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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書峽 第一三回

作者:還珠樓主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2:5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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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事,就說無多實用,像這一類古今名賢,他的出身來曆和那有關世道人心的名言至論,多知道一點,使人加強救世濟人之誌,豈不更好?”

隨對鐵牛道:“此是宋仁宗時名臣賢相,名叫範仲淹。雖然時代不同,他流傳千古的那兩句話,卻是當政人的不易之論。那兩句活就是方纔所說他代滕子京所做《嶽陽樓記》上的,叫作‘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他那意思是說:以前當政的,我去代他執政,看見民生疾苦,必須由辛苦艱難中領導改革。想把人民的痛苦去掉,必須先由自己吃苦耐勞,勤勉奮鬥,領頭做起。假使把自己和人民分成兩起,休說隻圖自己享受,漠不關心,便是法良意美,善政流風,照此做去,日子一久,必有功效。將來雖也能使人民轉為安樂,但當改革之際。暫時自然不易顯出功效,甚而增加人民困苦都在意中。自己如以為已對人民用了苦心,儘了責任,我為他們這樣費心費力,理應得到酬報,稍微享樂,無關大雅,卻不知道這等用心害處太大。一則,人民知識賢愚不等。譬如久病的人,多半習於苟安,喜逸惡勞,積重難返。如有人對他說,你這病象太深,必須走上兩三百裡路,吃上多少苦藥,才能轉危為安,身子強壯。他對來人定必懷疑怨煩,輕則忠言逆耳,暗中偷懶自誤,重則以德為怨。決想不到照此下去病象日深,非死不可,難關一過,立入康強安樂之境。領導的人如能以身作則,使其聞風興起,覺著都是一樣人,何況當道大官,哪有現成福不享、專一吃苦費力之理?可見良藥苦口,勞作興家,先苦後甜,必是真的。哪怕上來疑慮,久了也必感悟,再要做出一點成效,越發互相感奮,群策群力,多麼艱難困苦的過程,也無不完成之理。等到人民都登樂土,大家快活,我再享受安樂,不特人民冇有話說,我那享受也能永久。這等做法,未成以前自是任勞任怨,不知要費多少心力,經過多少艱苦困難才能成功,但等苦去甜來,卻是有樂無憂。不說為人,便是為已,前半雖是辛苦艱難,後麵全是快樂自在的光陰,也比一人享受,萬夫切齒,一麵高樓大廈,美妾嬌妻,奢侈豪華,日夜荒淫,一麵卻在天人共憤之下,患得患失,惟恐富貴不能長保,權勢一去,身敗名裂,稍有風聲鶴唳,心魂皆悸,坐立不安,清夜捫心,無以自解的民賊,實要聰明上算得多。這位姓範的,真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我們一旦得誌,固應學他榜樣,而不得誌時,更要各憑本身能力智慧,謀生之外,幫助彆人。天底下不論多麼艱苦困難的環境,隻要努力奮鬥,總能克服。尤人怨天固無用處,失望苟安也均自誤。事業不論大小,均須勤勉力行,不可鬆懈,隻將心力用到,自然水到渠成,人非衣食不生,但不能說自己飽食暖衣無憂無慮便算一世,須要儘量發揮他的智慧,推己及人,使受他幫助的人越多越好,纔不在本身具有的才力智慧。這些前賢的嘉言懿行,不學不問,如何得知?像我們這樣行俠仗義,除暴安良,固然也是扶助弱小、救濟孤寒的壯舉快事,如以大體來論,也是時代使然,局麵尚小。真要人人安樂,法令開明,在上者治理有方,一般人民都能自勉自勵、克儉克勤,各以勞力智慧謀求生活,守法奉公,親愛互助,以自己所長補他人之所短,共同度那太平安樂歲月,根本可以做到冇有壞人。就有一二害群之馬,公私兩麵都不容其存在,更無不平之事發生,要我們這些俠客何用呢?”

黑摩勒等道:“我們因見貪官汙吏、土豪惡霸到處橫行,欺淩善良,實在看不過去,由不得就要多事,況又加上芙蓉坪這段血海奇冤,諸家遺孤不是好友就是同門,外人知道此事尚且奮臂切齒,何況是自己人?為此日常往來江湖,與這班罪惡滔天的惡賊大盜拚鬥,終年衝風冒雨,曆儘艱危,稍一疏忽便有性命之憂。所行雖然大快人心,生活實多艱苦,哪似黃兄這樣一舟容與出冇煙波、漁村隱居悠然自得的有趣得多?休說像你方纔所說那樣祥和、安樂太平景象,隻把芙蓉坪這個民賊大害除去,助諸家遺孤重返故鄉,我也約上幾個同道,在西南諸省尋一山水清幽之處,開辟一些田畝,將兩位師長迎接了來,自在其中田漁畜牧;凡是孤苦無告的窮人,我都儘量收容,使其分耕力作,同度苦樂勞逸相對的安樂歲月,不是好麼?”

三人正說笑間,小孤山江邊漁村相去已隻兩三丈。盤庚不等到達,首先縱上岸去將船繫好。遙望磯頭柳蔭之下,青笠老人正在垂釣。時當清晨,沿江漁人正在忙著上市,漁船紛紛出動。四人見岸上人多,便把腳步放緩,朝側走去,見了老人,分彆禮拜。黑摩勒先把銅符繳上,黃生也將湖口之行一一稟告。

老人聽完笑道:“你隨我多年,怎會不知我的心意,白跑這一趟冤枉路作什?伊家兩個小畜生何等詭詐機警,小的一個更是刁猾。龐曾偌大年紀,不擇賢愚,正好叫他找點麻煩。你當小畜生真個在湖口要住一夜,你不遇見黑摩勒師徒,與賊黨動手耽擱,再冇有這場大風雨,你回來請命再去擒賊,便能追上麼?那兩個同黨的船還未搖到湖口,竹箱中人已早掉包了。不過鄱陽三友也非弱者,何況龐曾隻是一時負氣受愚,已早明白,當著我麵把話說僵,無法改口罷了。他在途中,就是小賊又用花言巧語,也決不會儘去疑念,輕易放他逃走。還有風蛔何等精明,一聽便知龐曾把事做錯,決不放手使小賊逃走,丟他弟兄的臉。小賊詭計多端,他已看出我有委曲求全之念,隻要束身歸罪,並非冇有生路,偏要喪心病狂去投老賊。明知這三人不是好惹,還敢犯此奇險,當有幾分自信。如無這場大風雷雨,就被逃脫也在意中。當初我便看出兩個小畜生狼子野心,生具惡根,不肯收容,迫於老友情麵,又想這兩少年雖是好惡一流,在我門下年久,也許能夠變化氣質,如不收容,投在彆的壞人門下,定必無惡不作。教好兩個惡人,無異多積好些善功,這才收為記名弟子,打算十年之後,看他本性是否能改,再行正式收徒。近年見他們本領漸大,時刻都在留心考查,連試了好幾次。上來還好,我正高興,不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由去年起,便常時在外,揹我為惡。因他們對我還甚敬畏,此次兵書峽之行,又無彆人可派,打算再試一次,等他們出門歸來再行警戒。我這裡還未發作,他們已做出許多犯規之事。我因他們天性凶狠,恐其藉口濫殺,早有嚴令:在外走動,不奉師命,對方就是盜賊惡人,除非無故侵犯,為了防身,迫不得已,也不許其出手。黃山殺賊由於奪劍而起,對方並未犯他,連犯貪、殺兩條,已是不容,又用假話欺騙師長,不告而去,並與賊黨勾結。照我家規,本難免死。昨日被人擒送來此,我仍念在師徒多年,他母以前雖是著名女飛賊,洗手多年,未犯舊惡,長子已死,隻此一子,意欲給他一線生機。當時隻要稍有天良,伏罪悔過,或是真想見母一麵,辦理後事,在此兩日期內自行投到,我必乘機改口,稍加責罰,予以自新之路。最可恨是他明看出我的心意,但因這麼一來不特失去我的信心,以後必要嚴加管束,不能為所欲為。知我說到算數,藉著和來人幾句氣話,恨不能當時飛走,隻在走前說了兩句到期歸來的門麵話,毫無悔罪之念。我見小賊無可救藥,方始斷念,但我話已出口,不滿兩日決不下手擒他。小賊自恃一點鬼聰明,以為當地去芙蓉坪,以他水性本領,當日便可趕到。在此兩日之內,我就明知他往投賊,也必不會擒他。剩下鄱陽三友,必能瞞過。他以前不知這三人的底細,昨日才知一個大概,哪曉得人家的厲害,結果仍是自投死路,要你操什麼心呢?”

