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玄幻 > 兵書峽 > 第一四回

兵書峽 第一四回

作者:還珠樓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58:11

-

第一四回

長嘯月中來豕突狼奔驚獸陣高人今不在花團錦簇隱幽居

二人一路飛馳,把熊猛所說開頭由盤蛇穀穿行的曲徑走完,上了正路。一看沿途形勢,果然不差,知未走錯,算計這等走法,芙蓉坪賊黨必難趕在前麵。自己正愁黑風頂荒山深穀,杏無人跡,地大山高,這樣怪人如何與之親近?難得巧遇熊猛,得知蘇同在彼隱居。以前雖未見過,彼此師長多半相識,談起來總算自己人。姓蕭的不知是誰,想必也非外人。聽熊猛口氣,這兩人好似想把熊猛引到怪老人的門下,冇有如願,此老來曆必知幾分,湊巧還許就是此老門下都不一定,否則這類寒荒偏僻、蛇獸瘴毒之區,住在那裡作什?心想早到,沿途又多深林草莽,峭壁危崖,幽深昏暗,瘴氣甚多,風景無可流連,走得比前更快,不消三日,便到盤蛇穀的中部。

時已午後,山深穀險,高崖蔽日,那一帶又是石山,先恨草木太多,到此卻是寸草不生。隻見兩崖交覆,奇石撐空,穀徑雖有四五丈寬大,並不算窄,但因兩崖大高,崖頂又多前傾,上下壁立,天光全被擋住,顯得景物分外陰森,死氣沉沉。走了好幾裡,偶然發現一兩支山藤,龍蛇也似盤在崖石之上,更見不到一個生物。一眼望過去,多是黑色石崖,又高又深,隻頭頂上現出一線天光,蜿蜒如帶,映現空中。時見片片白雲由上飛過,語聲稍大,空穀傳聲,立起迴音,半晌不絕,彷彿前後暗影中藏有不少怪物,聽人說笑,齊起應答。又當黃昏將近之際,頹陽不照,悲風四起。

走著走著,忽見前麵轉角滴溜溜起了一股旋風,晃眼裹成一個丈許數尺大小的灰影,帶著噓噓悲嘯之聲,急轉而來。崖問奇石搓枒,高低錯落,矗立兩崖暗影之中,奇形怪狀,高大獰惡,彷彿好些大小惡鬼猛獸張牙舞爪,就要淩空撲來。風聲又是那麼淒厲刺耳,耳目所及,直非人境。鐵牛忽然問道:“師父你看,這條山穀又長又暗,既說從無人跡,地麵如何這樣平坦,路中心也不見有沙石堆積?方纔見有兩叢野草,似被什麼東西踏平一樣。熊猛曾說這一帶常有大群野獸往來,過時山穀全被填滿,來勢萬分猛惡,前仆後繼,無人能擋,必須事前避躲。入口以前,天已不早,兩崖又高又陡,縱不上去,連個抓撈之處都極少,莫要無心遇上,才討厭呢。”

說時,黑摩勒瞥見前麵一片兩尺方圓墜石似被踏得粉碎,聞言立被提醒,一想此時正是黃昏獸群出冇之際,山形如此險惡高峻,便是自己能用內功踏壁飛行,這類獸群過時一味低頭前躥,不管死活,誰也擋它不住,鐵牛豈不危險?心念一動,勢無後退之理,隻得加急前馳,想把那一帶險地衝出,一麵留神檢視前途兩崖形勢,如有上落寄身之處,索性停下,等獸群過去再走。

又趕了半裡來路,忽然看出崖上漸有山藤淩空搖曳,崖縫中並有好些樹木挺生。崖高風大,雖是一些小樹,大都鐵乾虯蟠,剛勁有力,隻離地大高,無法縱上。總算前途藤樹越多,內有幾枝盤鬆粗達尺許,最低的離地才得三四丈,鐵牛就縱不上,自己先上,也可想法。下麵並有一塊丈許高的奇石,本是一片整壁,不知何年崩落。如由石上縱起,便鐵牛也可將那鬆樹抓住,一同縱到石上,互商進退。覺著前途尚無動靜,大約再有十來裡便可走完,以二人的腳力,不消片刻便可衝出,省得藏身暗穀之中氣悶難耐,又恐前途冇有這樣好的地方,萬一出穀以前遇到獸群衝來無法閃避,雖有寶刀寶劍,這類不怕死的野獸也殺不完,被它撞上,休想活命。

黑摩勒本想停下,等獸群過去再走,鐵牛初次出門,不曾見到獸群過時的厲害,知道師父身輕如燕,決可無害,多高險的山崖也能上去,全是為了自己,想起兵書峽行時之言,不好意思,以為刀劍厲害,那麼厲害的三身毒蟲尚且殺死,何況野獸,加以走了一段長路,口渴非常,想要趕出穀去尋點水吃,力言:“這多野獸,走起路來何等聲勢!空穀傳聲,老遠便可聽出,臨時覓地躲避也來得及。方纔還有一點風聲,如今靜得絲毫聲息皆無,可見還冇有來。十來裡路一晃跑出,何苦在此受罪?”黑摩勒一想,這裡稍微大聲說話便有迴音,何況大隊獸群連跑帶叫,老遠立可警覺,早點跑出果然也好。

剛剛縱落,朝前飛馳,走出才十來丈,忽聽頭上樹枝微微一響。這時光景越暗,隻覺近頂一帶藤樹甚多,也未看出是何樹木,聞聲仰望,瞥見一物下墜。鐵牛接過一看,乃是一個碗大的桃子,口渴之際,正用得著,忙喊“師父”,將桃遞過。上麵又有兩桃飛落。仰望黑陰陰的,先當桃熟自落,二人分吃,又甜又香,汁水更多。方惜大高,無法上去,還想再吃兩個。黑摩勒畢竟閱曆較多,心思又細,瞥見鐵牛手中的桃帶有一點枝葉,忙取一看,上麵並有爪痕和折斷之跡,桃也不曾熟透,料有原因,方喝:“鐵牛留意!此桃並非自落,上麵還有東西。”忽聽颼颼連聲,數十枚山桃已似暴雨一般打下,中間並還夾有一些小石塊。

黑摩勒一見為數這多,便知不妙,抬頭一看,瞥見樹影中明星也似現出數十百點金光,閃爍不停,並有一條條似人非人、周身毛茸茸的東西,在樹上崖上探頭怒吼,用桃和碎石朝下亂打,但又不是猩猩猿猴一類野獸。見鐵牛貪吃,還在搶吃桃子,一麵朝上跳罵,恐受石塊誤傷,想起來路石崖上有崖凹可以暫避,心裡卻想衝將過去,剛喊得一聲“鐵牛”,忽聽前麵異聲大作,驚天動地,潮湧而來,緊跟著又聞得幾聲獸吼。崖上那些怪獸也同時厲聲吼嘯起來。前後相應,震耳欲聾。這才聽出崖頂怪獸由當地起直到前麵竟有不少,不禁大驚,忙拉鐵牛一同退回。

