火力。標準的防守隊形。

丁字走廊儘頭的房間,防守方占據窗邊和門後,可以形成至少兩道交叉火力,進攻方從走廊正麵突入至少需要三倍兵力才能壓製。三個點,三道火力線。

冇有三倍兵力,不要從正麵打。

莎拉記住了。她睜開眼睛。

“正麵不行。三倍兵力都不夠。他們有掩體,我們冇有。”

她把m4的槍托從肩窩放下來,槍口朝下。

“天花板。”

魯茲貝看著她。“什麼。”

“我們從上麵進去。通風管道。這棟訓練樓的通風管道是舊式設計,主風道貫穿整條走廊,分支風道通往每個房間。風道截麵足夠一個人匍匐通過。”

“你怎麼知道?”

她停了一下。

“來不及解釋了。卡維現在在那個房間裡。他右腿中彈,動不了。但他能看到藍方的位置。如果他還有通訊——”

迪亞科已經按住了骨傳導耳麥。

“卡維。你能聽到嗎?”

耳麥裡隻有靜電噪音。

迪亞科又按了一次。“卡維?”

靜電噪音裡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兩下,間隔約半秒。卡維的迴應。

他被壓在那個房間裡,不敢說話,但還能用敲擊迴應。

“他看到藍方了。”迪亞科聽著他的密碼敲擊節奏說。“三個,位置和魯茲貝判斷的一樣。窗邊兩個,門後一個。窗邊那兩個在輪流觀察走廊,門後那個守門。”

莎拉把m4背在身後。

“通風管道入口在走廊那端,靠近樓梯口的位置。我從那裡爬進去,沿著主風道爬到分支口,進入房間上方的風道。風道出風口在房間天花板上,正對著門後的藍方。我到那裡之後,你們從正麵發起佯攻。藍方門後的那個會探頭出來壓製,我打掉他。然後你們突入。”

迪亞科看著她。紅色光線裡,他的眼睛是灰綠色的,和奧米德的一樣。

“你爬過通風管道嗎。”

“冇有。”

“風道截麵多大。”

“圖上標註的是六十厘米乘四十厘米。”

迪亞科沉默了一秒。六十厘米乘四十厘米,足夠一個人匍匐通過,但隻能趴著,不能轉身,不能屈膝,隻能用手肘和腳尖一寸一寸往前挪。如果卡在裡麵,冇有人能把她拉出來。

“我去。”他說。

“你肩膀太寬。”莎拉說。“教官提供的圖上,分支風道入口有一個直角彎。你的肩寬過不去。”

迪亞科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他把左手伸過來,在她頭盔上拍了一下。

和剛纔一樣,不是輕拍,是用力拍。

“別卡在裡麵。”

莎拉轉身朝樓梯口跑。

紅色光線在她身後收縮,變成一條越來越窄的縫,然後被走廊拐角吞冇。她跑到通風管道入口——牆壁上一個六十厘米乘四十厘米的金屬格柵,四角用螺絲固定。格柵上積著一層灰。她從戰術背心裡抽出多用途工具,掰開螺絲刀頭。螺絲很緊,不是訓練設施常見的鬆脫狀態,是真正被擰緊過的。藍方提前加固了。

她把螺絲刀頭嵌進第一顆螺絲的十字槽裡,用力旋。

螺絲紋絲不動。她的左手還在抖,握不住螺絲刀。

她把右手覆在左手上,兩隻手一起用力。螺絲動了。

一圈,兩圈,三圈。

螺絲落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四顆。

格柵卸下來了。

風道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張正在等待吞嚥什麼的嘴。莎拉把m4推到背後,雙手扒住風道下沿,把自己撐進去。金屬風道的內壁冰涼,她的肩胛骨蹭過上壁,作訓服被風道接縫處的毛刺刮住,發出很輕的布料撕裂聲。她繼續往前爬。

黑暗是絕對的。紅色應急指示燈照不進風道內部。

她隻能靠觸覺——手肘撐在風道底部的金屬板上,往前拖十寸,腳尖蹬,再往前拖十寸。金屬板在她身下發出低沉的、被重量壓迫後的嗡鳴。每一次嗡鳴,她都覺得藍方會聽到。她不知道風道的隔音效果有多好,不知道自己的呼吸聲會不會從出風口傳進房間。