黃生麵上一紅,笑問:“師父明察秋毫,伊華自無幸兔,但是昨夜那大雷雨風浪,對麵不能見人,伊華逃走,正是機會,如何會於他不利呢?”老人笑道:“我近十五年來,越發不願多事。你是我衣缽傳人,在未儘得我的真傳以前,輕易不許離我五百裡外。好些話未對你說。大小孤山,上下流經千裡之內,原有好些異人奇士,他們隱居多年,難得顯露行藏。你知道的人不多,又讀了幾年書,心更善良溫和。以前連都陽三友的名姓都隻偶然聽說,不知人在何處,如何知他們深淺?他三人算起來雖比我晚一輩,年紀均不在小,當初又是青城派未一代開山門的弟子。目前老一輩中人物,對他三人均極客氣,極少以前輩尊長自居。我和他師父無什交往,你昨日還覺來人表麵謙和,口氣強做,心中不滿。其實人家還算是客氣的哩,便是分庭抗禮,也說不出他什麼短處。我因都陽三友心性為人無一不好,這多年來從未走差一步,風虭對人更是謙和,爐火純青,可嘉可佩。隻龐曾一人性太剛直,有意給他一個難題。事後想起,還覺人家好意,不應對他用心思。我想風虭為人表麵謙退,內裡仍極好勝,崔崗更好麵子,知道此事,決不丟臉,他三人必以全力出動,也許先放一步,索性等到小賊過了兩日業已趕往芙蓉坪、快要投賊之時,再行下手都不一定。此事我已有了算計,大約小賊此時想投芙蓉坪決無如此容易。昨夜你在湖口遇見風虭,又聽他門人說‘師長他出,不與黑摩勒相見’,必與此事有關。到時你隻拿我銅符,前往等候便了。”

黑摩勒想起丁氏兄弟不曾跟來,上岸時也無話說,不知船開冇有,正在偏頭外望,忽聽老人哈哈笑道:“真個難師難弟!歸告令師,小賊如逃,必在四五日後。昨夜大風雷雨,雖然不敢冒險,臨時變計,累他們撲了個空,人卻成了網中之魚。真要擒他,手到擒來。我昨日和你二師伯所說乃是戲言,請勿介意。”

黑摩勒見老人說時,目光註定前麵水上,定睛一看,離水兩丈以下似有一條黑影,先在水中不動,老人話未說完,忽似水蛇一般躥上岸來,正是丁立,穿著一身水衣,到了岸上,便朝老人麵前跪下,連說:“弟子無禮。因想拜見老前輩,來時衣履不周,前麪人多,不便同來,意欲稍微瞻望顏色便走,改日專程拜見,並非師長之意,望乞恕罪。”

老人笑說:“年輕人原應隨時留心,何況師長正在和人打賭之時,怎會怪你?歸告令師伯,過剛則折,他人太好,易上小人的當。如不嫌我昨日對他不客氣,就此罷手,由我過了限期,在此一月之內擒回小賊,清理門戶,免得他們清閒歲月,為此奔波。”丁立恭答:“老前輩雖是好意,但是三位師長一向疾惡如仇,伊華隻敢忘恩背信,二師伯既受好人之愚,向老前輩領了指教,斷無畏難罷手、再使老前輩操心之理。這番盛意定必轉告,事情仍由二師伯效勞到底便了。”老人笑道:“由你,這樣也好,到時看事行事罷。”丁立重又禮拜告退,並向黑黃諸人辭彆,仍往水中躥去。隻見水花微動,聲息全無,人水又深,晃眼無蹤。

釣磯偏在漁村一角隱僻之處,楊柳千行,風景清幽,村中漁人均敬老人,知他喜靜,平日無事輕易不肯往見,故此丁立去來並無人知。老人轉對黃生道:“你看見麼?他的門人都是這樣,連一句話都不肯讓人。我的來曆他都知道,如無幾分自信,怎敢代師回覆?他明是帶了聽筒,想由水底探我口氣,被我看破,索性求見。來去如此從容有禮,不是師父教得好,單會一點武功水性,能這樣麼?你切不可小看人家,將來代我清理門戶,還須格外留意呢!”黃生恭敬應諾。

老人隨對黑摩勒說:“昨日得信,令師葛鷹雖已到了黃山,但是武夷山所尋那人關係重要。此老天性孤僻,不通人情,彆號甚多,不對他的心思,連麵都見不到,至今無人知他真實姓名。令師雖和他相識,也未必知他底細,所居之處是一孤峰絕頂,乃武夷諸峰最高之處,終年雲霧瀰漫,罡風狂烈,常人上去都難,休說尋他。此人一出,就未必親自動手,也可將那幾個最厲害的老頭子鎮住,使其知難而退,我們去的人少卻許多凶險。最好早日起身,先將此人尋到,照令師所說,上來與之交友,不要明言來意,等他開口,方能如願。此老和你一樣,天賦異稟,不是常人,隻年紀多了好幾倍。萬一話不投機,不可勉強,急速回山,另打主意。一則老賊早已情急,恐要先發製人;二則黃山開石取寶,日前參與鬥劍的諸老前輩十九回山,至多隻有一二人在旁相助:老賊善用陰謀,所結交的能手又多,難免命人暗中破壞,也須有人在旁守護,以免煉劍的人心無二用,難於兼顧,一個不巧,前功儘棄,不特冤枉,也太可惜。白泉日內必來,如過今日未到,你就走吧。”

黑摩勒本意先往黃山見師,再由當地起身,聞言心正盤算。盤庚本立老人身後,忽似發現什事,如飛跑去,探頭一看,原來一條小船剛剛開到,那船看去小得可憐,隻有一人操舟橫江而來,彆無異處。盤庚上前和來人說了兩句話便自跑回。黃生笑喊:“師父!陶空竹怎會命人來此?莫非老賊現在就發動了麼?”老人方答:“冇有這快。”盤庚已趕到麵前,呈上一信。

老人看完,對黑摩勒道:“昨夜那些賊黨,因在風雨之中輕敵大意,明知浪大,妄恃水性,想要追敵,被黃生用驪龍珠發光誘敵,冒著奇險,連傷數賊,越發仇大,不肯甘休。本還想往這一帶搜尋你師徒蹤跡,被我兩個師侄知道,用疑兵之計將其引開,使其趕往彆處,將人分散,以便分彆除害容易一些。他們原是好意,不料內中兩起恰巧與你同路,不論是回黃山或去武夷,均難免遇上。這還不說同時得信,賊黨中也有一人與武夷山那人相識,已由老賊派了兩個武功極好而又機警的死黨與那賊同往,相機結納。此老最喜感情用事,平日隱居深山,雖不與人交往,但是去的兩個老賊心機極巧,又知此老脾氣,就許談投了機,雖不至於出山助賊,萬一先入為主,事前答應了人家,來個兩不偏向,將來豈不要添許多危機?最好趕在前麵,或是將此三賊除去,方為上策。我知你們小輩弟兄一見如故,不捨分離,想要聚上一半日,這都不必,起身越早越好。為防再遇賊黨,耽擱時機,不必再經湖口,可由彭澤去路擇那小徑,多走山路,繞將過去。到了福建邵武東北,龍樟集旁有一山村。那怪老人每隔些時必往村中小飲。賣酒的是一姓林的老頭,與之相識,能夠在彼打聽蹤跡或是遇上,再妙冇有。否則便由當地入山,去往所居黑風頂尋訪。這樣走法雖快得多,中間卻要經過盤蛇穀一處奇險,路既難走,穀中更多毒蛇猛獸和極厲害的瘴氣。好在你身邊帶有雄精至寶,可以防禦,蟲蟒不敢近身。我命黃生送你渡江,就上路吧。”

黑摩勒聞言,隻得中止前念。黃生師徒的船本在昨日大船之後一同帶回,黑摩勒行時想起玉環要還辛回,彆了老人,抽空又往陶公祠去尋辛氏弟兄。到後一看,竹樓門已關上,辛氏弟兄全都不在,便托黃生代交,一同走出。先由孤山坐船,渡過長江,到了彭澤縣,雙方分手。因料老人命這等走法必有用意,便照所說途向走去,一路無事。

師徒二人腳底都快,所行又是山僻小徑,無什人煙,便於急馳,次日中午便走到江西、福建兩省交界深山之中。因為乾糧等物己在來路準備,並還買了兩件衣物,連尖都不用打,忙著趕路,除卻途中飲食,極少停留。前行山勢越險,二人打算抄近,看見前麵有一橫嶺。入山以前,早向山民打聽,如由嶺上橫斷過去,要近二百來裡路。也未細問嶺上麵的形勢,以為當地已是武夷山脈之處,隻要方向不差便能走到,匆匆趕上。到頂一看,那嶺又高又峻,上下都是叢林灌木,野草荊棘,好些地方連個插足之處都冇有。嶺那麵形勢更是險惡,地比來路更要低下。一眼望過去,亂山雜遝,四無人煙,時見各種蟲蛇由深草裡竄起,向旁逃去,料是毒蛇猛獸出冇之區。身有黃精,毒蟲聞風遠避,藝高人膽大,也未在意,各用輕身功夫,一路攀援縱躍,朝下飛馳。

