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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鋒破霧 第4章

作者:秦墨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5 05:14:20

秦墨的臉頰貼著冰冷潮濕的落葉,最後一絲意識如同風中殘燭,在失血的虛弱和刺骨的寒風中搖搖欲墜。他拚儘最後力氣從窯頂裂縫逃脫,左臂那道姚賈手下留下的劍傷還在汩汩冒血,腳踝腫得幾乎無法動彈,身後癩頭張帶著追兵的呼喊聲隱約未絕。就在他意識即將徹底消散之際,那道清麗的身影終究還是掀開了窩棚的粗布門簾,冇有絲毫猶豫,腳步輕得像林間的山雀,踩在厚厚的枯葉上,隻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幾乎與風穿林隙的聲響融為一體,也幾乎蓋過了遠處追兵的模糊動靜。

她冇有立刻觸碰秦墨,而是半蹲下身,脊背繃得筆直,如同警惕的孤豹,先用銳利的目光掃過秦墨渾身的血跡、破損的衣衫,又快速打量著周圍的地麵——那些滴落的暗紅血痕、淩亂的腳印,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追兵的呼喊聲,每一個細節都被她精準捕捉。確認暫時冇有危險後,她才伸出微涼的手指,指尖帶著草藥的苦澀氣息,輕輕探向秦墨的頸側,指尖按壓在他微弱跳動的脈搏上,眼神冷靜得像在解剖一具標本,快速評估著他的生命體征。

秦墨想說什麼,喉嚨卻乾澀得如同被烈火灼燒,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嘴唇翕動著,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吐不出來。下一秒,他感到自己那隻染滿鮮血的左臂被小心地抬起,先前胡亂纏緊的粗布布條被她輕輕解開,冰冷的空氣瞬間裹住外翻的皮肉,撕裂般的劇痛順著手臂蔓延至全身,讓他渾身抽搐了一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眼前陣陣發黑,卻還是強撐著冇有徹底暈厥——他隱約知道,這個女人,是他唯一的生機。

緊接著,一種清涼中帶著刺鼻苦澀的液體,緩緩淋在了他的傷口上。那液體觸碰到破損的皮肉時,帶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比寒風割膚更甚,秦墨的身體不受控製地繃緊,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衣衫。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得冇有太多情緒的女聲在他耳邊響起,音調不高,卻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盤,穿透了他意識的混沌:“忍著點,傷口需要清洗。你運氣不錯,劍鋒偏了半寸,冇傷到主要血管,不然,你走不到這裡。”

冇有憐憫,冇有同情,隻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客觀陳述,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可那指尖的動作,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輕柔,避開了傷口最脆弱的地方,儘量減輕他的痛楚——這份矛盾,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秦墨一下,讓他混沌的意識清醒了幾分。

秦墨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層薄霧,隻能隱約看清眼前那張沾著泥灰汙漬的臉。汙漬順著臉頰的輪廓滑落,卻絲毫掩蓋不住清麗的五官:柳葉眉斜斜入鬢,杏核眼亮得驚人,冇有半分女子的柔媚,反而透著一股手術刀般的銳利,正一瞬不瞬地評估著他的傷勢;鼻梁小巧挺直,嘴唇微薄,膚色是常年在林間勞作留下的麥黃色,帶著一種健康的韌勁。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樣式簡單到極致,袖口挽起,露出纖細卻有力的手腕,腕間沾著些許草藥的汁液和泥點,指節上還有幾處細小的劃傷——顯然是常年采藥、處理草藥留下的痕跡。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歲上下,頭髮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簡單束起,幾縷碎髮被風吹得垂在頰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添了幾分煙火氣,卻絲毫沖淡不了她身上那種疏離、冷靜的氣場。

“能聽見我說話嗎?”女子再次開口,手上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一隻手按住秦墨的手臂,另一隻手拿起一塊浸泡過藥液的麻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傷口周圍的血汙和泥土,動作穩定而精準,冇有一絲慌亂。

秦墨艱難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微弱聲響,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連一個“能”字都說不出來。他能感覺到,她的擦拭很有章法,從傷口外圍向中心螺旋式移動,刻意避開傷口邊緣,顯然是在避免將外圍的汙物帶入傷口深處——這種手法,絕不是這個時代普通的遊方醫女能掌握的。

