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日 第11章

返程路上經過圓圓家時，小女孩正在院子外捏泥人，看見二人便眼睛一亮，張開沾滿泥的小手撲了上來：“執清哥哥！”

她轉而又抱住江千山的腿，仰起臟兮兮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因為還不知道江千山叫什麼，就甜甜地叫：“哥哥！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去下界呀？下界真的有太陽嗎？”

白執清笑著拉開她糊在江千山衣襬上的小手，“小臟貓，又在玩泥巴？看把你千山哥哥的衣裳抹成什麼樣了。”

圓圓機靈地吐了吐舌頭：“嘻嘻，對不起嘛千山哥哥。所以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走？我好想看看太陽呀。”

江千山蹲下身，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沒關係。很快就能去了。”

“真的？”圓圓高興地跳進江千山懷裡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千山哥哥，曬太陽是什麼感覺呀？”

江千山任由她抱著，聲音不自覺地放軟：“曬太陽，是……一種很幸福的感覺。”

“那我要曬一個時辰，不，兩個時辰的太陽！”

江千山竟微微彎起嘴角，“好。”

“圓圓，誰來啦？”

屋內傳出一道女聲，圓圓的母親推開門，見到二人露出笑容，“白先生，是你們啊。”

白執清點頭與她寒暄起來，江千山則被圓圓拉著問了一個又一個問題，他耐心一句一句應著。

大概是回去的時候臉上還帶著未散的笑意，閻玉灼倚在門邊，見狀挑眉：“心情不錯？”

江千山聞聲抬眼看他，回想這人是誰。

閻玉灼瞧見他頰邊三個小小的泥指印，不由笑出聲：“喲，臉上還掛著彩呢。多大的人了，還偷玩泥巴？”

江千山抬手蹭了蹭臉，抹掉泥漬，語氣平靜：“多謝提醒。不過……你是？”

閻玉灼臉上的笑容僵了僵，眯眼道：“……嗯？”

一旁的白執清想起來江千山的船票是與閻玉灼有關的記憶，暗道一聲不好，搓著手試圖解釋道：“呃灼哥，這個說來話長……”

可閻玉灼已經猜到了，失笑道：“江千山，捨棄了與我有關的記憶啊？”

江千山看樣自己是該認識他的，又憶及船票的事，明白過來自己應該是選擇了和此人的記憶作為船票，皺眉道：“……大概是。所以你是？”

白執清趕忙打圓場：“這是灼哥啊！冇事灼哥，我回頭就告訴他來龍去脈。”

閻玉灼歎了一口氣，似笑非笑道：“好吧。我是閻玉灼——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

江千山迷茫地搖搖頭。

閻玉灼不知是氣的還是什麼，又哼笑了一聲，“冇心冇肺的。”

雖然事後白執清就告訴了他閻玉灼的身份和相關的事情，但閻玉灼這個人在江千山記憶裡就從“閻玉灼”變成了“聽說他是閻玉灼”，和閻玉灼相處的細節，對閻玉灼的細微感受，更多地蒙上了白執清的想法，自己該有的那部分感覺卻就此空缺了。

大概……本來就和這人不太對付吧。江千山想。

要不然怎麼偏偏捨棄的是他？

但冇有太多時間留給江千山細想，因為過了些日子，他們準備動身了。

青冥現存一百一十七人，一個不落，靜靜站在斷崖底。

閻玉灼站在最前方，將界石托在掌心，靈力催動之下向上一拋，界石在空中驟然漲大數十倍，化作一塊寬闊的平台，足以容納所有人。

眾人滿懷希冀地站上去，眼中映著對下界的憧憬。

宋時落抱著圓圓，輕聲提醒：“大家靠緊些，若有意外，我們纔好照應。”

人群低應著，捱得更近了些，壓抑不住的細碎交談聲窸窣響起。

“你說，下界人吃啥啊？”

“還能吃啥，不都是上界好心救濟的嗎？”

“但是下界有陽光啊，難道不能自己種點啥嗎？”

“管他的。我聽我娘說，下界有一種叫靈穀的東西，種出來的穀子那是香噴噴的，等我到了下界，非要自己種一些嚐嚐……”

村民在中間好奇地議論著，清濁會七人則是在外圍成一圈，好應對變故。

界石平台平穩上升，至兩百米高處，上方便是肆虐的罡風帶。

李晚意展開藤蔓網，將眾人嚴實護住，其餘人亦全神戒備，以防任何不測。

忽然，腳下平台劇烈一震。

眾人隻當是撞入了罡風，可藤蔓網冇有任何風滲進來，震動卻越來越劇烈，甚至到了難以站穩的地步。

忽然，界石驟然停滯，疾速向下墜去！

七人反應極快，各人一手拎住一個村民，加之李晚意的藤蔓飛卷，有驚無險地救下了所有人。

片刻之後，所有人踉蹌落地，還一陣驚魂未定，小聲嘟囔著：“怎、怎麼回事啊……”

宋時落和白執清立即上前安撫眾人，閻玉灼卻眉頭緊鎖，拾起已縮回巴掌大的界石。

為什麼失敗了？

這確實是界石冇錯——還是他親自參與取回來的。

那，為什麼不行？

他抬起手掐算著什麼，良久，閉了閉眼。

江千山也知道這當然不是界石的問題，便問：“什麼問題？”

閻玉灼頭痛地揉了揉眉心，“人心氣運……不夠。”

方纔還細語紛紛的人群，驟然一靜。

先前大家都對生活冇有希望就算了，現在他們可是每一個人都抱著百分百的期待，但人心氣運還是不夠。

說明什麼？

青冥想舉界“飛昇”，可人卻太少了，少得可憐，少到天道覺得他們……不值一提。

“那我們是不是，這輩子都出不了青冥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顫巍巍地問。

“不會，”閻玉灼轉身，目光掃過每一張臉，字句清晰：“我不會讓你們困在這裡一輩子。”

他握緊手中的界石，“我們不僅要去下界，還要去上界，去陽光普照的地方！”

“上界？我祖祖輩輩都冇有想過……”

“上界？上界是什麼樣的……”

眾人又議論起來，又有人怯聲問道：“可是，如果天道阻攔呢？”

“那就斬了天道。”

那就斬了天道。

短短六字，如驚雷落在所有人心頭，胸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燃，眾人揚起臉，眼中燒起一團火：“好！那就逆天而行！”

“我們要去上界！”

“我們要平等……”

第一次穿越斷崖的嘗試失敗了。

可人心卻從未如此刻般，緊緊凝聚在一起。

清濁會眾人稍作整頓後，閻玉灼指尖落在地圖某一處，目光沉靜：“看來，還得再進一次極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