剛到半山之上,先聽遠處傳來一聲怪吼,鐵牛笑問:“這是什麼東西?吼得如此難聽,和打破鼓一樣。”黑摩勒說:“這樣吼聲從未聽過,決不是虎豹等尋常野獸,想必厲害,你留點心纔好。”鐵牛笑道:“多麼厲害的東西,也經不起我們這一刀一劍。”黑摩勒道:“胡說!自來無人深山最易藏伏惡物。天底下怪事甚多,連我尚少經曆,何況於你。上次我往黃山,路過一座古廟,前往投宿。不料廟中養有兩條大蟒,為了說差一句話,主人激我與蟒爭鬥,差一點冇有送了性命,用的便是這口靈辰劍。我得這粒黃精寶珠,便為主人恐我與蟒狹路相遇,想要報仇之故,你當是兒戲的麼?”(黑摩勒、江明、童興三人古寺鬥蟒,巧遇吳嵐,轉禍為福,得到一粒雄精珠經過,事詳《雲海爭奇記》。)鐵牛喜道:“師父那日說往黃山始信峰途中連遇奇事,冇有說完便遇彆人打岔。那粒雄精寶珠我還未見過呢。”黑摩勒便將前事說出。鐵牛越聽越高興,笑說:“好師父,我肚皮餓了。難得旁邊有片石岩甚是乾淨,我們坐一會,吃點東西再走吧。”黑摩勒知他想聽下文,笑罵:“蠢牛!明明想聽我說鬥蟒,假裝肚皮餓,你那鬼心思,當我不知道麼?”鐵牛涎臉笑道:“聽完再走,省得前途耽擱也是一樣,還長見識,不是好麼?”黑摩勒笑說:“這是你師父丟人之事,你也愛聽?幸而對方都是自己人,否則我和那蟒早已同歸於儘了。”邊說邊和鐵牛去往半山岩上坐定,一麵重說前事。

鐵牛也將乾糧酒肉取出,師徒二人邊吃邊談。黑摩勒也將雄精丸取出,與鐵牛觀看,正說此寶妙用,忽見下麵山穀中有一小蓬煙氣往上升起,話也恰好說完。鐵牛笑道:“師父說下麵都是荒山野地,至少這一片好幾百裡方圓冇有人家,下麵山穀中不是有人在煮飯麼?”黑摩勒仔細一看,低聲說道:“說你蠢牛,你還不信。人家燒飯的炊煙是這樣的麼?你看那煙一蓬直上,到頂方始分散,和正月裡花炮一樣;今日山風頗大,中途並不折斷,好些怪處。再說此時過午不久,也不是人家燒飯的時候。我們遠看,自覺煙氣不大,你再近前試試。以我看來,多半下有毒蟒和不知名的猛獸一類。那地方正當去路,我們過時還要小心,不可驚動纔好。”鐵牛忽然驚道:“師父說得不差,果然遠方看東西要小得多。照此說法,那邊坡上走的人,恐比我們要大好幾倍呢。”

黑摩勒忙問:“人在哪裡?”隨向鐵牛手指之處一看,對麵是一滿生樹木的小山,相隔約有兩三裡路。此時正由林中走出一人,全身**,隻腰問圍著一片獸皮,赤著雙腳,手裡拿著一根似槍非槍的兵器,背上插著十幾根冇有翎毛的長箭。照著遠近來比,那人不特形態雄壯,身高少說也在一丈以上,先由樹林中低頭走出,朝前麵山穀中望了一望,忽然拔步趕去。那麼高大的人,走起路來又輕又快,一縱就是好幾丈。山穀相隔原有好幾裡,山路崎嶇,野草矮樹又多,看去極為難走,那人好似輕車熟路,晃眼便被走出老遠,不禁驚奇,忙拉鐵牛一同臥倒,不令發現。方想這野人如何這樣高大,那冒黑煙的所在不知何物,尋去作什?忽聽又是一聲怒吼,與方纔所聞相似,再往大人去路一看,已由側麵山坡馳下,看神氣是往冒黑煙的山穀中跑去,快要到達,忽然停了一停,拔下身後長箭,方始把腳步放慢,一路東張西望,掩了過去。穀口地勢較低,又有大片樹林遮蔽,人影接連隱現了兩次便不再見,諒已走進穀中。

師徒二人俱都年輕好奇,好在要由當地經過,意欲繞往一看。略一商量,便由半山之上斜繞過去,打算繞往穀口一麵,看清形勢,入穀探看。哪知越往前樹林越多,密層層看不到一點地麵,同時瞥見那黑煙先是一蓬接一蓬往上噴去,自從大人人穀之後忽然收去,更不再現。隱聞獸蹄踏地之聲密如擂鼓,震撼山野。料知野獸必不在少,不到穀中決看不出。略看地勢,便往下跑。

師徒二人同一心理,都想看看那是什麼東西,隻顧早到,加急飛馳。等到下嶺,。走往穀口一帶,黑摩勒到底在外日久,有點經驗,見那地方,前麵大片森林,黑壓壓不見天日,如非先在嶺上看好形勢,決看不出前麵藏有一條山穀,耳聽蹄聲踏地,勢更猛烈震耳。正走之間,忽又瞥見酒杯大小兩點綠光,帶著一條螢光閃閃兩三丈長的黑影,由前麵樹上猛掣轉來,飛一般穿枝而去。跟著便聽窸窣亂響,剛看出那是一條蟠在樹上的毒蛇大蟒,又見同樣帶光的黑影,樹上地上紛紛驚竄,有五六條之多,暗林之中立時起了騷動,奇腥撲鼻。這才覺出危機四伏,如無避毒寶珠在身,彆的不說,就這許多毒蛇大蟒定必群起來攻,也是危險。忙把鐵牛拉住,不令離遠,各將刀劍拔出,藉著劍上亮光照路,看清形勢,試探前進。走了一段,方想:由上望下,由嶺前人穀,不過三四裡路,走了這一段,如何未到?前途不遠,忽有日光下漏,忙趕過去一看。

原來那條山穀十分深險,除卻穀口前半,都是千百年古木森林遮蔽,地勢又極寬大,不將樹林走完決難看出那是山穀入口。穀中路徑有寬有窄,前半和中部一帶,一麵危崖壁立,直上千百丈,一麵多是肢陀起伏,高低綿亙不斷,與大人來路相連。再往前去,儘是石崖,草木不生,形勢分外高險,中間還有大片空地。石崖到此突然中斷,形如一個彎曲殘缺的大丁字,在斜對麵轉角上是片峭崖,為穀中危崖最高之處,陽光全被遮住,光景昏暗,甚是陰森。壁下有一狹長形的深潭,由林前不遠處起,長約十丈,寬約一半,水麵上好些水泡。還未出林,便聞到一股腥氣。壁上山石磊阿,離地六七丈橫有一大條平崖,長約二三十丈,寬約兩丈。壁上兩洞,一大一小。方纔所聞獸蹄之聲已早停止,隻聽獸息咻咻,為數甚多,但被右邊崖角擋住,看不出來。因料大人和怪蛇必在丁字一直的轉角空地之上,也未仔細朝那兩旁崖上細看,便由林內繞往右崖角,藉著一塊山石探頭往外一看,目光到處,剛發現右首大片空地上,伏著好些水牛一般大小的犀首象身之物,約有七八十隻,各自蹲伏在地,瞪著一雙拳大凶睛,仰頭向上注視,口中不住喘息,大人並不在內。忽聽頭上有人大喝:“那兩個小娃兒不要命麼?林中那多大蟒,你們是怎麼來的?還不快些抓住這條山藤上來,就活不成了。”聲如洪鐘,甚是震耳。話未說完,先是呼的一聲,一條四五尺長的白影,也有碗口粗細,由頭上飛過,朝左崖之上射去。嗒嚓一聲,崖石好似碎了一大片,那東西也由崖上滾落下麵深潭之中,打得水花四濺,乃是一根四五寸粗,五尺來長,一頭尖的堅木。同時崖頂又有一條黑影,怪蟒也似由上飛落。二人忙即縱身回顧。

原來離地五六丈的半崖危石之上,立著方纔所見大人,竟比常人高出一倍以上,比湖口董家祠靈官廟所遇惡道董天樂還要高大得多,年紀又輕,看去不過二十來歲,頭髮打成一結,盤在頭上,背上插著好些方纔打向對崖的堅木,手持一根兩丈來長的木槍,也是一頭尖,打磨得又滑又亮,彷彿一支特產的樹木所製,腰間雖然插有一把樸刀,因人太長大,看去和常人所插匕首一樣,獨立半崖危石之上,威風凜凜,宛如天神,由上飛落黑影,乃是一條長的山藤,似想叫二人快援上去,外表形貌雖極威猛,神態口氣不似凶野一流。當時以為是指那群猛獸而言,黑摩勒方想:這樣大的野人,如能收服,倒有一點意思。因方纔來時,看見崖上雖有兩洞,並無彆的異兆,正想師徒合力將那猛獸殺掉幾個,給他看看顏色,忽聽鐵牛驚呼:“師父快看!那麵崖上是什麼東西,這等難看?”同時又聽大人在上高聲疾呼,呼呼連聲,有兩支木箭由頭上飛過,往對崖打去。這次山石並未碎裂,山風過處,猛覺奇腥撲鼻。鐵牛縱得較遠,忽喊“頭昏”,身子一晃,似要暈倒。大人連聲怒喝:“小娃兒不聽好話,非死不可!我無法再救你們,隻好代你報仇。今日不殺怪物,我不回去了。”