剛到石上立定,便見最前麵黑壓壓來了一片急浪,中雜千百點藍色星光,由遠而近猛衝過來。獸蹄踏地,宛如萬馬奔騰,震得山搖地撼,來勢比前見象犀還要猛惡得多。上麵山桃已不再打下,吼嘯之聲卻比先前更甚。二人也真膽大,明知立處山石高隻丈許,並不避入崖凹,仍在外麵窺看,一麵拔出刀劍以防萬一。對麵獸群也越來越近。黑摩勒本還防到野獸越石而過,想好退路,及見獸群是由為首幾隻大的率領在前,其餘好似擠在一堆,並不分散,也未見它縱起,不知前途地勢較窄,到了寬處便要分開,以為無妨,心想深山之中真有奇觀。當頭幾隻大的野獸,長達一丈以上,已低頭猛奔,由石旁猛躥過去。看出當地穀徑最寬,獸群隨同大的朝前猛衝,越往後為數越多,已漸往旁散開,不似方纔擠在一起。

說時遲,那時快!下麵獸浪已由石旁箭一般衝過了好幾十隻。目光到處,瞥見後來獸群越分越寬,內有兩隻正對山石狂衝過來,看神氣似要由石上衝過,這一麵石形又是一片斜坡,方覺不妙。當空忽有大片山石暴雨一般朝下打落,獸群隻管怒吼如狂,並不停留,來勢反更猛烈。同時瞥見當頭那兩隻大的,各把四足一蹬,箭一般縱起,迎麵衝到,喊聲“不好”,百忙中手拉鐵牛用力縱起。隨手把劍一揮,劍上芒尾掃處,寒虹電掣,當前一隻猛獸已被斬成大小兩半,因是來勢大猛,依舊由石上越過,狂躥出一兩丈,方始滾跌地上;另一隻也被劍芒掃中,削去一片。二人身剛落地,後麵野獸又有三四隻相繼衝來。黑摩勒知道厲害,方纔幾乎亂了步數,不顧用劍再砍,二次又拉鐵牛一同用力往頭上鬆樹枝上縱去。腳才離地,三四隻水牛般大的猛獸已由腳底衝過,稍差須臾,便非撞上不可。

黑摩勒到了上麵,纔想起縱得太慌,一手要顧鐵牛,劍未回匣,一不留心將樹斬斷,落將下去便難活命,正想施展身法,用腳將樹勾住,鐵牛急喊:“師父放手!”另一手忙將樹乾抓住。黑摩勒立時就勢往裡一翻一撲,一同到了樹上,探頭往下一看,腳底大隊獸群萬頭攢動,正和狂潮一般朝前猛衝,方纔兩隻死獸早被同類踏扁,靠壁一邊,均由石上飛躥過去,聲勢驚人,從所未見。崖頂吼嘯之聲也更猛厲,大小亂石照準獸群一路亂打,有的似還往前追去。獸群始終不曾回顧,激得塵霧高湧,滾滾飛揚。整條山穀,轉眼成了一條霧河,波濤洶湧,土氣迷茫,除那獸群奔馳吼嘯之聲震耳欲聾,暗霧影中大隊黑影與魯目所發大片藍光隱現飛動而外,已看不見是何形態。晃眼之間,前後兩路都被佈滿,約有個把時辰方始過完,少說也有好幾千隻。最厲害的是大隊獸群狼奔豕突,亡命一般向前猛躥,始終不曾回顧停留。上麵怪獸所發石塊大小都有,隻管暴雨一般打下,理都不理。石塊最小的也有拳頭般大,打在獸背之上,聲如擂鼓,竟似不曾受傷。隻初開頭,有兩三隻被大石打成重傷,口中怒吼,往前一躥,剛一跌倒地上,便被同類由身上狂衝過去,稍微慘嗥得幾聲便被踏扁。後隊催著前隊,爭先猛躥,直似瘋了一樣,便是鐵人,當頭遇上,也被踏成鐵餅,萬無幸理,才知熊猛彆時再三告誡,千萬不可在黃昏以前通過之言並非虛語。想起前事方自心驚,互相慶幸。

下麵塵霧尚還未消,仍捲起一條灰龍,緊隨獸群之後風馳湧去,又聽頭上藤樹亂響,跟著便見無數條黃白影子紛紛淩空縱落,內有幾條並由壁上援崖而下,動作輕快,和壁虎一樣,有的竟由身旁閃過。二人見那東西似猴非猴,有的比人還高,獅麵金睛,利齒森列,身後一條長尾,身子和人差不多,手掌甚大,看去剛勁多力。知道此物比剛過去的獸群還要厲害,想要縱下,無奈上下都是,為數甚多,腳底已有百多個縱落。心方一驚,忽有一個最大的由身旁經過,朝著二人張開一張闊嘴吼了兩聲,二目凶光外射,比前幾個還要高大猛惡。

鐵牛誤認它不懷好意,持刀要斫。黑摩勒看出這類猛獸從所未見,決非尋常,但是惹它不得,一見鐵牛舉刀要刺,忽然想起這東西雖極獰惡,俱都由旁縱落,似無敵意,如何先去惹它?忙把鐵牛的手拉住。身旁怪獸也隻在壁上向人看了兩眼,便自縱落。正在埋怨鐵牛冒失,忽聽下麵怒吼,那獅麵猿身之物好似先有準備,為首一個到了地上,兩臂一揮,吼嘯了兩聲,便同朝前馳去,動作如飛,晃眼追上前麵獸群。跟著便聽野獸吼嘯連聲,由遠而近,料是雙方惡鬥,獸群往回追來,再往下麵定睛一看,腳底圍著山石還有十多個,各將凶睛註定二人,臂爪連揮,正在紛紛吼嘯,守候不去,也不知是何用意。天又昏黑下來,如非東麵崖頂較高,夕陽反射,下麵景物已看不見,心想:此非善地,就此下去,難免與這類怪獸撞上。一生誤會,雙方眾寡懸殊,這類凶野靈巧之物,上下危崖如履平地,為數太多,多大本領也非其敵。就是刀劍鋒利,至多殺死幾個,仇恨更深,定必上下夾攻,死迫不捨,如何能當?正想縱往前麵樹上,相機縱落試上一試,怪獸已退了回來。再往迴路一看,大群怪獸一路歡嘯,由幾個大的領頭,紛紛退回,中雜前過猛獸號叫之聲,塵霧滾滾中,轉眼臨近。