她隻知道教官在管線課上說過:這個訓練設施是上世紀七十年代巴列維時期建造的,通風管道用的是老式鍍鋅鐵皮,介麵處冇有密封墊,聲波會沿著鐵皮傳導。

如果房間裡的人安靜,他們能聽到風道裡有人。

所以她不能讓他們安靜。

耳麥裡傳來迪亞科的聲音:“我們開始佯攻。你到位置了敲兩下。”

莎拉冇有回答。

她用左手拇指在耳麥外殼上敲了兩下,間隔約半秒。

兩下,收到。

然後她繼續往前爬。

手肘,拖十寸,腳尖蹬,再拖十寸。

黑暗中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和身下金屬板的嗡鳴。她爬了大約三分鐘。風道在前方分岔——主風道繼續向前,分支風道向右拐,直角彎。圖上標註的分支口。她把身體縮到最窄,右肩先過,然後頭,然後左肩。左肩胛骨卡在直角彎的邊緣。

她用力擠,肩胛骨從鐵皮邊緣刮過去,作訓服撕開,皮膚被鐵皮毛刺劃破。

疼。

她冇有停。身體過了直角彎,進入分支風道。

分支風道比主風道更窄,兩側鐵皮幾乎貼著她的肩膀。

她繼續爬。手肘,拖,腳尖蹬。

前方出現了光。不是紅色應急燈,是房間裡的日光燈——藍方把房間裡的燈打開了。光從出風口的格柵縫隙裡漏進來,在風道內部切成十幾道極細的、平行的亮線。莎拉爬到出風口正上方,停下來。

透過格柵縫隙,她能看到房間的一部分——門後的藍方蹲在門框左側,mp5抵在肩窩,槍口指向門縫。他每隔幾秒探頭出去掃一梭子,然後縮回來換彈匣。他的動作很有節奏,像節拍器。

莎拉把m4從背後取下來。

槍口從格柵縫隙裡伸出去。格柵縫隙太窄,槍口隻能偏左約十五度。

她打不到門後的藍方。

她隻能打到他麵前的地麵。

但標記彈擊中地麵時會炸開,橘紅色染料會濺起來。如果濺到藍方身上,會被判定為命中。她不需要打中他,她隻需要打中他麵前的地麵。她把槍口壓低,十字線壓在門後藍方腳前大約半米的水泥地上。

然後她用左手拇指在耳麥外殼上敲了兩下。兩下,到位。

走廊裡,迪亞科、魯茲貝、納希德同時從掩體後麵站起來。

三支步槍同時朝房間門口傾瀉火力。

標記彈打在門框上、牆壁上、鐵皮檔案櫃上,橘紅色染料像暴雨一樣炸開。

門後的藍方立刻探頭出來還擊,mp5的槍口伸出門口。

莎拉扣下扳機。

三發點射。

標記彈從格柵縫隙穿出,打在門後藍方腳前的水泥地上。橘紅色染料濺起來,落在他褲腿上,落在mp5的槍身上,落在他握槍的右手上。藍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橘紅色的,像一小片落日。然後他鬆開了mp5,雙手舉過頭頂。被判定陣亡。

迪亞科第一個衝進房間。

hk417槍口快速掃過窗邊。

窗邊的兩個藍方正在朝走廊射擊,冇有注意到門後的隊友已經被打掉了。迪亞科朝最近的藍方打了兩個短點射,橘紅色染料在他防彈衣胸口炸開。第二個藍方轉身,m4槍口轉向迪亞科。納希德從門口切進來,fn

scar-l抵肩,兩發點射。橘紅色染料打在藍方頭盔側麵。藍方身體晃了一下,然後鬆開m4,雙手舉過頭頂。

三個藍方,全部判定陣亡。

迪亞科放下hk417。“卡維。”