話未說完,黑摩勒目光到處,已然發現對崖洞壁之上伏著一個怪物,通體作墨綠色。先是連頭帶尾盤作一堆,約有一兩丈方圓,由下仰望,彷彿一大塊苔蘚斑駁的山石,這時頭尾腳爪剛剛往外舒展開來。那東西似蛇非蛇,前半身一個形似圓筒的怪頭,通體墨綠,尾生鱗甲,前頭一張又長又深的筒形怪嘴卻是比血還紅,頻頻伸縮顫動,看去吸力極強。口中時有黑煙,水泡一般冒起,皮甚堅韌有力,自頸以下,生著百十根尺許長的倒須刺,腳爪好似不在少處,但不長大,極像蜈蚣的腳,但隻有尺許來長,一根根鋼鉤也似,單是前小半段便有六七對,動作卻不甚快,還未完全舒開,隻後麵露出三尺來長一段形似蠍鉤的怪尾。大人所發兩支樹乾般粗的木箭,相繼均被怪物前爪抱住。那粗約尺許的前半身忽然暴漲兩倍,沙沙連聲,那麼粗長的木箭竟被撕成粉碎。猛想起所噴毒氣便是方纔所見黑煙,這樣高崖,竟能過頂,此時上下相隔才十多丈,被它一口毒氣噴上,豈能活命,不禁大驚,忙將鐵牛拉住,取出雄精寶珠,朝鐵牛頭麵上滾了一滾。

鐵牛本來心中煩惡,快要昏倒,被寶珠在頭上一滾,當時清醒複原,精神立振。黑摩勒不知人立下風,那粒寶珠又有絲囊裝好,隔著兩層衣服,鐵牛立得稍遠,又在前麵,毒氣順風吹來,自難發揮它的功效。先頗驚惶憂急,恐怪物凶毒,寶珠無用,就是寶劍厲害,似此奇毒,如何能當?及見鐵牛複原極快,才稍放心。因見大人似因二人必死,已不再警告呼喊,連發兩箭,被怪物接去,也不再有動作。急切間未暇往上回顧,隻將寶劍握緊,藏在身後,嚴命鐵牛不要離遠,一手拿著寶珠,全神註定對崖,暗想除害之策,並防萬一。

見那怪物全身逐漸伸開,這纔看出後半共是三個身子,形如一柄三尖叉,當中一尾獨長,並有倒鉤,和蠍尾相同。蜈蚣腳並不甚多,隻前半身有**對,左右兩條長身軟綿綿的彷彿冇有骨頭,拖在地上,累得全身也欠靈活,不似上半身夭矯自如,剛勁多力,身旁還有好些紫綠色的膏汁。這一走動,纔看出身下還有兩具死獸,形態與崖下所見相同,血肉已被怪物吸儘,隻剩皮包骨頭,癱在地上。怪物上來緩緩移動甚是從容,明見對崖立有敵人,下麵還有兩個小人和大群野獸,好似不曾在意。先用前段蜈蚣腳將那死獸輕輕抓住,朝外一甩,撲通連響,直落崖下水潭之中。然後迴轉身來,作之字形,連彎幾彎,淩空斜起,昂向前麵,屈頸低頭,將那深陷肉內的一雙碧瞳怪眼註定對麵那群野獸,口中一條喇叭形的怪舌吞吐不休,那黑煙也一團接一團由口邊噴出,但不甚遠。

二人剛看出怪物後半身始終未動,彷彿護痛神氣,忽聽身後崖上一聲怒吼,跟著又“噫”了一聲,然後喝道:“這事奇怪!你們怎會未死?一會怪物就要下來,休說被它抓住,聞到一點毒氣也難活命。這些猛惡多力,心性靈巧,和他勢不兩立的象犀,又有我在一旁相助,人和猛獸都服過避毒的藥草,用儘方法,惡鬥了多少日,並還知道它的習性,尚且無奈它何,何況你們兩個小娃兒!乘它凶威未發以前,快些上來。要是方纔毒氣被風吹走,冇有上身,或者還能活命,再要不知死活利害,就來不及了!”

黑摩勒聽出大人實是好意,仰麵笑道:“我們不怕,這樣凶毒之物既然遇上,非將它除去不可!聽你這樣為難,更要幫你的忙了。承你好心照顧,叫我的徒弟上去如何?”鐵牛忙道:“我和師父一起,不願上去,師父不說寶珠隻有一粒,不能離開麼?”

黑摩勒一想,鐵牛離開,果然可慮。這野人心腸雖好,看他所用兵器,都是樹木所製,如何能殺怪物?稍一疏忽便要中毒。這東西不似彆的蛇蟒,看見寶珠並未避退,能否製它固不可知,看鐵牛好得那快,自己也隻初來,聞到一點腥氣,後將寶珠取出便無所覺,隻要應付得法,當不至於中毒,手中又有這口寶劍,能除此害也未可知,何必再令鐵牛離開?便朝上麵說道:“我那徒弟不願上去,我兩師徒決死不了,請放心吧。”大人心直口快,見兩幼童毫不領他好心,又知怪物吃飽之後醉眠了些時,已要發作,這次來勢更猛,自己下去又太危險,氣得跳腳,大罵二人不知好歹,非死不可,黑摩勒見他天真,暗中好笑。

二人身大矮小,又有山石蔽遮,怪物心貪凶狠,先隻註定前麵美味,不曾把兩小人放在眼裡,雙方這一問答,立被警覺。本就恨極大人,但又無奈他何,以為這兩小人必是大人一路,意欲殺以泄憤,再尋那群犀象晦氣。因下半身受傷太重,行動不便,下時必須蓄好勢子,又恐大人乘機暗算,事前好些準備。發難雖遲,一出卻是快極,箭一般向前躥去,從無虛發。黑摩勒自不知道,見怪物前身向外斜出,低頭下視,等了這一會仍不下來,相隔又高又遠,毒氣太重,其勢不能用鏢去打,正和大人說笑,瞥見怪物前半身本己彎成一個篆寫的“弓”字,忽然往回一縮,擠成一堆,二目凶光閃閃,註定自己這麵,全身又在顫動,和先前用腳爪撕裂大木箭一樣,方告鐵牛:“怪物恐要突然衝來,小心戒備。”耳聽崖上厲聲大喝:“怪物就朝你們衝來,它那毒眼看到哪裡,不論飛禽走獸,休想活命!後麵那些象犀看似凶猛,並不傷人,還不快逃過去!藉著雙方惡鬥急速逃走,隻頭一下不被毒爪撲中,或者還能逃生。再不聽話,少時下來,我便要打你們了!”黑摩勒心想:這野人的心真好,隻管怒罵發急,仍在一旁大聲疾呼,想我二人出險,真個可愛。一麵覷準怪物來勢,隨口答道:“你這大個子怎不明白?照你所說,我如逃走不及,已為怪物所殺,你打我們兩個死人有什意思?”

話未說完,那怪物原極靈警,初次見到這樣小人,本覺奇怪,正打算生吞一個,再抱上一個,索性吃完再向犀群中擇肥而噬,忽聽大人怒吼,兩小人卻是神態從容,毫不驚慌。這等現象,不論人和獸從所未見。這類猛惡凶毒之物最是靈巧多疑,對方越鎮靜,它也越發小心,始而恨不能一下便把對方生吞下去,細一注視,竟為二人神態所懾,生出疑慮,如非吃了上風的虧,冇有聞到雄精那股香味,就許縮退都不一定了。

大人見怪物已運足全力,待要朝前猛衝,不知何故還未發動。下麵兩小人神態口氣又是那麼從容不迫,也自奇怪。低頭細看,二人身後各拿著一刀一劍,刀像一根鐵條,還不起眼,那劍宛如一泓秋水,已是少見之物,最奇是劍尖上還放出一條芒尾,比電還亮,想是恐被怪物看出,人立石旁,卻將寶劍倒垂在後,用石遮住,人手稍動,劍芒便閃爍不停,時長時矮。忽然想起昔年所遇異人也有一口奇怪的劍,雖與此劍不同,威力大得驚人,暗忖:隻有生命之物,全都怕死,何況兩個小娃兒,豈有一點點年紀,前有怪物,後有猛獸,一點不在心上之理?心念一動,立時改口說道:“你們這樣膽大,又帶有奇怪寶劍,莫非有人指教,特意來此除害的麼?真要有此本領,再好冇有。但要留神,這東西周身皮肉比鐵還硬,刀斧不進,更有許多短腳,被它抓上,萬無生理。口中吸力最強,多麼大的野獸,被它吸住,轉眼隻剩一副皮骨。它隻後半身還未長成氣候,左右兩身是它累贅,容易受傷,什麼東西都禁不住。但那中間身後的鉤尾巴,雖是它的全身要害之一,如能斬斷,要去掉它好些凶威,偏又奇毒無比,靈活異常,我費了多日心力,隻將它當作翅膀的左右兩身打傷,不能隨意飛騰,稍微用力縱跳便作奇痛,想要將尾鉤除去,仍是不行。這些象犀,專為和它拚命,決不傷人,你們能幫我除它最妙,否則快往犀群後麵逃走,也許能保活命。這東西又凶又饞,每次忍痛躥下,至多撲上兩次,稍微得手便要縮回,頭兩下不被撲中,就無害了。說得容易,事大艱難危險,越小心越好。”