原來三四隻獅麵猿身的怪獸做一起,分彆把方纔過去的猛獸倒拖回來,到了腳底,這纔看清,前過猛獸乃是一種特產的野豬,差不多和水牛般大,前麵兩根獠牙長伸尺許,雪也似白,一雙豬眼有拳頭大小,形態猛惡已極。每隻身上都有一個怪獸抱在背上,前爪勒緊豬的頭頸,兩條後爪將豬腹緊緊箍住,再由一個抱在豬的腹下,用頭抵緊豬的下巴,後爪緊勒豬身,前爪似已抓入豬腹以內,鮮血淋漓,灑了一地。另兩怪獸,一個在前,手握大石,亂打豬頭;一個手握一根粗的樹乾,朝那血盆大口中亂杵,邊打邊走,歡嘯不已。還有的拉住豬的後腿,將其側臥,倒拖而來,至少也是三個怪獸收拾一隻。就這不多一會,竟被大群怪獸弄死了七八十隻,多半還在掙命,無奈怪獸力大靈巧,毫無用處,慘嗥之聲震動山穀。前麵那多野豬見同類被仇敵擒殺這多,直如未覺。這些落後的野豬雖然要小得多,也有千斤上下,身上再抱著兩個同類怪獸,竟能倒拖回來,走得如此快法,力氣之大可想而知。經此一來,越生戒心,又有鐵牛同路,好些顧忌,正在招呼“不可動手”,為首怪獸忽然吼叫了幾聲,野豬立被大群怪獸拖走。剩下二三十個,一齊朝上仰望,雙臂連揮,吼嘯不已,看神氣似想二人下去。黑摩勒方一遲疑,為首一個先自發威怒吼,下餘同類一齊應和,紛紛作勢,待要朝上縱來。

黑摩勒看出不妙,再不下去,被它縱上,應付更難,再說人在樹上也難施展,心想:這東西好似先禮後兵,否則這高一點地方,當時便可將人抓下,雖在示威,並未撲來,也許無什惡意。略一盤算,忙告鐵牛:“不聽招呼,千萬不可動手!我先縱下,你再隨後跟來,相機應付。這東西又多又凶,動作神速,力大無窮。雖有刀劍防身,仍是冒失不得。”說完,為想顯露靈辰劍的威力,看準下落之處,先向下麵搖手大叫,學它的樣。怪獸似通人意,果然不再縱起。黑摩勒越料對方未存敵念,隻不知要人下去為了何事。經此一來,心中略定,便把內家真力運足,藉著樹乾彈力,身子向前微探,雙腿用力,往前麵斜縱出**丈高下。到了空中,再施七禽掌身法和內家輕功,一麵盤空覓地飛降,一麵把手中長劍一揮,照準右側身旁不遠的崖石小樹上掃去。用力奇猛,劍上芒尾暴漲,寒虹如電,照耀崖穀,隻聽喀嚓亂響,跟著又是轟隆兩聲大震,劍芒所到之處,崖石藤樹紛紛碎裂,殘枝斷乾連同大片碎石下落如雨,內有兩塊突出的怪石也被劍斬斷,隨同落地。人和飛鳥一般,盤空而下,帶著手上一條寒電,端的壯觀、威風已極。

那群怪魯見人不往下跳,反倒飛身向上,當要逃走,同聲吼嘯,正要追來,想不到對方如此厲害,全都嚇了一跳,紛紛驚叫,往後縱退。有的並還一躍十來丈,往崖壁上縱去,見人落地,為首怪獸又在連聲長嘯,方始縱回原處。黑摩勒看出怪獸膽怯,心中越定,一麵把手中劍隨意亂揮,芒尾伸縮之間,崖石紛紛碎裂,火雨星飛,一麵招呼鐵牛,令其縱下,一麵迎了回去。鐵牛剛一落地,二人會合,為首怪獸見同類驚竄,彷彿怒極,不住吼嘯。群獸本已縱出二三十丈,隻為首怪獸仍立原處未動,聞聲重又如飛趕回,環立一起,朝著二人吼嘯,前爪亂舞,相隔約有三丈,把來路擋住,也不近前。

二人方覺脫身有望,如其為難,隻用寶劍將其逼住,仍可走出,到了穀外空地,冇有這兩麵危崖、上下受敵便好得多。忽聽身後遠遠獸吼,回頭一看,方纔拖走野豬的獸群本已走遠,不見蹤影,似因為首怪獸發令,紛紛趕回,蜂擁而來,快得出奇,一路連縱帶跳,暗影中看去,宛如千點金光,星丸跳擲,晃眼便自臨近。為首怪獸又是一聲長嘯,忽然同時立定,相隔也在四五丈問,前後兩路全被隔斷,去路一麵更多十倍不止,有的手上還拿著一件兩尺來長的兵器,定睛一看,正是新拔下的豬牙。

黑摩勒看不出是何心意,知道不宜動手,忙命鐵牛背對背立定,以防萬一,手指前麵喝道:“我們去往黑風頂尋人,並不傷害你們,何苦將路隔斷?此劍厲害,想已看見,我本不難硬衝過去,但見你們隻和野豬為仇,並不害人,惟恐誤傷,和你好說。如有靈性,明白我的意思,快些散開,否則,我二人的刀劍,便是鐵身也要斬斷,無故送死,豈不冤枉。”說罷,又命鐵牛將先斫落的兩三尺大一塊崖石一刀斬斷,並將寶劍舞動,連說帶比。為首怪獸也是連叫帶比,反又伸出兩臂,作出抱持之勢,並將身旁小獸抱起,走了兩步再行放下。黑摩勒看出怪獸想將自己抱走,又好氣又好笑,說:“這個不勞照顧,我們自己會走,隻請放我過去好了。”怪獸見二人不肯答應,好似情急,不住亂跳。下餘獸群本是前後擋住,不進不退,忽然同聲悲嘯起來,跟著又比了好些手勢,二人俱都不解。雙方都有顧忌,一方不敢進逼,一方也不敢動強硬衝過去。

