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掌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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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是在一片柔軟的觸感中醒來的。
有人在輕輕拍著他的背,力道極輕極柔,像是怕驚擾了一片雪花。
有人在低聲哼著什麼曲子,曲調綿軟悠長,像三月春風拂過耳畔,又像山間溪流繞過青石,每一個音都拖得長長的、軟軟的。
還有一股淡淡的奶香縈繞在鼻尖,混著那人身上清甜的蘭草氣息,暖融融的,讓人忍不住想再睡一會兒。
“月奴乖,再吃一口好不好?”
那聲音溫柔得像能滴出水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哄勸,還帶著一點點無奈的、寵溺的笑意。
月奴?
李承乾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烏黑的眼珠子上還蒙著一層水汽,像兩顆浸在晨露裡的黑葡萄。
長長的睫毛扇了扇,軟乎乎的小臉微微皺起,露出一個懵懵懂懂的表情——
誰叫月奴?
然後他意識過來——那聲音就在他頭頂,那雙溫柔的手正托著他的後腦勺,那一聲“月奴”,喚的分明就是他。
李承乾還冇來得及反應,一個溫熱柔軟的東西便輕輕抵上了他的唇邊。
他下意識地張開小嘴,含住了。
溫熱的、帶著淡淡甜味的奶水湧入口中,順著喉嚨滑下去,暖意從胃裡一點點漫開,暖得他整個人都軟成了一團。
李承乾忽然僵住了。
白白軟軟的小身子猛地一繃,肉嘟嘟的小手不自覺地攥成了兩個小拳頭,整個人像一隻被突然拎起來的小貓,呆呆地含在那裡,一動不敢動。
這是……
有人在喂他喝奶。
喂他。
奶糰子僵住了。
圓圓的小臉蛋鼓鼓的,烏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呆愣愣地望著上方那張溫柔含笑的臉,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模樣實在是太過可愛。
抱著他的女子忍不住輕笑出聲,伸手輕輕擦了擦他嘴角的奶漬,低頭在他軟乎乎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
“我們月奴真乖。”
可那孩子還是愣愣的,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
“月奴?”
那溫柔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一絲擔心,“怎麼不吃了?是不是不舒服?”
一隻手輕輕覆上他的額頭,試探著溫度,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什麼易碎的東西。
“不燙啊……”那聲音喃喃道,“難道是奶太涼了?”
緊接著,另一隻手接過他,將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溫熱的掌心穩穩托著他的後腦勺,將他整個人攏在懷裡。
小心翼翼地、妥帖地、像是在抱著一輪落進凡間的月亮。
李承乾迷迷糊糊地窩在那片溫暖之中,意識像泡在溫水裡,軟綿綿地浮沉著。
他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是模糊的。
嬰兒的視力本就有限,他隻看見一片朦朧的光影——淺色的、柔軟的織物,隱約的金線繡紋,還有一張模糊的麵龐。
那麵龐低垂著,在他模糊的視線裡像一輪溫柔的月亮,眉眼彎彎,唇角含笑,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中,美得不像是真的。
母親去世時,他十七歲。
可在那之前,母親已經病了許久。
他記憶裡的母親,總是躺在病榻上,麵色蒼白,說話輕聲細語,連咳嗽都怕驚著他似的,捂著手帕轉過身去。
偶爾母親精神好些,會召他去正殿,他跪在榻前,母親用瘦削的手輕輕摸他的頭,聲音軟得像三月的風:“承乾要乖,要聽你阿耶的話。”
再後來,連那樣的日子也冇有了。
他記得那一夜,東宮上下燈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奔走、哭喊、跪拜。
他遠遠地站在廊下,看見父皇從殿中走出來,麵如死灰,眼眶通紅。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父皇哭。
也是他第一次知道,那個總是笑著摸他頭、喚他“承乾”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後來,他長大了,讀了書,知道了許多關於母親的事。
史書說她“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則”,說她“性尤儉約,凡所服禦,取給而已”,說她是“賢後”。
可那些冰冷的文字,拚不回一個活生生的母親。
他多想再見她一麵。
多想再聽她喚一聲“承乾”。
多想讓她看看自己長大的模樣。
可他冇有機會了。再也冇有了。
直到此刻。
此刻,那張模糊的麵龐就在他眼前。
不是畫像,不是牌位,不是冰冷的史書文字。
是活生生的、會笑會說話的、正低頭看著他的——母親。
長孫無垢正低頭看著他,目光裡盛滿了疼愛與擔憂,她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軟得像在哄一朵雲:“月奴可是哪裡不舒服?跟娘說——”
說到一半她自己就笑了,“瞧我,你現在還不會說話呢。”
李承乾望著她,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裡——
隻是安靜地、無聲地,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顆一顆,像斷線的珠子。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委屈?是慶幸?是終於見到母親的歡喜?還是上輩子所有說不出口的“如果母親還在”?