黑摩勒先見那群野獸凶猛長大,本恐前後受敵,又覺雙方惡鬥將要開始,不便撩撥,本有顧忌,後見所有象犀都以全神註定崖上,一動不動,對人直如未見,才稍放心。聞言越發心定,知道大人已不再存輕視之念,心更關切,方脫口說了一聲:“你這野人真好。”忽聽破鼓也似一聲厲嘯,緊跟著呼的一聲,怪物全身彷彿弩箭脫弦一般,一條暗綠色的長大影子,帶著大股又勁又急的腥氣,已由對麵崖上猛射過來,來勢神速,迥出意料,耳聽大人在上怒吼:“往旁逃!”一條條的木箭長影正由頭上飛過,朝前打去。同時又聽群獸哞哞怒吼,各將四蹄踏地奔騰,宛如萬鼓齊擂,山鳴穀應,聲勢驚人。

說時遲,那時快!就這瞬息之間,怪物已由相隔十多丈的崖上飛射過來,離頭也隻兩丈高遠。照那來勢,多快身法也難逃走。這一對麵,越覺形態醜惡,令人可怖。那圓筒形的怪嘴,血盆也似正張開來,露出一圈又尖又密的利齒,其細如釘,其白如銀,當中一根喇叭形的紅舌吞吐不休。前半身的蜈蚣腳已全張開,後半三條長身交叉一起,中間尾鉤不住揮動,淩空飛降,宛如一條長虹,端的猛惡已極。

黑摩勒看出不妙,忙喝:“鐵牛快逃!”聲纔出口,心裡一急,身往旁縱。正想用劍朝上撩去,猛想起左手雄精珠尚未發出,何不試它一試?就這危機一發之際,念頭還未轉完,左手發出寶珠,右手寶劍往上一揮。百忙中覺著眼前一花,怪物身子彷彿連閃兩閃,臨時掉轉,改了方向。一道寒光過處,劍已斫空,隻見大蓬黃煙四下飛射,寶珠正往下落,怪物並未撲來。落地回顧,不禁吃了一驚,耳聽萬蹄踏地之聲更急,塵沙滾滾中,大群象犀已爭先奔騰而來,朝那怪物撲去,鐵牛正由側麵縱過。瞥見寶珠下落,就勢一把抓住,縱落身旁,忙喊鐵牛:“到那麵去,我不怕他了!”聲隨人起,又是一劍,縱身往上揮去。

原來那怪物是近視眼,十丈以外便看不甚真。先見兩個小人立在對崖之下,那致他死命的剋星雄精寶珠,外有絲囊,並未看出。雖見小人身後光影閃動,敵人不應如此鎮靜,心生疑慮,無如性太凶殘,又極貪嘴,等了一會,看不出彆的動靜,耳聽仇敵又在怒吼說笑,不由激發凶野之性,立照原計,先朝二人躥去。快要臨近,忽然聞到一股香味。物性各有剋製,本已警覺不妙,同時瞥見敵人手上持有製它之物和靈辰劍的寒光,心中大驚。偏生去勢大急,後身先又受傷,本是負傷前來,猛然收轉決辦不到。急怒交加之下,耳聽仇人又在崖上怒吼,連發木箭打來,越發勾動前仇,忿怒如狂。仗著機警靈巧,心中恨毒,竟連痛也不顧,突將交搭中間的左右兩條長身,忍住奇痛舒展開來,猛將頭一抬,照準崖上仇人淩空躥去。

黑摩勒因見來勢太猛,忙往旁竄,不曾想到怪物忽然捨近求遠,改下為上,勢又如此神速,等到看出,怪物已快撲到崖上。耳聽大人驚慌怒吼,知道不妙,忙即揮劍趕去,略一停頓,勢已無及。總算大人命不該絕,那群象犀都有靈性,因為首兩隻大犀前月為怪物所殺,由此拚命報複,雙方成了死仇,每日隨同大人來此拚命,不到黃昏日落,怪物吃飽藏入潭底,隻管死亡相繼,決不退去。日子一久,無形中受了訓練,怪物動作習性均所深知,本在下麵排開陣勢,想激怪物下來拚鬥,一見朝人撲去,齊聲怒吼,紛紛追縱過來,當前兩犀見怪物本是由上下躥,兩條盤搭身上的受傷身子忽然鬆開,全身作一弧形,略一騰挪閃動,忽又朝上撲去,此舉正合心意,如何肯放?各自一聲怒吼,猛力往上躥去,一邊一個,恰將左右兩條長身抓住。

怪物原是凶性大發,忘了預計左右兩身舒開以後雖然加了力量,但是傷處奇痛,還未撲到崖上,已由不得垂了下來,再被這重有千斤的象犀抓住,越發痛不可當。怒極心昏,不顧再傷仇敵,電一般猛將全身側轉,回頭便要反噬。不料這些象犀都是天性剛烈,拚死而來,哪裡還顧性命?抓住以後更不放鬆,右邊一隻瞥見怪物回頭撲到,前排蜈蚣腳己快抓到身上,明知必死,不特冇有鬆開,反而抓得更緊,猛張大口,拚命咬去。怪物痛極,一聲慘叫,隨同全身下落之勢,連爪帶嘴剛撲向右犀身上,左邊一隻象犀也如法炮製,連咬帶抓,兩條怪身晃眼血肉淋漓。怪物正痛得連聲慘哼,想把右犀殺死,再殺左犀,就這將落未落,快要到地,轉眼之間,黑摩勒已由犀牛群中縱將過來,揚手一劍,將怪物攔腰斬斷。劍光強烈,用力太猛,芒尾掃中之處,連崖石也被斫折了一大片。怪物如非瞥見寒虹電掣,膽怯驚竄,差一點把長嘴連頭斬斷。

黑摩勒看出怪物性長猛惡,雖已被斬為兩段,前半身往斜刺裡躥去,後麵冇有長身累贅,反更靈活,隻管慘嗥,似未曾死。想要追去,將頭斬下,因見大群象犀已似潮水一般湧來,齊朝怪物斷身撲去,連抓帶咬,亂成一堆。怪身好似仍有靈性,兩丈來長一段縮在地上,當中蠍尾長鉤仍在上下揮動。雖是由快而慢,其力已衰,象犀又撲得大猛,已有兩隻受傷,中毒倒地,路也全被擋住。黑摩勒惟恐誤傷犀群,方想由旁繞過,忽聽崖上大人急呼:“好兄弟留意!我已中毒。怪物凶惡已極,稍微緩氣,必要報仇。先不要去惹它,等我稍停下來,一同除它。此時它後半身已去,雖然不會再飛,所噴黑煙凶毒無比,誰也無法近身,必須擒住,用火燒死,才能除害。”說罷,連聲急嘯。下麵犀群好似聞得警告,有了戒心,一麵抓咬不停,各將身子旋轉,註定前麵,忽然分頭竄去。因是身太重大,腿又極粗,走起路來蹄聲如雷,震動山穀,崖上大人雖在急叫,並未聽清,風力又大,犀群一奔,塵霧飛揚,湧起好兒丈高下。

怪物逃出之後,便盤在斜對麵崖角空地之上,用那圓形長嘴銜住斷處傷口,連成三個圓圈,疊在一起,全身抖得更加厲害,彷彿痛極神氣。黑摩勒因方纔一劍湊巧,得手容易,心膽大壯,並未放在眼裡,犀群再把路攔住,當時冇有過去,一點不知怪物的厲害,雖被斬成兩段,靈性尚在,比前反更凶毒,及見犀群狂奔,四外飛竄,大人又在上麵急喊,心中一動。因見塵霧飛揚,比前更多,隨風撲來,對麵不能見人,心中厭惡,方想往旁避開,等稍平息,然後上前去殺怪物,猛瞥見前麵塵霧影中,有兩點綠光飛星電射,悄冇聲迎麵馳來,知是怪物一雙凶睛,忙把寶劍一橫,打算避開正麵,將頭斬下。

哪知怪物複仇心切,這次來勢,比起方纔,更快更準,又是情極恨毒,專一拚命,冇有彆的顧忌,身還未到,腹中丹毒之氣,已化為一團團的黑色氣泡,連珠噴出,其激若箭,又有極濃厚的塵霧迷目,除怪物一雙凶睛外,彆的都未看清。等到臨近,離身已隻兩三丈,剛看出綠光後麵帶著兩丈來長一條黑影直射過來,前段一個紅圈有黑氣噴出,猛想起雄精寶珠不在手內,毒氣太重,噴中頭臉,必死無救。情知不妙,一聲大喝,不顧再殺怪物,將手中劍舞起一片寒光,護住麵門,慌不迭往斜刺裡飛身縱去。耳聽頭上大聲急叫,又是一條黑影自頂飛落。百忙中還未看清,怪物早防到敵人縱避,身子微微一拱,立時偏頭追來。人還未曾立穩,怪物已快衝到,離人不過丈許,同時一股黑氣似瀑布一般激射過來。黑摩勒連忙舞劍一擋,迎麵衝來的毒氣雖被衝碎,不曾上身,仍有一點透進。當時聞到一股奇腥,頭腦昏眩,瞥見怪物已隨大股腥風衝到,離頭不過數尺,急怒交加之下,把心一橫,奮起神威,用足全力,一劍朝前斫去。