相持了一陣,殘陽早已落山,疏星滿天,穀中光景越發昏黑。怪獸首先不耐,一聲急嘯,便有幾十個試探著往身前走來。黑摩勒恐它動強,長此相持終非了局,大喝:“你們不聽良言,再如攔阻,我要動手了!”說罷,將劍朝空一掃。為首怪獸立發急嘯,獸群也慌不迭往後倒退。黑摩勒本來不想傷它,見它一逃,正合心意,暗忖:這類怪獸頗有靈性,既不敢和我硬拚,何不用劍逼住,緩緩前進?念頭一轉,立與鐵牛對掉,一麵用劍威嚇,往前走去。哪知剛一轉身,為首怪獸首先吹嘯,前麵獸群立時奔避,中有一多半並往兩邊崖上縱起,等人一過再縱下來。轉眼後麵怪獸越來越多,前麵所剩無幾,不時回顧,更不停留攔阻,隨聽頭上風生,連忙往旁閃避。側麵仰望,正是為首怪獸,淩空十餘丈飛越過去,到了前麵落下,向二人將手連招,邊走邊往回看,好似引路一般。一問鐵牛,說後麵獸群有好幾百,均在交頭接耳,低聲歡嘯。仔細一想,忽然明白過來,大聲笑道:“你們想引我二人出去,並非有心為難麼?”為首怪獸將頭連點。黑摩勒覺著好玩,又起童心,笑問:“黑風頂,你們認得麼?”怪獸仍和方纔一樣,隻管引路,並不回答。黑摩勒一想,這東西多靈也是畜生,如何能知地名?且隨它去,看所行之路是否與我相同,再作計較,忙喝:“你既不知,還不快走?”說罷,招呼鐵牛不必再顧後麵,一同往前飛馳。怪獸見二人走快,立率前麵獸群飛奔。

二人一看,前後獸群分成兩起,自己夾在當中,一同前馳,彷彿這許多猛獸均由自己為首指揮,越發高興,暗忖:可惜人獸言語不通,好些俱不明白,否則,這樣猛惡力大的東西如能收服,將來用以開荒,豈不比牛馬有用得多?如遇仇敵,也難近身。他們執意要我同去,不知何事?這裡離黑風頂隻有二百多裡山路,如其同路,必與那位怪老人有關,湊巧就是老人所養都不一定。越想越有理,隻顧朝前飛馳。一晃出穀,地勢忽然開展,大半環月輪已升出林梢,明輝如晝,山容也頗雄麗。遙望前途,一座高峰孤立雲表,巨靈也似,天色甚好,看得甚真。人獸途向又是相同,越以為事出有因,否則,這樣猛惡的東西,老人不加收服,如何許其存在?一路急馳,一晃又是三十多裡山路。

走著走著,忽又走入一條山穀之內,二人知那山穀乃是盤蛇穀的另一支路,路程已走七八。如由龍樟集那麵通行,雖不用時斷時續由穀中妓路取道,此出彼入,稍不留意,走在螺絲彎裡,兩麵均是參天峭壁,中通一線羊腸,左旋右轉,往來曲折,道路密如蛛網,人困其中,急切間決走不出,一個不巧,遇到子午黑風休想活命。但這前麵一段也有好幾條岔道,必須尋到第四條岔道走進,再由一條崖縫中穿出,方可直走黑風頂。因聽熊猛說,內中幾條岔道都是彎曲狹窄,並有野草灌木遮蔽,難於辨認,容易錯過,崖縫又深又險,隻容一人勉強通行,像熊猛那樣大人,有的地方還要踏壁攀援方得側身而過,忙令鐵牛小心,追隨怪獸同進。前段地勢也頗寬廣,兩崖比來路還要高險,月光正照穀中,前行不遠,草木漸多,路也時寬時窄,每過一處岔道,怪獸定必回顧,似防二人走錯神氣。

黑摩勒先未留意,連過兩處岔道,忽然想起山縫大小,獸群通行艱難,莫要所去之路與我不同,豈不又生枝節?便留了心。過了第三條路口,前行不遠,瞥見為首怪獸又在三丈之外立定回顧。鐵牛首先警覺,仔細一看,左邊叢莽中隱有一條路口,因那地方形勢隱僻,並有奇石和草樹遮冇,不留心幾乎錯過,同時看出怪獸另有去處,與所行之路相反,知被警覺定必攔止,忙喊:“師父!左邊現一路口,須防怪獸作梗。”

黑摩勒回頭一看,果與熊猛所說相似,因那一帶光景黑暗,草樹又多,先未看出,再見怪獸已然立定,搖手急嘯,意似不令走進。知其非攔不可,心想:“這東西雖無惡意,雙方路徑不同,當地往黑風頂已要折轉,它還冇有止境。如是老人所養怪獸也還罷了,否則,各位師長命我言動均要機密,到了那裡,先和老人設法親近,帶了這多怪獸豈非不便?要是同路,自會跟來,何不試它一試?”念頭一轉,笑說:“我們要去黑風頂拜見一位老前輩,既非同路,隻好先走。你如有事,等我回來再說吧。”說時目光故意看住前麵,避開入口,往前走了幾步,一麵留心對方神色。

哪知怪獸竟通人言,聽到未兩句忽然著起急來,一聲急叫,便有十幾個怪獸由身後趕來,看神氣想將入口擋住。二人機警,動作又快,話未說完,早往裡麵縱去。獸群當時一陣大亂,前後兩路一齊撲來,無奈路口寬隻數尺,又有崖石草樹遮蔽阻路,雙方相隔又在三丈以外,怪獸趕到,人已縱進。

二人更不怠慢,一麵急馳,一麵尋那夾縫出路。黑摩勒手持寶劍斷後,見獸群追來,大聲喝道:“我們言語不通,不知你的用意,自家又有急事。先以為你們是在近處有事,方始同來。走了這遠,還不見到,不能再為你耽擱。如真有事相求,我們事完,自會尋你。再要攔止作梗,我一動手,你們就難活命了。”話未說完,獸群似知寶劍厲害,不敢近逼,相隔仍在三四丈外,入口一帶已被擠滿,由為首的領頭同聲號叫,聲甚哀厲,與方纔怒吼不同。越知有事求助,苦於詞不達意,暗忖:這樣多而猛惡的通靈怪獸,有何為難之事求我?照此形勢,老人必非它的主人,否則不會求到外人身上,那事也必艱難凶險。正想再問幾句,忽聽崖頂悲嘯,原來怪獸不能過來,後麵的已由前麵援崖而上,仍想把二人夾在當中,萬一情急,逼得太緊,自己又不忍殺它,豈不麻煩?心方尋思,鐵牛低語,說:“夾縫已然尋到,不知是否。”轉臉一看,身旁不遠果有一條生滿野草的裂縫,寬隻三尺,又深又黑。剛要走進,獸群好似早已料到,哀鳴更急,幾個大的竟和人一樣,咧開大嘴號哭起來。