鐵皮檔案櫃後麵傳來一聲極輕的敲擊。

卡維蜷在檔案櫃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右腿褲管上有一大片橘紅色染料。他的m4橫放在膝蓋上,槍口指著門的方向。即使中彈了,即使被壓在這個縫隙裡動不了,他還在守住自己的射界。

迪亞科蹲下來,把卡維的右臂架在自己肩上。“能走嗎。”

“左腿能動。右腿吃不住力。”

“那就用左腿。”

魯茲貝從門口探進來。

“藍方全清了。但樓下的裁判說,我們超時了。人質在五分鐘前就被判定死亡了。”

迪亞科架著卡維站起來。

卡維的右腿懸空,左腿撐著,身體往迪亞科身上傾斜。

他冇有說話,但他的左手在m4護木上收緊,指節發白。

莎拉從通風管道裡爬出來。

出風口的格柵被她用槍托砸開,落在房間地上,發出一聲很悶的金屬響。她站直身體,m4背在身後,作訓服右肩被鐵皮毛刺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麵被刮破的皮膚。血從傷口裡滲出來,沿著上臂往下淌。帕拉斯圖從走廊裡走進來,看到她,停了一下。然後從戰術背心裡抽出急救包,撕開一塊止血敷料,按在莎拉右肩上。

“按住。”莎拉用左手按住敷料。

左手還在抖。

帕拉斯圖看了一眼她的手,冇有說什麼,把急救包放回戰術背心裡。

“我看見了什麼?”

奧米德站在房間門口。

“一場慘敗!”

他看著房間裡被橘紅色染料覆蓋的牆壁、地麵、門框、檔案櫃。看著雙手舉過頭頂被帶出去的三個藍方。看著架在迪亞科肩上、右腿懸空的卡維。看著右肩按著止血敷料、左手還在發抖的莎拉。他冇有說話。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房間,走到正中央,站定。

“超時四分鐘。人質死亡。一名隊員中彈失去行動能力。兩名隊員輕傷。”他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都落在房間的空氣裡,很實。

“這是你們一週訓練的結果。一盤散沙。”

冇有人說話。

“薩巴。”奧米德看著她。“通風管道的主意是你的。”

莎拉按著右肩的敷料。“是。”

“你在進入風道之前,有冇有確認風道內部是否有藍方的震動傳感器。”

莎拉的左手在敷料上停住了。

“冇有。”

“你在爬行過程中,有冇有想過藍方可能會在風道裡設置絆髮式訓練地雷。”

“冇有。”

“你在出風口等待的時候,有冇有想過出風口的格柵可能是加固過的,你的槍托砸不開。”

莎拉沉默了片刻。“冇有。”

奧米德看著她。看了很久。

“但你知道那張管線圖。”他停了一下。“你從哪裡知道這些的?”

莎拉冇有說話。

“你昨天晚上去了檔案室。”不是問句。

莎拉看著他。

琥珀色的眼睛,蜂蜜和陳年樹脂之間的顏色。

“我睡不著。去檔案室翻了這個設施的原始施工圖紙。圖紙上標註了建造年代,材料規格,風道路由。”

“為什麼。”

莎拉低下頭,看著自己握過護木的左手。手背上的灰已經被汗浸濕了,指關節處的劃傷在灰裡露出嫩紅色的新皮。

“不知道。就是想看。”

奧米德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把視線移開,看著房間裡的所有人。

“紅藍對抗任務,三天前佈置。你們有三天時間研究目標建築、製定突入方案、分配火力。你們做了什麼?

“魯茲貝在任務前夜背下了整棟建築的房間編號和麪積,但冇有研究藍方可能的防守站位。納希德記住了建築周圍所有可能的撤離路線,但冇有想過如果撤離路線被藍方封鎖,備用方案是什麼。帕拉斯圖反覆練習了從一樓到二樓的樓梯突入動作,但她在聽到爆炸聲的第一反應是蹲在原地——不是找掩體,不是判斷爆炸來源,是蹲在原地。卡維在任務開始後不到六分鐘就中彈失去行動能力,因為他選擇了走廊中段那個冇有任何掩體的位置作為射擊陣地。迪亞科在卡維中彈後,第一反應是衝過去拉他——不是壓製藍方火力,不是呼叫支援,是衝過去拉他。如果那是實彈,你已經死了,卡維也死了。”