這原是瞬息問事。黑摩勒劍剛斫出,便覺頭昏身軟,心中作惡,似要暈倒,方想:我命休矣!微聞有人怒吼,好似大人和鐵牛的聲音,危機瞬息中也未聽清,隻覺眼前起了一片黃雲,鼻中聞到一股異香,神誌微微一清,頭腦昏痛減少大半。怪物前段兩點綠光忽然掉轉,往側飛去。劍上芒尾連閃中,彷彿斫中了些,身子也被身側的人抱住,除卻眼花頭暈看不甚真,人已不致昏倒。緊跟著便聽鐵牛哭喊“師父”,並用一粒圓珠在頭麵上亂滾,香氣越濃,頭腦清涼,毛孔齊開,心中煩惡立止,知是那粒雄精寶珠。人也清醒過來,忙問:“怪物何在?”鐵牛答說:“已被大個子捉住吊起。”回頭一看,怪物果被一條長索,將那生有倒刺的長頸套住,淩空吊在崖上。兩丈多長的前半身,又斷去四尺來長一段,想是來勢大猛,被劍斬斷以後,激射出去老遠,纏在一株大樹之上,尚未落地,灑了一路腥血。怪物仍然未死,隻被劍上芒尾掃中之處腥血狼藉,流之不已,下麵還吊著一隻大象犀,身於不住掙紮搖晃,急得連聲怒吼,無如連受重傷,血流太多,後半身已斷,威力大減,下麵又吊著千多斤重的象犀,將身扯直,頭上那條長索又是藤筋、生麻所製,粗如人臂,強韌已極,如何能夠掙脫?

一問經過,原來鐵牛嫌塵沙太多,見怪物已被斬斷,頭和傷處縮在一起,痛得亂抖,以為必死,並未放在心上。因聽師父說雄精專能剋製毒物,出手便是一蓬黃煙,打算打它一下試試。正由塵霧中跑出,打算繞往怪物身前,忽然發現怪物不見。回頭一看,怪物已似箭一般照準師父衝去。獸群剛散,塵沙迷茫,尚還未定。隻見師父往旁縱起,手舞劍光,口中大喝,好似有些慌亂,怪物正由霧影中追到,相隔不過丈許,心中一急,揚手便將寶珠朝前打去。事情湊巧,怪物毒氣也剛噴出,寶珠遇毒立生反應,一團黃煙剛剛爆散。怪物如被寶珠打中,本來死得更快,隻為大人早有準備,一見黑摩勒不聽招呼,怪物已猛衝過來,救人心急,恰將事前準備好的套索淩空甩落,雙方同時發動。

怪物雖是天性凶毒,自知早晚必死,敵人手有剋製之寶,情急暴怒,仍想拚命尋仇,同歸於儘。無奈物性相剋,強不過去。正下毒口,忽然聞到雄精異香,再不見機,當時便要昏死,剛把頭往旁一側,打算逃避,大人索套已淩空飛落,一下套個結實,頭頸一帶又有倒須鉤刺,如何能夠脫身,知道崖下還有仇人,方想就勢上躥,將下半身朝上掃去,不料對方早有防備,頭剛套住,往前一拉,下麵象犀也紛紛怒吼,搶縱過來。內中一隻最大的,奮身一縱便將後麵抓住。本來皮滑如油,刀斧不傷,就是抓到也要滑脫,也是惡滿數儘,黑摩勒那一劍,雖因人將昏倒,手軟刀弱,未看清來勢,前段怪身再被套住,往上拉去,冇有砍中怪頭,但是劍上芒尾太長,後半身仍被斬斷了好幾尺,剛用本身元氣封好的傷口又被斬斷,用力之際血流過多,減了力氣,傷口附近又被劍芒掃中,去了兩片皮肉,象犀恰好抓在上麵,深嵌入骨,自掙不脫,隻管淩空亂搖,上下顫動,急怒如狂,無可奈何。

大人先已中了一點毒氣,剛嚼吃了許多草藥,知道怪物凶毒,未死以前越發難製,此是雙方存亡關頭,不能並立,勢太凶險,忙將套索一頭係在石角之上,縱了下來。這一對麵,越顯高大,黑摩勒師徒人又大小,立在一起,彷彿一個巨靈同了兩個侏儒,相差遠甚。大人見黑摩勒人已複原,拿著那口帶有芒尾的寶劍,笑嘻嘻望著自己,方纔怒氣已全去儘,笑問:“你們兩個哪裡來的?這樣厲害,也不怕毒。那發黃煙的是什麼東西?這條毒蟲好似怕它,給我看看好麼?”黑摩勒已將寶珠要過,笑說:“你這大個子倒有玩意,先不要忙,等我殺死毒蟲,再和你說如何?”大人笑道:“那毒蟲本應火燒才能殺死。我已用了不少心思,它都不肯上套。如今吊在那裡,早晚把血流光,活不成了。”黑摩勒道:“這樣等到幾時?我一上去便可將他殺死,你看好了。”說罷,不等回答,雙足一點,便朝那三四丈高的山崖上縱去。

大人已看出二人本領,心中驚奇,笑問鐵牛:“你師父本事真大!你如不能縱上,那邊有路,但是難走,我縱不了那樣高,抱你同上好麼?”鐵牛看出師父想將大人收服,有心賣弄,故意怒道:“你做我師弟還差不多,如何反來抱我?借你墊個腳吧。”說罷,便往大人身上縱去。鐵牛土音未退,大人也冇聽清所說,見他縱身撲來,隻當要抱,方說:“你縱得太高了。”手剛往前一伸,想將人抱住。鐵牛身法絕快,已到了大人肩上,雙腳一點,就勢便往崖上縱去。大人一手抱空,覺著眼前人影一晃,肩頭被人微微一踏,人已不見。仰頭再看,鐵牛已隨笑聲到了崖上,師徒二人正指自己說笑,才知故意戲弄,心中有氣,便由側麵險徑大步跨縱,攀援上去。正要發作,黑摩勒見他怒氣沖沖,笑說:“大個子先不要急,等我殺這毒蟲。”

這時怪物懸身崖下,相隔不過六七尺,一聽人聲,越發暴怒,口中毒氣一團接一團往上噴來。大人一到,便將崖上所留藥草製成的藥餅搶在手裡,退立在後,未及發話,二人上來已先試出,隻將寶珠拿在麵前,便有黃煙冒出。下麵毒氣越重,異香越濃,老遠便自散開,絲毫不會沾身,連一點腥氣都聞不到,心更拿穩。見大人驚慌後退,怒容漸斂,笑說:“你不要怕,這東西傷我不了,不先將它弄死,那隻象犀並不害人,同歸於儘豈不可憐?”說罷,拾起崖上原有的索頭,將珠囊繫好,探頭向外,追將下去。

說也奇怪,怪物先是大張血口,狂噴毒氣,長舌如電,吞吐不休,周身亂顫亂擺,拚命掙紮,看去凶惡已極,寶珠剛一下落,還未挨近,所噴毒煙,首先隨同寶珠所發黃煙紛紛消散,怪物毒口立閉,一顆怪頭左閃右避,抖得更急,彷彿怕極神氣。等到寶珠輕輕落向頭前,怪身便由快而慢停了顫動,怪頭低垂,周身綿軟,被象犀吊得筆直,一動不動,似已死去。黑摩勒知其伎倆已窮,笑令大人將下麵象犀喊開,免得誤傷。這時下麵犀群全都趕來,圍成一個大圈,朝上吼嘯。大人一喊,紛紛遠避,下麵吊的一條也自縱落,似已中毒,走出不遠便倒在地上。

大人見狀,連說:“你們真有本事,我救那象犀去,回來請你吃好東西。”黑摩勒見他拿了藥餅要走,忙道:“你不要走,我會救它,你那爛草未必有用。”說時,一把未抓住,大人已連縱帶跳飛趕下去。覺著力氣甚大,暗自驚奇,忙將寶珠收回,揚手一劍,將怪頭連身斬成兩片,連索墜落。再看大人,趕到象犀麵前,正用藥餅往口亂塞,象犀已痛得亂抖,口張不開,相隔約有六七丈,大喝:“你這大個子怎不聽話?”聲隨人起,淩空飛縱過去,還未到地,暗用內家真力,揚手一掌推去。大人手已沾了毒汁,覺著手臂麻癢難忍,還未在意,聞聲起立,瞥見一條黑影急如飛鳥,淩空飛來,心方驚奇,猛覺一股又勁又急的壓力猛衝過來,幾乎立腳不穩,身方往旁一偏。黑摩勒本來不要傷他,有心示威,右手劈空掌已自收回,就勢盤空左手一掌,叭的一聲打了大人一嘴巴。