“我需要把你挪進去,”女子的目光掃過外麵越來越暗的天色,寒風捲著枯葉拍打著窩棚的茅草,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她的語氣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急切,“外麵太冷,你失血過多,再待下去,就算傷口不惡化,低溫也會凍僵你的經脈,到時候,神仙也救不了你。”

話音剛落,她已經站起身,環顧了一圈窩棚四周,目光快速鎖定了牆角的兩塊粗糙木板——那是用來晾曬草藥的,邊緣被磨得光滑。她動作利落地走過去,彎腰將木板拖到秦墨身側,木板在落葉上滑動,發出輕微的聲響。然後,她再次蹲下身,雙手穿過秦墨的腋下和膝彎,手臂肌肉微微繃緊,顯然是在蓄力。

“會疼,忍著。”她隻說了四個字,冇有多餘的安慰,下一秒,已經穩穩地將秦墨的身體托了起來。

她確實冇客氣,力道乾脆利落,卻帶著一種專業的、避免二次損傷的技巧——托著秦墨膝彎的手微微用力,護住他的傷口,儘量讓他的身體保持平穩。可即便如此,左臂傷口被牽動時,那種撕裂般的劇痛還是瞬間席捲了秦墨,讓他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湧上喉嚨,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他咬緊牙關,下唇被咬得出血,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開來,死死忍著冇有昏過去——他知道,一旦暈厥,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女子的力氣比看起來大得多,拖拽的動作沉穩而迅速,很快就將秦墨拖進了窩棚。剛一進入窩棚,一股混雜著草藥苦香和乾燥茅草氣息的暖流,瞬間包裹住秦墨冰冷的身體,與外麵的寒風刺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幾分。

窩棚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簡陋,卻異常整潔,冇有絲毫雜亂。空間不大,約莫七八尺見方,地上鋪著厚厚的乾燥茅草,茅草上麵墊著一塊洗得發白的粗麻布,雖然粗糙,卻乾淨無汙。角落裡堆著幾個大小不一的陶罐、竹簍,陶罐上貼著簡單的草藥標簽,竹簍裡裝滿了各種曬乾的草藥,有根莖類的,有花葉類的,散發著混雜卻不刺鼻的苦香。另一角有個簡陋的石灶,灶膛裡有餘燼,上麵架著一個小小的陶釜,釜口冒著微弱的熱氣,隱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藥香。牆壁上掛著幾束用草繩捆紮的植物,還有一把小巧的、磨得發亮的青銅小刀,刀刃鋒利,顯然經常使用。

微弱的光線從門簾縫隙和茅草牆壁的孔隙透進來,昏暗卻足夠看清窩棚內的一切,光線落在女子清麗的側臉上,將她臉上的泥灰汙漬映照得更加清晰,也讓她那雙銳利的眼睛,多了幾分柔和的光暈。

女子將秦墨安置在茅草鋪上,讓他靠牆半坐著,背後墊了一束曬乾的軟草,儘量讓他舒服一些。她冇有絲毫停頓,轉身從陶罐堆裡取出幾個小巧的陶瓶,又從竹簍裡翻出一疊乾淨的麻布——不是外麵那種粗糙的粗布,而是質地更細密、邊緣經過修剪、顯然經過蒸煮消毒的麻布。她跪坐在秦墨身邊,膝蓋抵著地麵的茅草,再次仔細檢查他的傷口,眼神專注而認真,彷彿整個世界隻剩下眼前這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秦墨這時才藉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了自己左臂的傷勢——正是姚賈手下刺出的那道劍傷,深可見骨,從肘部上方斜劃至小臂中段,皮肉外翻,呈暗紅色。傷口邊緣因之前窯頂攀爬、荒野奔逃,再加上方纔被女子拖拽,變得愈發模糊不堪,還沾著細小的泥土和草屑,滲出的血液雖已漸漸凝固,卻依舊有細小的血珠從傷口深處滲出。確實如女子所說,劍鋒偏了半寸,冇有切斷主要的動脈,否則,他根本撐不到從窯頂逃脫、被她發現,早就死在荒野的寒風裡了。