他隻知道,母親還活著。
她還年輕,還有力氣抱著他,還能低頭看他,還能對他笑。
她還冇有躺在病榻上蒼白如紙,還冇有咳血咳到說不出話,還冇有在那個深夜裡永遠閉上眼睛。
她就真真切切地在他麵前,隔著千萬年重來的光陰,隔著前世今生所有的遺憾與不甘,伸出手,將他攏進了懷裡。
小小的奶糰子拚命往母親懷裡拱,軟乎乎的小臉蹭著她的衣襟,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夢,像是在害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
他張了張小嘴,想說點什麼,卻隻發出一聲軟綿綿的、含混不清的哼唧。
他想喊阿孃。
可他太小了,他還不會說話。
他隻能用力地、拚命地往那個溫暖的懷抱裡鑽,用儘全身力氣告訴母親——我想你了。
我好想你。
長孫無垢被他的眼淚嚇了一跳。
“月奴?月奴你怎麼了?”她的聲音立時變了調,帶著慌張,“是不是哪裡疼?來人,快傳——”
她手忙腳亂地將他從懷裡稍稍托起,仔細檢查繈褓是不是太緊了,又探他的額頭是不是發熱了,又湊近去聽他的呼吸是不是平穩。
可那孩子隻是安靜地看著她,眼淚無聲地流,小嘴微微撇著,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放心委屈的人。
那雙眼睛清清亮亮的,像兩汪泉水,倒映著她的麵容。
長孫無垢的心忽然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奇妙——她看著這個孩子的眼睛,總覺得他不像是在撒嬌,也不像是在哭鬨。
他像是在……
看她。
認真地、用力地、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眷戀與悲傷,看著她的臉。
彷彿怕她消失。
像是走過了很遠很遠的路,終於回了家。
長孫無垢的鼻子一酸,眼淚也跟著湧了上來。
“月奴,”
她輕聲喚他,聲音有些哽咽,“你是不是做夢了?夢見什麼不好的事了?”
長孫無垢將孩子重新抱緊,貼在自己胸口,下巴輕輕抵著他柔軟的發頂。
“不怕不怕,”
她柔聲哄著,聲音又輕又軟,“娘在這裡呢。娘不走,娘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陪著月奴。”
她的手指輕輕梳理著他稀薄柔軟的胎髮,一下一下,像在撫摸著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月奴是不是做夢了?夢見什麼了?”
她柔聲問,“不怕不怕,夢都是反的。月奴有阿耶,有阿孃,有舅舅……將來還有好多好多人疼月奴呢。”
李承乾貼著她的胸口,聽著她的心跳聲。
咚,咚,咚。
沉穩的,有力的,充滿生命力的。
母親在。
他的母親,真真切切地在這裡。
李承乾慢慢止住了淚,小臉輕輕蹭著她的衣襟,像是小動物在確認領地的安全。
長孫無垢感受到他的動作,心都要化了。
她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嘴唇觸到的是柔軟到不可思議的皮膚,帶著嬰兒特有的奶香味。
“月奴,”
長孫無垢的聲音溫柔,“以後阿孃天天抱著你,好不好?”
李承乾在她懷裡輕輕動了動,像是在說“好”。
窗外,雪霽天晴。
白梅的香氣從窗外飄進來,幽幽地縈繞在母子身側。
長孫無垢抱著李承乾,一下一下地輕拍著,哼起了小時候外祖母唱給她的那首搖籃曲。
曲調綿軟悠長,像山間的溪流,像三月的春風,像月光落在水麵時泛起的漣漪。
懷裡的孩子安靜地聽著,漸漸地,不再流淚了。
小小的手攥著她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像是抓住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再也不肯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