大人不料對方有此一來,自來山中,第一次捱打,覺著臉上痛得發辣,不禁大怒,伸手就抓,黑摩勒已由身旁飛落。一想對方年小,又幫我殺了毒蟲,萬一打成重傷,太不過意。也許來勢大急,事出無心,這樣好的小娃兒,無故怎會打我?急得手指黑摩勒,連說:“你,你,你為何打我?”黑摩勒連理也未理,自用寶珠去往象犀身上滾轉。鐵牛也隨後趕到,介麵笑說:“打你還是好的呢!不是這樣,一個大個子徒弟,如何管教得來?”這幾句話大人卻聽明白,二次又要發作,忽然看出寶珠所到之處,時有黃煙冒起,同時又聞到一股香味,覺著心清神爽。方要開口,黑摩勒忽持寶珠轉身說道:“你也中毒了麼?否則怎有黃煙朝你手臂上飛去?我代你醫,快蹲下來。”再看象犀,就這幾句話的工夫,竟會起立,朝黑摩勒搖頭擺尾,連聲低嘯;嘴本腫成了紫黑色,眼睛通紅,已全消退。

大人久在山中,能通獸語,知毒已儘,越發信服,又覺右手臂痛癢難當,知是真情,依言蹲下,寶珠滾過,立轉清涼,大喜問道:“這是什麼東西?比我那草藥靈效得多。”黑摩勒將珠提過,正色喝問:“你這大個子叫什名字?怎會生得如此高大?家中可有什人?”說時,和鐵牛使一眼色,抽空將人皮麵具戴上。大人抬頭一看,對麵兩小人麵貌忽變,眼皮甚厚,麵無人色,灰森森的不似生人,想起對方本領驚人,出於意外,心中生疑,嚇了一跳,連忙立起,喝道:“你兩個到底是人是鬼,怎會變了樣子?”鐵牛怒道:“放屁!這是師父。你敢口中無禮,說他像鬼?”說罷,縱身就是一拳。

大人一不留心,前胸中了一拳,覺著對方人小力大,比方纔那一掌還痛得多,當時激怒,伸手便抓。鐵牛早已防到,一拳打中,早借勁使勁,橫躥出去兩三丈,落在地上,笑說:“休看你生得又高又大,想和我打,還不行呢!我師父愛你大得好玩,想收你做個徒弟。乖乖跪下拜師,免得吃苦。”大人怒極,將寶珠丟與黑摩勒,拔步就追。鐵牛身法靈巧,縱躍輕快,大人幾次追上,猛撲上去,全部落空,反被鐵牛時前時後,時左時右,連踢帶打,捱了好幾下,偶然還伸雙手,搖頭晃腦,做出許多怪相。大人初次吃虧,哪經得這樣引逗?氣得暴跳如雷,往來亂撲,口中怒罵不已,一下也未撲中。

黑摩勒見狀,哈哈大笑,連喊:“蠢牛,手輕一點!這大個子人還不差,等我問完來曆再說,不要打了。”鐵牛一麵縱跳閃避,抽空就打上一下,回口答道:“師父不要疼他,我不給他一點厲害,怎肯心服,做我師弟呢?”黑摩勒喝道:“放屁!人家年紀比你大得多,他肯不肯做我徒弟還不一定呢。”大人聞言,先是又急又氣,時候一久,接連吃虧,看出厲害,忽一轉念,舍了鐵牛,朝黑摩勒跑來,近前說道:“你也不管你那跳蚤樣的徒弟,無緣無故這樣欺人。”鐵牛以為大人力竭智窮,心中得意,也走了過來,笑說:“你肯做我師弟,我就不打你。”大人苦笑道:“有話好說,為何動手?”說罷,蹲了下去,似想住手對談。經此一來,連黑摩勒也當大人老實,打不過人不願再打,見他貌相威武,一身紫銅色的皮膚,兩臂虯筋外凸,看去力大異常,蹲在地下還比二人高出一倍,神態甚是天真,都覺有趣,便都走近前去。

大人先說姓熊名猛,乃是四川農家之子。幼喪父母,與人牧羊,羊為蟒所殺,主人終日打罵。不堪虐待,去尋那蟒拚命,不料被蟒纏在樹上。情急無計,仗著有點力氣,上來先將蟒的七寸掐緊,雖未被蟒咬殺,知道人力冇有蟒大,早晚送命,下半身又被勒得奇痛難忍,情急拚命,用頭抵緊蟒的下巴,張嘴便咬,無意中將蟒頸咬破,手中板斧已先失落,隻得拚命吸那蟒血。人蟒相持了一個多時辰,忽遇一相識樵夫,將蟒斬斷,救了下來。人也吸了一肚皮蟒血,昏死過去,經那樵夫背了回去。田主見他周身腥血,剛剛醒轉,不但不為醫治,反把樵夫大罵一頓,令其拖回山中丟掉。樵夫無法,隻得背往自己家中,山中無處延醫,又無財力,見人未死,隻不能動,代他脫了衣服,放在地上,每日喂些湯粥,打算過上數日,好了再說。

熊猛先是時昏時醒,周身痠痛,到了第二日夜裡,忽然周身腫脹,號叫不休,第三日早起,忽然發狂跳起,奔人山中,亂跳亂蹦,滿地大滾。田主當他瘋人,始而想要救他,均因力大無比,縱躍如飛,同去佃工因他平日為人忠厚,又是十一二歲的小孩,不忍真的下手,放其逃去。隔了一年,忽在山中出現,竟比尋常成人還要高大。後來才知,所殺並非大蟒,乃是一條兩棲的七星毒鱔,乃大力強身特效靈藥,最是珍奇。隻要身長五尺以上,將血取出吃上一點,多麼衰弱的身子,不消多日便轉強健。這一條長達丈許,效力自然更大。熊猛無意之中把鱔血吸下許多,本應全身脹裂而死,隻為田主一追,因禍得福。人又周身太熱,脹得難過,神誌已昏,一不小心,墮在一處深水溝內。熊猛不知那水寒毒無比,以毒攻毒,水邊毒草也極有用,同是救星,覺著清涼爽快,不捨離開,便在下麵覓地臥倒,餓來吃些野草,常去水中連飲帶浴。過了幾天,除身子微微發脹而外,精神百倍。臨水一照,身已長大了許多。因嫌下麵昏暗,覓路援上,尋一山洞棲身,將前失板斧尋到,每日打些野獸,掘些山糧,生吃度日。本極自在,不料第二年,想往前山尋那樵夫,被村人發現,喊了回來。

田主見他氣力比前大了十倍不止,便尋了去,令其賠羊,否則須作十年長工。熊猛不知自己力大身強,無人能製,積威之下不敢不聽。田主見他一人要做二三十人的事,先頗高興,後見他越長越大,吃得更多,又打算盤,一麵命他耕田、挑水、斫柴、負重,一麵限製他的食量,每頓隻吃兩碗粗糧,衣不蔽體。把舊長工辭了十多個,使其一人兼任,稍有不合,揚鞭就打。熊猛每日過著牛馬生活,還要受饑受寒,實在餓得難受,藉著斫柴之便,掘山糧草根生吃下去。被田主知道,恐其增加飯量,還要打罵,雖然傷心憤恨,還不知道反抗,勉強忍耐了一年。也是田主壓迫太甚,隆冬風雪,迫令入山斫柴。熊猛為掘山糧充饑,回來稍晚,斫的柴又不夠數,田主持鞭亂打。熊猛著了一身破單衣褲,人已凍僵,多好身體也禁不住,一時氣極,還手一擋,本無傷人之念,不料用力之猛,竟將田主反撞出去,一個不巧,跌在石磨角上,腦裂而死。田主家人甚多,如何能容?紛紛哭喊咒罵,掄了刀槍趕上前去,要將熊猛捉住用火燒死,為田主抵命。熊猛失手傷人本已害怕,逃時一慌,又將門框撞倒,打在火盆之上,著起火來,越發心膽皆寒。先尋樵夫求救,樵夫說:“你闖這樣大禍,如何救你?你去年是哪裡來的,忘記了麼?”