鐵牛心中不忍,方喝:“你們到底有何為難之事,又不會說人話,我們去了再來,不是一樣?”忽聽遙空中傳來一聲清嘯,宛如騖鳳和鳴,由天半飛落,半晌不絕。來處甚高,二人聽出是人的嘯聲,心正驚奇。前後上下的獸群忽然同聲鳴嘯,與之相應,一齊仰頭向上,不再顧及二人,為首的一個又朝二人手舞足蹈,連聲低嘯,朝方纔去路指了又指。黑摩勒笑道:“我知你那事情是在那麵,我向來說話算數,隻將那位老前輩尋到,定必回來幫助你們好了。”怪獸好似為難,但又無法神氣,又叫了幾聲,方始垂頭喪氣轉身走去。隨聽上下獸群奔騰縱躍,風沙四起,晃眼都儘,一個也未留下,隻為首的低著頭不住回顧。二人因裡麵太黑,不似外麵還有一點月光,又恐對方所求不遂,發了凶野之性,拚命來撲,無法行走,再縱上麵,用石亂打,更是難當,同立口內向外張望,不料退得如此容易,知與方纔嘯聲有關,疑是黑風頂老人所發。雖覺方向不同,當時不曾聽清,也未在意,見怪獸臨去回頭,神情沮喪,又覺可憐,忙喊:“你隻管放心。不問如何,我們歸途必來尋你。”怪獸方始歡嘯而去。

二人想起好笑,決計歸途往尋,看它到底為了何事,一麵藉著劍光照路前行。走出不遠,崖縫越窄,路也越難走,崎嶇不平,有的地方僅容尋常一人通過,轉側都難,並向一旁偏斜,不能直走。先還望見頭上有一線天光,後來好似走在暗弄之中,天色早已不見。如非身小輕靈,所帶刀劍又是神物利器,既可照路,遇到荊棘藤蔓一揮而斷,稍差一點的人休想過去。難怪方纔怪獸不敢由崖頂繞往前麵攔阻,熊猛那大的人,以前兩次通行,真不知如何能夠往來。師徒二人在夾縫中曲曲彎彎走了**裡,方始脫身出去、雖有一身本領,也鬨了一身冷汗。到了外麵,又是一片曠野森林。

鐵牛笑道:“這盤蛇穀斷斷落落,並不連在一起,走完一條又是一條,越走越難,真個討厭!總算快到,前途還有一小段便是那姓蘇的住處,不知風景如何。”黑摩勒道:“你哪知道,我在來路登高檢視,此穀大體像一個人字形,我們走的是另一頭。因穀中到處深溝絕壑,天生奇險,歧路又多,近黑風頂這一帶像一株珊瑚樹枝,中有好些穀口必須橫斷過去,出了這口,又進那口,纔可抄近,免得遇險阻路,走錯途向,越繞越遠。如由龍樟集那邊來,便是葛師祖所說的路,難走之路更多,要遠兩三倍。我們所走這些穀徑,看似分開,實則都是穀中岔道歧路,一頭分裂向外,隻中間有一兩處穀口,內裡仍是連成一體,不知道的人如何走法?景物如此荒涼幽險,這位老前輩偏在這裡隱居,尋他決非容易。附近住的兩人如與相識,再要是自己人,那就好了。”

二人邊談邊走,到處都是千年以上森林,峰嶺甚多,又無路徑,幾次把路走錯,再繞回來。共總百多裡的山地,二人走得又快,竟走了大半夜還未到達。途中也未尋到水源,雖有兩處水潭,又黑又深,時見水草中蛇蟲驚竄,不敢取飲,幸而方纔未吃完的桃子,被鐵牛包了幾個,一路縱躍奔馳,雖已擠碎,尚可解渴。月光又明,隻半夜裡遇上一次狂風,猛烈異常,飛沙走石,吹得林木蕭蕭,聲如潮湧,約有個把時辰方始平息。再看前麵高峰近頂之處,已是陰雲佈滿,月光照上去,雲邊多幻作了烏金色,峰頂早看不見,均覺此行奇險,與熊猛所說相同,隻子夜黑風威力不過如此。快到天明,方將未段穀口尋到,走了進去,方知先前路仍走錯,繞了老遠一段。由此去往峰腳還有二三十裡,路已平整,地勢寬大,一麵高崖排空,一麵深溝大壑,並有好些肢陀,草木甚稀,高峰就在前麵,不似來路一段時隱時現,極易辨認。連走了兩三日夜,後半又經奇險,均覺疲乏,仰望天色,已是月落參橫,東方漸有明意,便尋山石坐下。歇息片時,天已大亮,重又上路。晨霧甚濃,山風陣陣,景物甚是荒涼,均想尋到蘇同再作打算,一口氣趕了二十多裡。

正走之間,前麵高峰忽被山崖擋住,遙望前麵,有一小山。山並不高,半山坡上似有大片平地,一片蒼綠,映著剛升起來的朝陽,其碧如染。由上到下甚是清潔。並有一條小溪,清波粼粼,環山而流,景甚幽靜,沿途少見,料有人居,忙趕過去。到後一看,原來山上林木乃是一種特產的榕樹。這類樹木福建境內最多,生具特性,極易生長,樹枝沾地,重又生根,往往一枝大樹,不消多年,蔓延出去,廕庇數十畝,彷彿好些樹林叢生一起,實則本是一株,濃蔭如幄,隻見林木交鍺,互相蟠結,半山以上全被佈滿,想似經過人工。內中並有出入之路,樹根底下還種有兩行花草。晨霧已消,日光穿林而入,清蔭滿地,閃動起萬點銀鱗,濃翠撲人,沾衣欲染,花香陣陣,沁人心脾,時聞好鳥嬌鳴,飛舞往來綠蔭之中,穿梭也似。

二人在荒山中奔馳多日,第一次見到這好地方,不由心神皆爽,讚賞不置。因想主人必在林中居住,穿行了一陣,不見房舍,喊了兩聲“蘇大哥可在這裡”,也無迴音。心方奇怪,忽然發現來路左側有一片空地,當中有一花堆,榕蔭之下放有石凳石幾和一些火爐茶具之類,榕林也快繞完。忙穿過去一看,原來主人就著四外密列的樹乾,加上一種藤蔓,編結為牆,再用藤蔓花草編成屋頂,當中建成兩三丈方圓、一丈多高一所屋宇。內裡隔成兩間,再在四麵牆上開出圓形和葫蘆形的窗和內戶,屋中另設門板開關,但都未用。編製極巧,交接之處雖有鐵箍束緊,生意未絕,外層再附生著許多香草野花,越發彆開生麵,通體新鮮,宛如大片綠氈四外包住,上麵繡著無數奇花,五色繽紛,娟娟搖曳,美觀已極。內裡再用樹木齊中切斷,結成地板,以避濕氣。床榻幾案、人家用具無一不備,人卻不見一個。那榕樹花藤所結小屋,前麵留出一片空地,通到溪旁,景更清麗。臨溪也有一些石凳,以供坐臥,並有兩株不知名的花樹,花大如碗,一株淡紅,一株雪白,花開正繁。那花形似千葉蓮花,清馨撲鼻。二人以為主人他出,必在近處,少時還要迴轉,不便私人人家,便去花下石凳坐候。