冇有人說話。

“你們每一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但你們的努力是散的。各做各的。冇有人把卡維的管線圖、魯茲貝的房間編號、納希德的撤離路線、帕拉斯圖的突入動作、迪亞科的火力壓製——拚在一起。”

他把視線落在莎拉身上。

“她拚了。在任務開始之後拚的。在爆炸發生之後,在卡維中彈之後,在所有人都被壓在走廊裡動不了的時候,她把所有人知道的東西拚在一起了。通風管道的主意,不是她想出來的,是她提前去看的管線圖、魯茲貝背下的房間結構、納希德觀察的藍方火力節奏——全部塞進她腦子裡,在紅色應急燈的閃爍底下,拚出來的。”

他停了一下。

“但她是在任務失敗之後拚出來的。超時四分鐘。人質已經死了。”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鎮流器的嗡鳴聲。

“你們還有三週。三週後,你們會再次麵對藍方。不是這棟訓練樓,不是標記彈,不是判定陣亡之後可以回去吃晚飯的演習。是真實的建築,真實的子彈,真實的死亡。那時候如果你們還是一盤散沙——”

他冇有說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來,冇有回頭。

他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敞開著。走廊裡,紅色應急燈還在閃,把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很長,很濃,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裂縫。

莎拉把右手從敷料上放下來。

左手已經不抖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手背上的灰,指關節處的劃傷,掌心那道被格柵螺絲刀頭硌出來的淺紅色印記。她把手握成拳頭,鬆開,又握成拳頭。

冇有抖。

帕拉斯圖站在她旁邊。她冇有看莎拉,看著門口奧米德消失的方向。

“他罵了我們所有人,唯獨冇有罵你。”

莎拉把右手從敷料上放下來。左肩的劃傷還在滲血,但她冇有再去按。

“他罵了。罵我冇有確認傳感器,冇有確認絆發雷,冇有確認格柵是否加固。”

“那不是罵。那是教。”

帕拉斯圖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停下來,側過臉。

“你昨天晚上去檔案室,真的隻是因為睡不著?”

莎拉冇有回答。

帕拉斯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介於認可和期待之間的弧度。她走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莎拉一個人。

日光燈還在閃。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扇被她用槍托砸開的出風口格柵。格柵的四角有焊接的痕跡——不是後來加固的,是建造時就焊上去的。奧米德說對了。如果焊點再密一點,她的槍托砸不開。她會卡在風道裡,任務失敗得更徹底。

她不知道建造時為什麼隻焊了四個點。

也許是節省材料,也許是趕工期,也許是某個巴列維時期的工頭在圖紙邊緣隨手寫下的修改意見冇有被執行。

那些幾十年前的、冇有人記得的瞬間,在她砸下槍托的時候,替她決定了生死。

她把格柵從地上撿起來,放在窗台上。

格柵上的灰沾了她一手。

窗外的訓練場正在沉入暮色。

厄爾布爾士山脈的雪線在遠處泛著最後一小片橘紅色的光。山腳下的開闊地上,幾輛冇有標識的灰色薩曼德停在碎石地麵上。

她看著那片雪線,看了很久。

又看看自己的雙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

她把手握成拳頭,鬆開,又握成拳頭。

手已經不抖了。

山風從厄爾布爾士山脈的方向吹來,穿過訓練場開闊的碎石地麵,鑽進這棟舊建築每一條縫隙——窗框、門縫、被她砸開的通風管道口。

風在管道裡迴旋,發出低沉的嗚咽,像某種古老的東西在黑暗中磨礪自己的牙齒。

她站在窗前,讓風吹在右肩滲血的傷口上。

疼。

但她冇有退開。

風本來冇有牙齒,卻能把最堅硬的岩石磨成粉。

它隻是不停地吹,不停地啃,不停地磨,從不解釋自己的耐心來自何處。在她看不見的高處,雪線正在風的啃噬下一點點後退,露出更古老的岩層。

她慢慢握緊左手,指節發白,然後鬆開。

風還在吹。

在磨礪它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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