一句話把熊猛提醒,立往山中奔去。先還想在後山隱藏,天晴以後,遙望有許多人紛紛尋來,並有平日最怕的官府差役在內,嚇得轉身就逃,在山中亡命飛馳。不知逃了多少夭,方來本山覓一山洞住下。頭兩年風聲鶴唆,見人就逃,後遇一人送了他一些食用之物,新近纔在山中拾了幾件兵器。但是入山以後身更長大,尋常刀劍太不稱手,所用長槍手箭,均是山中堅木仿造。那毒蟲不知名字,前兩月纔在當地出現,每日殺生甚多。附近樹林中有一群象犀,因在山中住久,這些犀群又是前遇那人所養,每隔些時來取一次犀黃,為犀治病,無心相識,結了朋友,因此和犀群熟識。人獸相處頗好,閒中無事,常同出遊。上月,為首母犀為毒蟲所殺,這類象犀頗有靈性,最是護群義氣,日尋毒蟲拚命。熊猛看出毒蟲厲害和那許多短處,想了許多方法,新近纔將後半兩身打成重傷。前遇那人名叫蘇同,草藥乃他所留,能解百毒。帶了藥餅走路,差一點的蟲蟒遇上多半避開。本身也有一件奇事,自從服了鱔血,死裡逃生之後,從未被蟲蛇咬過。當地蟲蟒頗多,偶然無心遇上,也都溜走,從不近身,故此往來如若。

鐵牛愛聽故事,早聽出神,相隔甚近,熊猛隨說二人刀劍奇怪,先把黑摩勒的劍連鞘要過,又把鐵牛的刀拿去,一同比看。黑摩勒正告以此劍厲害,外人手裡不可拔出,以防受傷。熊猛忽然“哈哈”一笑,將刀劍並在一手,口說:“我試試看,能丟多遠?”揚手一甩。鐵牛方問:“這做什麼?”聲纔出口,猛覺身上一緊,師徒二人已被熊猛一手一個抓住,淩空舉了起來,口中喝道:“你兩個鬼娃兒,快快討饒還可活命,否則一下就把你們抓死!”鐵牛氣得大罵:“該死的野人,少時要你好看!”一麵暗用真力,想要掙脫,一麵用手腳亂打亂踢。無奈對方知他手腳厲害,攔腰一把抓緊,仰麵朝天,難於反擊。就這樣熊猛手背也被鐵牛腳後跟踢得生疼,怒喝:“你這小黑鬼更不是東西,非先叫你吃點苦頭不可!”鐵牛方覺腰一緊,熊猛的手鋼鉤也似,忽聽一聲怒吼手便鬆開,連忙就勢反身一挺,朝前躥去。落地回看,熊猛身子一晃,幾乎跌倒,師父雙手正抓住熊猛的手腕,筆直釘在上麵。再看熊猛,和廟中神像一樣,晃了一晃便不再動。

原來熊猛要劍時,黑摩勒已看出他神情可疑,跟著伸手來抓,心想:我正覺無緣無故不便伸手,這樣再好冇有。故意把身子一偏,任其抓起,乘著他和鐵牛對罵,暗用內家真力,反手三指朝熊猛脈門上釘了一下。熊猛立覺半身痠麻,手臂無力,剛一鬆開,黑摩勒就勢單手扣緊脈門,再用左手照準熊猛右肩穴點去,立被點中,不能轉動。然後雙手併攏,兩腳朝天,釘在熊猛手腕之上,笑嘻嘻說道:“你人太高,下麵說話費事,就在這裡和你說吧。休看你身長力大,和我動手還差得遠呢。我從小專會淘氣鬨鬼,你如何能行?如肯拜我為師,還能活命,否則你被我定在這裡,日子一久,餓也餓死,快說實話,我就放你。”

熊猛被點了軟穴,又酸又麻,萬分難過,心雖氣極,迫於無奈,隻得答道:“你用什方法害人?放我複原還可商量,否則寧死不服。”黑摩勒笑道:“先放你也行,不拜師由你,不服卻不行。”說罷將手一鬆,落時,就勢朝熊猛肩脅上軟筋用力扭了一下。熊猛猛覺奇酸透骨,大叫一聲,手腳立時複原,痛苦全無,瞥見鐵牛取回刀劍,剛跑過來,心想:這兩個小人如此厲害,刀劍到手,更非其敵。隻得氣憤憤說道:“我不願拜小娃兒做師父,交個朋友不也好麼?強逼拜師,我口裡答應心中不服,有什麼意思?你們哪裡來的,臉上如此難看?”黑摩勒故意逗他,朝鐵牛把嘴一努,笑說:“你說得有理,那旁有人來了。”

熊猛回顧無人,再看對麵,二人已將麵具取下,現出本來麵目,越發驚奇,念頭一轉,回身便往前麵空地上跑去,其行如飛。黑摩勒大喝:“你往哪裡走?”話還未說完呢,聲隨人起,由熊猛頭上越過,落向前麵,攔住去路。熊猛急怒交加,把心一橫,伸手就打,猛覺眼前人影一晃,一掌打空,脅下微微一麻,人又不能轉動,跟著便見對頭從容走到前麵,笑說:“你當真不願做我的徒弟麼?”熊猛不禁氣極心橫,怒道:“你那寶劍厲害,將我殺死好了!”

黑摩勒知他性情剛烈,正要換一方法,解開再說,忽見鐵牛跑來,喊道:“這大個子冇有眼力,當初我拜師時,跪前跪後,說了多少好話才得如願。師父剛一見麵,便將你看中,你還不知好歹,真個混蛋!這大個子,帶你上路,又多累贅,我們趕路又急,就是師父還想要你,我也不要你這蠢人做師弟了。”黑摩勒一想,前途尚有急事,如何為此久留?立止前念,笑說:“此言有理,你這樣無知蠢人,我也不要你了。”說罷,伸手解了穴道,招呼鐵牛,轉身就走。剛來到路林邊,忽聽熊猛喊道:“你們姓什麼,往哪裡去,怎不說呢?這一帶我路最熟,方纔你幫我忙,去掉我們一個大害,我代你們領路,也算報答。”

黑摩勒先想不理,回來走過再說,聽到未句,轉身笑問:“我往邵武龍樟集和盤蛇穀、黑風頂這一帶去,你知道麼?”熊猛連追帶喊道:“你們且慢,前兩處地方不知何處,盤蛇穀我曾兩次來去,我那養象犀的朋友就住在那裡。黑風頂向無人跡,罡風又大。這兩處地方向來無人敢走,照我走法要近得多。你去作什,莫非峰頂上那怪人你認得麼?”二人聞言心動,忙同回身。熊猛說:“林中蛇蟒太多,不如另走一路。”二人力言“無妨”,仍是穿林而過。

到了林外去路山坡之上,熊猛說起,蘇同和一姓蕭的好友隱居盤蛇穀儘頭峰下,今春想帶熊猛尋一異人拜師,未說出名姓,到後卻不再提。問他何故,蘇同回答:“此事看你福緣,不能強求,對方如看得中,自會尋來。”熊猛第二次臨走以前,見一怪老人在半山以上行走,當日罡風最大,誰也不敢上去,老人看去走得不快,轉眼已是老高。心中奇怪,一時好奇,趕將上去,離峰頂還有數十丈,風力越猛,逼得氣透不轉,老人在前,已不知去向。實在支援不住,退了下來。歸和蘇同一說,蘇、蕭二人便搖頭歎息,命其第二日回來,至今不知何故。

黑摩勒一聽,忽然想起前聽江明說,蘇半瓢之侄便叫蘇同,前在天目山,曾與乃師陶元曜和狄遁無心相遇,怎會隱居在此?料有原因,再問彆的,熊猛卻不知道,隻得罷了。熊猛本感二人助他除那毒蟲,二人一走,氣便消退,本想請到所居洞內,吃了東西,親送起身。黑摩勒因想事關機密,帶此大人上路,好些不便,隻將途向仔細問明,便即分手。

雙方先前還在相打,走時不知何故,俱都戀戀不捨。經熊猛一說,才知先前所行,便是往盤蛇穀的一條岔道,照此走去,前行不遠,由一暗穀中穿進,也可走上正路,但要難走得多,曲徑迴環,內中歧路大小百數十條,稍一疏忽便要走迷,進退兩難。如照先前走法,不是誤走這條險徑,便要連越崇山峻嶺,橫斷過去,表麵上似比繞山而行要近好些,如以上下攀援計算,並近不了多少。隻有熊猛所說,又近又好走,雖然中有兩段須由盤蛇穀中部橫斷過去,有百來裡幽穀險徑,並有黑風獸群之險,但那大群猛獸藏伏穀中森林之內,出來飲水,經過當地,均有一定時候。黑風固然厲害,隻要避開子、午二時也可無事,路卻近上兩三倍。二人先向土人問路,雙方言語不通,一時疏忽,冇問仔細,不是遇見熊猛,差一點多走好些冤枉路,還要遇上許多險難。這次格外留意,熊猛人又熱誠,說得極為詳細,二人走出老遠,尚立山頭遙望,知其天真誠厚,越發喜他,隻惜趕路心急,無暇收服。

鐵牛笑說:“師父如何這樣愛他?真要收這徒弟,外人看去,不顯得師父更小了麼?”黑摩勒喝道:“蠢牛!你曉得什麼?此人本極忠厚,容易上人的當,如被壞人收去,學會武功,無人能敵,豈不又是後患?再說這樣強健多力、有用之人,任其老死山中也太可惜。如不將他製服,帶到外麵,萬一犯了野性,難免闖禍。我大一半是想成全他,你當我全是為了好玩麼?”鐵牛笑說:“我也愛他,不過我是師父第一個徒弟,他長得高便做師兄,我卻不乾。師父不說從師要論入門先後,不論年紀麼?”黑摩勒本想說他幾句,繼想起前與周平結交,對方年長,自己強要為兄之事,不禁好笑,喝道:“到時再說,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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