等了一陣,不見人回,腹中饑渴,便將來路所備乾糧肉脯取出對吃。鐵牛笑說:“我說道路太長,山中冇有買處,想多買一點,師父偏說累贅,不令多帶。如今所剩無多,至多明天,便冇有吃的,怎麼辦呢?”黑摩勒笑罵:“蠢牛!你隻貪嘴,也不想想有多麻煩?我先打算由龍樟集走,自然不須多帶。中途改路,所行均是荒山無人之境,誰曉得呢?”鐵牛忽然驚道:“師父,我想主人未必在此。方纔過來時,我見屋中用具雖然齊全,也有爐灶,但不像近日有人用過。來時天纔剛亮,主人有事外出,必要燒水煮飯,怎麼連點爐灰都冇有?我再看看去。”說罷往裡便跑。一會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紙條,說在窗前小桌子上尋到。

黑摩勒接過一看,上寫“久候不至,不知病體可曾複原?昨日壺師已往龍樟,弟欲再往一求,並托林老代為關說,就便往漳州訪友,歸來當在一月之後:兄如先回,請勿他去,因壺師近日常來林外飲酒,意思頗好,食糧用具仍藏原處洞中,請兄自取”等語,下麵寫了“同啟”二字,知是蘇同所留,並知老人已往龍樟集。初意這等走法可以早到好幾天,不料欲速不達,反而錯過。如走原路,雖然要遠得多,老人卻可遇上,悔已無及。照留字日期,老人走才兩三天,依了鐵牛,既然到此,索性去往黑風頂老人所居看上一次再走。黑摩勒覺著峰高天半,上下艱難,老人不在,徒勞跋涉,事又緊急,已耽擱了好幾天,食糧將完,當時起身,照青笠老人所說途嚮往龍樟集趕去,至多次日便可到達。此行雖然撲空,一算程期,和走原路差不多少,許能趕在賊黨前麵,立催起身,匆匆將紙條放還原處,又親自走去一看,主人實已遠離,也未睡眠,重又起身。

由當地往龍樟集,另走一路,無須穿越穀口,歧路雖多,但有葛鷹所說途向裡程和青笠師徒所開路單,隻要留心避開螺絲峽一帶險徑,彆的地方山路雖極難走,憑二人的功力,也不在心上。黑摩勒先恐鐵牛不耐勞乏,後見精力甚強,心便放下,決計趕到龍樟集,尋見老人下落再作打算。哪知走出數十裡,方覺崖高穀深,地勢越低,山形險惡,忽聽身後來路異聲大作,淒厲刺耳。開頭聲音尚小,越往前聲越洪厲,先似秋潮初起,商釗始發,跟著波濤澎湃,萬籟怒號,彷彿遠處起了海嘯,就要襲來光景。穀徑蜿蜒,曲折甚多,這時已繞向黑風頂側麵,中間連經數十處岔道,方向早變。先看後麵,雖是天色沉黑,還看得見一點山形,後來異聲越轉洪厲,由遠而近,彷彿到了身後。回頭一看,來路已成了一片漆黑,大量烏雲彷彿天塌也似,鋪天蓋地狂湧而來,相隔至多十來裡路。前麵天色仍是清明,日光正照頭上,那一帶山穀漸闊,陽光普照之下,一前一後彷彿兩個世界。

二人忽然想起天已午時,必是子、午二時的黑風發作,快要掩來,方覺烏雲來勢如此神速,怎會靜得冇有一絲風意,路邊花草也未見有搖動?猛覺一股熱力其大無比,由身後襲來。回頭一看,那又濃又黑的風氣已將山穀填滿,相隔隻有一二裡,地麵上的熱氣已被激動,狂湧過來,晃眼便被迫上,不禁大驚。黑摩勒首喊:“不好!鐵牛還不快逃!”師徒二人立時腳底加勁,連縱帶跳,如飛往前馳去。大量墨雲便追在後麵,所到之處,上下一片烏黑,隻聽悲風怒號,淒厲振耳,漸漸化為轟轟發發之聲,山搖地動,墨雲黑氣之中更有無數火星亂爆。知是黑風捲來的沙石互相摩擦所致,一個逃避不及被它衝倒,休說立足不住,不死必傷。

二人亡命飛馳,沿途均是參天峭壁,連個避風的崖凹洞穴都冇有,人的腳力,無論輕功多好,也決冇有風快。眼看危機一發,轉眼便被黑風捲起,身後熱力越來越強,並不似風,壓力大得出奇,就想停步也辦不到。百忙中回顧,那由天到地的墨雲黑影,帶著億萬點火星,排山倒海一般,已快當頭壓下,將人吞去,離身僅有半裡來路。心正驚慌,猛瞥見前側麵有一崖角突出,往裡凹進,妙在與崖平列,與來勢相順,絕好避風所在,料知此外更無生路,互相一聲驚呼,一同往裡躥去。

剛一到達,瞥見中有一洞頗深,心中一喜,後麵的黑風墨雲已疾逾奔馬,由旁邊狂湧而過,眼前立成了一片濃黑,除那濃黑暗影中的億萬火星,隨同風勢滾滾飛舞,明滅萬變,勢如潮湧而外,伸手不辨五指,哪還看得見彆的物事?總算五行有救,那洞深藏山崖橫壁之內,洞口正對風的去路,光景一樣黑暗,隻管厲聲呼嘯,震撼山穀,彷彿天翻地覆,整座崖洞就要崩塌,風卻一點吹不上身,照此情勢,自難上路。先還以為那風每日子、午二時往來穀中,不過個把時辰當可過完,哪知悲風厲嘯越來越猛,空自心焦,毫無停止之意。二人日夜奔馳,精力早疲,年輕好勝,勇於任事,走在路上還不覺得,坐定之後,見風老不止,漸漸生出倦意,所坐山石又頗寬平,隔不多時,鐵牛首先睡熟。黑摩勒憐他連日辛勞,冇有喊他,坐在旁邊等了一會,心裡一煩,也跟著沉沉睡去。

二人這一睡竟睡了不少時候,醒來瞥見洞外天光,出去一看,斜陽反照對麵崖頂,知時不早,心想連日太累,本打算在路上覓地安眠,明早趕到,先睡些時也好。風勢早過,地上到處都是崩崖裂石、殘枝斷樹。因已看到過黑風厲害,必須在子夜以前趕出黑風往來的一段穀徑,或在事前尋到避風所在,纔可無害。精力已複,上來便跑,那山穀時寬時窄,時高時下,歧路甚多,難走已極。中間還走錯了一條路,費了好些事,才尋到原轉角處。所遇奇險甚多,均仗練就輕功,師徒合力,方始渡過。走到天黑,一算途程,共總走了一百來裡,從來無此慢法,前途再要這樣,加上兩日也走不到。雖然憂急,無計可施,最可慮是童山禿崖綿亙不斷,不特鳥獸山糧無從獵取,連水也見不到一滴,所帶食物勉強隻夠一頓,當夜如尋不到飲食之物,明早還好,再往前去便有饑渴之憂。想了一想,無計可施,隻得腳底加快,把剩下來的乾糧留為後用,忍著饑渴,加急飛馳,一麵還要留心把路走錯,煩勞已極。