女子先是用一個小巧的陶碗,從陶釜裡舀出一碗溫水,水溫不燙,剛好溫熱,指尖觸碰時,帶著一絲暖意。她將那塊細密的麻布浸濕,擰至半乾,然後按住秦墨的手臂,開始仔細清洗傷口周圍的皮膚。她的動作極其穩定,力道均勻,每一下擦拭都精準而輕柔,從傷口外圍向中心螺旋式推進,刻意避開傷口邊緣的破損皮肉,避免將外圍的汙物帶入傷口深處——這個清創手法,讓秦墨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這不是巧合。這種遵循“從潔到汙”的清創原則,是現代醫學的基礎常識,在這個連“感染”都被稱為“瘍氣入體”的時代,普通醫者根本不可能掌握,甚至連聽都冇聽過。

緊接著,女子拿起那個裝著淡黃色清澈液體的陶瓶,再次將液體緩緩淋在秦墨的傷口上。這次,秦墨看得格外清楚,那液體澄澈透明,散發著刺鼻的辛辣氣味,混雜著草藥的苦澀,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幾聲。是某種高濃度的烈酒?還是經過處理的酸性液體?這個時代,竟然已經有人有意識地使用這類液體進行傷口消毒?

“這是用酸漿草、苦艾和烈酒浸泡的‘滌創液’,”女子彷彿看穿了他眼底的疑惑,淡淡開口解釋了一句,手上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酸漿草去穢,苦艾殺菌,烈酒驅寒,能洗去傷口裡的汙穢,防止‘瘍氣’入體,避免傷口化膿潰爛。”

她說著,從腰間的布兜裡掏出一把細小的竹夾,竹夾的尖端被磨得異常鋒利,還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顯然是用某種抗菌的草木製成的。她捏著竹夾,小心翼翼地探入秦墨的傷口,夾起裡麵肉眼可見的細小碎屑和壞死組織,動作精準而果斷,冇有絲毫猶豫,哪怕秦墨的身體因為劇痛而劇烈顫抖,她的手也冇有晃動一下。

劇痛如同潮水般反覆襲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秦墨的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汗水混合著臉上的泥灰和血跡,黏膩地貼在皮膚上,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茅草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咬緊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意識又開始變得模糊,現代醫學的一些名詞,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翻滾,混雜著疼痛帶來的本能囈語。

“消毒……不夠……”他無意識地用現代漢語咕噥著,聲音含糊不清,幾乎淹冇在牙齒打顫的聲音裡,“破傷風……會感染……會死……”

話音剛落,女子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懸在秦墨傷口上方的竹夾,一動不動,彷彿被施了定身術。她的身體微微僵硬,原本平靜無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震驚和警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層層漣漪,連呼吸都下意識地放輕了。

秦墨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對上她的目光。那道落在他臉上的目光,已經徹底變了——之前的冷靜評估、專業專注,全都被一種極其銳利的審視取代,如同暗夜裡突然亮起的刀鋒,直直地刺向他,彷彿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找出他隱藏的秘密。那一瞬間的波動,濃烈而真實,秦墨看得清清楚楚,絕不是錯覺。

窩棚裡瞬間陷入了死寂,隻剩下陶釜中水將沸未沸的微弱咕嘟聲,以及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外麵的寒風依舊在呼嘯,卷著枯葉拍打窩棚的茅草,發出簌簌的聲響,與窩棚內的寂靜形成了詭異的對比,空氣中的草藥苦香和血腥味,似乎也變得更加濃鬱,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幾秒後,女子緩緩垂下眼簾,掩去眼底所有的震驚和警惕,繼續處理傷口,彷彿剛纔的停頓從未發生過,動作依舊精準而穩定,隻是指尖,似乎比剛纔微微用力了幾分。她用竹夾清理完最後一點異物,拿起另一個陶瓶,倒出一些暗綠色的糊狀物——那糊狀物質地細膩,散發著濃鬱的草木清香,接觸到皮膚時,帶來一陣清涼的觸感,瞬間緩解了幾分撕裂般的劇痛。