天黑之後,路更難行,既恐走迷,又要算計時光,先覓避風之所。不料趕了一段,忽然降起霧來,雖有寶劍可以照路,將身前雲霧盪開,冇有星月,天時早晚如何分辨?勉強在雲霧中趕了一段,想起來路所遇黑風的威勢,不敢冒失,正用劍光沿途照看,尋找山洞。鐵牛偶一回顧,瞥見身後有一二十點黃色星光閃動,忙喊:“師父!你看那是什麼?”同時,前麵也有同樣星光出現。黑摩勒料知不是什麼好東西,忙令鐵牛小心戒備,一橫手中劍,大喝一聲,待要迎上,猛想起來路所遇獅麵猿身的怪獸,目光與此相同。心中一動,便聽獸吼,一呼百應,上下前後都是,聲震山裂,疑是自己失約,被它發現追來,大聲喝道:“我二人並非避你,故意繞路,實是身有急事,不久還要回來。你們久居此山,當知地理,如通人言,可代覓一山洞,以防黑風傷人,再覓一點乾柴,等我把火點起,見麵再說。此時大霧,你們不要近身,免為寶劍誤傷,彼此不便。”

鐵牛在旁想起前事,剛喊:“你那桃子,還有冇有?”怪獸忽然連聲低嘯,後麵幾百點星光立時繞路趕上前去,聚在一起,往前麵暗影中退去,一閃不見,隻剩一個仍立原處。知是為首的怪獸,來意不惡已可想見,同時想起老人既已先走,夾縫中所聞長嘯何人所發?怪獸如此靈慧,昨日聞聲急退,必與那人相識。此時光景昏暗,又有黑風之險,看神氣似無傷人之念,以前又答應過它,索性隨它同去,先尋到避風之所,再用手勢和它探詢底細,也許認得老人都在意中。主意打定,喝問道:“我身有要事,不能久停。你如有事求我,須在天明以前,否則隻好事完歸來再代你辦。天亮就要起身,你卻不要難過。”怪獸立時歡嘯,試探著走近前來。二人早看出怪獸隻是有求於人,並無惡念,如有萬一,正好擒賊擒王,將為首的除去。暗中戒備,表麵卻作從容,不去理它。怪獸見二人冇有喝止,越發歡喜,連聲低嘯,到了身前立定。劍光照處,見怪獸手指前麵連比,作勢欲行,知是引路,便同前進。

人獸都走得快,約有一裡多路,轉入一條狹長山穀之中,接連幾個轉折,方恐把路走迷,地勢忽然降低,由一斜坡跑下。方覺地方寬大,是片花樹森列的平野,忽聽水聲潺潺,前麵暗影中似有火光閃動。過去一看,火光越亮,前麵現出一座山洞,洞甚高大,當中生著一堆柴火,跟著便聽一股急風,帶著四點金星、兩條黑影由身旁急馳入洞,一看乃是兩隻怪獸,各用雙臂托著半片死野豬。

二人剛一走進,群獸立時紛紛歡嘯起來,將路讓開。二人見那山洞甚是高大,怪獸共有二三百個,比昨日所見少了許多,隱聞洞後哀號之聲,知道對方能通人言,並還靈巧已極,方纔隨便說了兩句,想弄一點柴火,以便對比,就這一會工夫,不特把火升起,並還把死豬肉尋來請客。鐵牛正覺腹饑,先用刀割了一片,將皮削去,用刀挑起,放在火上去烤,不多一會便自烤熟,當時焦香四流,看去又鮮又肥。黑摩勒正用樹枝挑起一大片,想要去烤,打算吃完再問,見獸群十九避開,隻為首一個立在上風一麵,笑問:“這熟的比生吃好得多,可要嚐點?”怪獸咧著大嘴,將頭一搖,見樹枝被火引燃,黑摩勒恐汙寶劍正忙著在換新的,便低叫了兩聲,立有兩怪獸往後洞跑去。轉眼奔回,拿來一柄斷的鐵槍、一把鋼刀,上已生鏽。

黑摩勒剛一接過,又有幾個怪獸由洞外奔入,雙手捧著好些桃子,方纔所說居然全數辦到,越發心喜,疑慮全消。看出怪獸不肯吃葷,並還厭那燒肉香味,心想:這東西如此靈巧,善通人意,以前必與人常在一起,否則不會這樣。所求的事決非容易。自己吃了人家,不好意思就走。此時,黑風尚無動靜,離天亮還早,它的吼聲一句也不懂,還要耐心試探,連比帶說,不如早點問明,也好下手。便和鐵牛邊吃邊向怪獸連問活帶比手勢。後來試出,鐵牛說話土音太多,還差一點;黑摩勒因隨司空老人奔走數年,師長多半川、陝和北方諸省口音,土音已變,人又靈巧,所說的話,怪獸更是句句通曉,並不十分費事。

二人雖不通獸語,但由手勢中間出此洞甚大,前後兩層,並有好些石室,本是怪獸藏聚之處,後洞並有兩人在內久居,現已他去。怪獸似為那兩人製服,同住洞內,日常服役,甚是相安,因此能通人言。本來隻在當地聚居,采吃山果草根和樹上嫩葉為生,十分快樂。那兩人未走以前,向不許其遠出,隻有一黃衣人常時來訪,此外並無外人登門,那兩人走後,中有幾個怪獸靜極思動,出外遊玩,發現昨日崖頂背風一麵有不少桃樹,桃子甚是肥大,告知同類,常往采吃,無心中遇到大群野豬衝過。

這類怪獸天性威猛,力大無窮,先想和豬硬鬥,無奈這類野豬雖無怪獸靈巧,惟更猛惡合群,一經性發,不論前麵刀山火海,照樣猛衝過去,前仆後繼,不死不止,而且無論遇見什麼東西,隻是生物,定必狂衝合圍,將其咬死,撕成粉碎才罷;又喜用樹根磨那兩隻獠牙,殘忍無比。吃飽無事,便拿草木晦氣,任性踐踏傷害。差一點的小樹,被它一咬就斷,凶惡非常。山中果樹被它糟蹋了不少,因此恨極,遇上必鬥。但都是隻一起,加以遠出不久,不知底細和豬的習性,第一次遇到這樣大群野豬,哪知厲害?當頭十幾個雖將野豬傷了幾隻,本身也被衝倒,逃得慢的兩個竟被踏扁,逃得快的也有兩個受了重傷。如非縱躍輕靈,上下崖壁如走平地,一個休想逃脫。後來看出野豬共有好幾千隻,每當黃昏將近,傾巢出動,去往飲水,由穀中經過時,和潮水一般,休說人和彆的獸類,便是一座小山,也被沖塌。這纔看出厲害,知道野豬大群猛躥時,直似瘋了一般,一味向前狂衝,永不顧到後麵。正麵遇敵,分明送死,至多拚得一兩隻,同歸於儘,於是改為伏在崖頂之上,先用石塊朝下亂打,等它走過再追上去,由兩三個對付一隻,將那落後的豬群殺上一二十隻,拖了回來,打算釜底抽薪,由少而多,緩緩除去。日子一多,雙方仇怨越深。

這日又有幾十個怪獸出外采果,忽遇大群野豬尋來。知道來勢厲害,那一帶地方又是大片果林平野,野豬太多,來勢猛惡,難於力敵,惟恐引狼入室,又不敢引往自己洞內,隻得分頭回竄,落荒逃走,數十畝方圓一片果林全被摧殘。雙方互有傷亡,野豬太多,地勢不利,隻管縱得又高又遠,照樣難免死傷,一被迫上便同歸於儘,不死不休。內有十幾隻落荒逃走,微一疏忽,竟往洞後一麵逃來。這時洞中怪獸聞得嘯聲已全趕出,後洞口外隔著一條絕壑,逃的怪獸共有五六十個。本意洞這麵是片危崖,要高得多,相隔太遠,雖縱不過去,可由壑底援崖而上,仇敵決難飛渡;如往下躥,便是送死。剛一縱落,豬群也自趕到。

這次豬群雖多,來路地方寬大,雙方途中惡鬥,多半分開,不似穀中飛馳在一起。為首十幾隻大豬又在前麵,隔得頗遠,追到對岸,知難飛越,見同來已有七八隻躥落壑底,進退兩難,正在怒吼慘嗥,忙即收勢,回身怒吼,一麵往旁側轉。這些野豬均有特性,照例隨同進退,大豬一轉身,立和潮水一般退去,下麵怪獸,就此上來也可無事,因見對岸縱落的幾隻野豬都極長大凶猛,隻有兩隻跌傷,尚在拚命嗥叫,下餘六隻仗著皮堅肉厚,受傷不重,反倒因此激怒,怒吼衝來。連經惡鬥,知道豬的特性,想要引其自行撞死,故意立在崖壁下麵,作勢引逗。

這幾隻本是豬群中最凶惡的大豬,望見仇敵立在對麵,本就眼紅,再經激逗,內中一隻剛繞過下麵石堆,到了平處,亡命一般猛躥過來。怪獸看準來勢,往旁一閃,叭的一聲大震,崖石竟被撞裂了一片,豬也撞昏過去。彆的怪獸覺著有趣,一同學樣。餘豬也同怒吼衝來,偏又不知改換方法,一味低頭作勢,運足全力向前猛衝,相繼撞得昏頭轉向,跌爬在地,仇敵一個也未撞倒,仍是猛衝不已,稍一醒轉重又前撲,隻聽轟隆叭嚓連聲大震,碎石星飛,散落如雨。豬的來勢依然猛惡,內有兩隻頭已撞破,反更激烈。崖上怪獸也自趕回,正在上下歡嘯,引逗野豬自殺,興高采烈。下麵崖石連經猛烈衝撞,已現裂紋。未了四豬齊撞,一聲大震,忽然崩塌了丈多圓一片。內裡剛現一洞,忽由裡麵躥出一條大毒蟲,長達好幾丈。

六豬前後己有五隻撞昏過去,一隻活的,連同剛醒二豬,首被毒蟲前爪搭住,口中毒氣連噴不已。下麵二十多個怪獸,隻有小半逃上崖來,餘者四箇中毒倒地,被那形似大蟒的毒蟲殺死,還有十幾個逃往旁邊原有小洞之內。由此下麵終日毒氣飛揚,沾上必死。那十幾個怪獸伏著的崖下小洞深而曲折,毒蟲未朝洞中噴毒,後半身不知何故不肯出來。雖未送命,想逃上來卻是萬難。後纔看出,毒蟲吃飽必要醉臥,便捉了兩隻野豬拋將下去,等其醉眠,援壁逃上。無奈崖壁太高,剛逃一半,被毒蟲警覺,仰頭一口毒氣,便自昏跌下去送了性命。底下不敢再上,隻得每日采些果子山糧,冒險往洞中投去。總算毒蟲隻上半身躥出,相隔十丈以外,看它口中毒氣一噴,立時逃走還來得及,才得苟延至今。日前為首怪獸往尋黃衣人求救,請將怪物除去。好容易將人尋到,始而不肯,說是此時無法可想,前夜忽然自己尋來,取出一小塊黃藥,上有香氣,命眾怪獸留意,日內如其遇到兩個小人走過,身有同樣香氣透出,向其求救,便可如願。

昨日眾怪獸正伏崖上,見下麵有兩人走過,知道野豬就要衝過,恐為所殺,先用桃子擲下,連聲吼嘯,意在警告,令其避開。為首怪獸忽然趕到,二人已趕往樹上,急於想殺野豬,並未親見,不曾想起。後來下時,方覺二人身材矮小,與黃衣人所說相同,又聞到那股香氣,好生驚喜。事完,想把二人引來洞中除害,無奈雙方言語不通,二人心有疑忌,中途逃走。那條夾縫無法通行,又怕那口寶劍,恐生誤會。正在愁急哀求,忽聽黃衣人嘯聲,令其速退。趕去一問,說來人有事,不要太急,不久還要路過。方纔正在盼望,忽聽穀中守候的同類來報,發現霧中劍光,忙即尋來,務請將此毒蟲除去。

黑摩勒師徒連問帶比,經過一兩個時辰纔將前情問知一個大概,對獸語也明白了些。黑風已早過去,聽去似由來路湧過,洞前一帶並無狂風吹動,以為地勢較低之故,想起來路所殺毒蟲,天氣如此昏黑,難於下手,也看不見,如何前往檢視?旁邊遙立的怪獸好似有什警兆,忽然紛紛往洞外躥去。為首怪獸側耳一聽,立時連聲急嘯,也往外跑。二人看出有異,忙握刀劍起立,待要出看,先去怪獸已紛紛跑回。隨聽離洞不遠有兩少女呼喝之聲,雜以獸嘯。靜心一聽,來人正是江小妹姊弟,阮氏姊妹好似也在其內,不禁大喜。要知前書所說重要關節,以及江氏姊弟追趕黑摩勒許多驚險新奇情節,均在下文發表,請讀者注意為幸。

-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