“這是止血膏,用止血草、當歸、白芨研磨製成,能止血鎮痛,促進傷口癒合。”她依舊是淡淡的語氣,冇有多餘的情緒,卻主動多解釋了一句。

然後,她拿起那些經過蒸煮處理的麻布條,開始包紮傷口。她的包紮手法極其專業——先將藥膏均勻覆蓋在傷口上,再用麻布以適當的壓力纏繞,從手臂遠端向近端,鬆緊適中,既能夠有效止血,又不會阻礙手臂遠端的血液循環;打結的位置特意避開了傷口和關節,結打得牢固而易於解開,方便後續換藥。

整個處理過程,從清創、消毒,到上藥、包紮,前後不超過一刻鐘,效率之高、精準度之高,遠超這個時代普通醫者應有的水平。秦墨甚至注意到,她在處理傷口前後,都用陶釜裡的熱水仔細清洗了雙手和那把小竹夾,動作自然而熟練,彷彿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習慣——這種對“潔淨”的重視,在這個時代,簡直是鳳毛麟角。

這個女人,絕不是一個尋常的遊方醫女。

這個念頭,在秦墨的腦海中愈發清晰,帶著一絲疑惑和警惕。她的手法,她的習慣,她的冷靜,還有剛纔聽到他囈語時的反應,都在暗示著,她絕不是表麵看起來這樣簡單。

包紮完畢,女子將用過的布條、竹夾和臟水,全都收拾到窩棚角落,用一堆乾燥的茅草仔細蓋住,避免留下任何血跡和痕跡。然後,她再次舀了半碗溫水,遞到秦墨唇邊,指尖微微抬起他的下巴,語氣依舊平淡,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慢慢喝,彆嗆著。”

秦墨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溫水。溫熱的水滑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暖意,順著喉嚨蔓延至全身,稍稍緩解了他身上的寒冷和虛弱。他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左臂的劇痛在藥膏的作用下,已經緩解了不少,但失血帶來的虛弱和眩暈,依然如同潮水般籠罩著他,讓他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女子坐回他對麵的茅草上,隔著昏暗的光線,靜靜地看著他。她的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眼神卻變得異常複雜,有審視,有疑惑,有警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掙紮,彷彿在權衡著什麼,又彷彿在確認著什麼。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青銅小刀,指尖微微顫抖,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窩棚外,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鬼哭,又像是追兵的呼喊。遠處傳來幾聲鳥雀驚飛的聲音,翅膀拍打樹葉的沙沙聲,在寂靜的荒野中,顯得格外刺耳,也格外令人心驚——誰也不知道,那些鳥雀,是不是被逼近的追兵驚擾的。

終於,女子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她微微傾身,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隻有窩棚內的兩人能聽見,語調依舊平靜,卻拋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如同驚雷般,在秦墨的腦海中炸開:

“你知道青黴素嗎?”

她的聲音,是標準、清晰的現代漢語,冇有一絲這個時代的方言口音,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如同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觸碰另一個隱藏在暗處的同類。

秦墨的呼吸,驟然停止。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子,原本虛弱的身體,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忘記了。所有的疼痛、虛弱、恍惚,在這一刻,都被巨大的震驚沖刷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荒謬的狂喜和茫然。

青黴素。

那是二十世紀才被弗萊明發現的抗生素,是現代醫學史上的裡程碑,是治療細菌感染的“神藥”。在這個戰火紛飛、醫療落後,連傷口感染都能致命的秦末時代,在這個荒野深處的破舊窩棚裡,從一個看似普通的“古代”醫女口中,用現代漢語,問出了這個隻有現代人纔會知道的名詞。

荒謬感如同潮水般湧來,緊接著,是難以言喻的狂喜——他不是孤獨的!這個看似陌生的時代,還有另一個和他一樣,來自現代的人!可狂喜之後,又是無儘的茫然和疑問:她是誰?什麼時候穿越到這個時代的?是怎麼穿越過來的?她的原身是什麼身份?她為什麼會隱居在這個荒野的窩棚裡?她剛纔救自己,是因為醫者仁心,還是因為,聽到了自己無意識說出的現代漢語,認出了自己的同類?

女子迎著他的目光,冇有絲毫躲閃。她臉上的泥灰汙漬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斑駁不堪,卻絲毫掩蓋不住那雙眼睛裡的光芒——亮得驚人,裡麵冇有笑意,隻有純粹的審視和確認,彷彿在說:我知道你和我一樣,現在,該你回答我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窩棚裡,隻剩下兩人對視的目光,以及空氣中瀰漫的草藥苦香和淡淡的血腥味。陶釜裡的水,終於徹底沸騰,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蒸汽頂起陶釜的蓋子,又重重落下,發出“砰砰”的輕響,在寂靜的窩棚裡,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刺耳。

秦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同樣以標準的現代漢語,嘶啞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激動和確認:“……弗萊明,1928年。”

這是青黴素被髮現的關鍵資訊,是隻有真正瞭解現代醫學的人,纔會知道的答案。

女子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雖然依舊緊繃著,周身的警惕氣息卻明顯緩和了半分,眼底的銳利,也漸漸被一種複雜的釋然取代。她輕輕點了點頭,冇有說話,隻是緩緩抬起頭,目光轉向窩棚的門簾,側耳傾聽著外麵的動靜,神情瞬間又變得凝重起來——她的聽覺比秦墨敏銳得多,顯然,她聽到了追兵逼近的聲響。

秦墨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血液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數個問題在腦海中衝撞,想要立刻開口詢問,可看著女子凝重的神情,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你……”秦墨剛想再問,哪怕隻是問一句“你也是穿越者嗎”,卻被女子突然抬起的手,硬生生製止了。

她的臉色,已經變得異常凝重,身體微微前傾,耳朵緊緊貼在茅草牆壁上,眉頭微蹙,眼神銳利如鷹,捕捉著外麵每一個細微的聲響。她的手指,再次握住了腰間的青銅小刀,指尖微微用力,指節泛白——顯然,外麵的動靜,絕不簡單。

秦墨也屏住呼吸,仔細傾聽。

遠處,隱約傳來嘈雜的人聲,還有樹枝被踩斷的“哢嚓”聲,聲音雜亂無章,帶著一種蠻橫的囂張,正快速向這邊靠近——正是緊追不捨的癩頭張等人,他們循著秦墨逃亡時滴落的血痕,一路追蹤至此。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下一秒,就會衝到窩棚門口。

“搜!都給老子仔細搜!”一個囂張又帶著惱火的男聲響起,穿透力極強,哪怕隔著一段距離,也清晰地傳入窩棚,“那小子受了重傷,流了那麼多血,跑不遠!就算是鑽到老鼠洞裡,老子也要把他挖出來!”

是癩頭張!

秦墨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怎麼也冇想到,癩頭張等人竟然追得這麼快,竟然能找到這片偏僻的林間空地,找到這個不起眼的窩棚!

“張爺,這附近林子密得很,那小子會不會鑽到哪個山洞裡去了?”另一個痞子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和膽怯,顯然是追得累了,也怕了這荒無人煙的林地。

“山洞?”癩頭張的聲音更加惱火,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怒,“這附近除了這個破棚子,哪有什麼像樣的藏身地?給我圍過去看看!裡麵說不定就藏著那小子!要是讓他跑了,咱們都得掉腦袋,冇法向姚大人交差!”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止五六個人,粗重的喘息聲、兵器磕碰的“叮噹”聲、樹枝被拖拽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如同催命符般,一步步逼近窩棚,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秦墨甚至能聽到,有人在窩棚周圍走動,腳步聲就在離門簾不遠的地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臟上。

他看向女子,對方也正看向他。她的眼神,已經恢複了之前的冷靜,甚至比之前更冷,快速掃過秦墨左臂包紮完好卻依舊隱約滲血的傷口,又掃視了一圈窩棚內部——窩棚太小,四麵都是茅草牆壁,幾乎冇有任何藏人的地方,一旦癩頭張等人闖進來,秦墨就算想躲,也無處可躲。而且,茅草牆壁根本不隔音,剛纔他們用現代漢語對話,雖然壓得很低,但外麵的人如果靠得足夠近,難保不會聽到動靜,到時候,不僅秦墨會被抓住,連這個救了他的女子,也會被牽連。

女子迅速站起身,走到窩棚門口,將門簾掀起一條細縫,向外快速窺視了一眼。僅僅一秒,她就放下了門簾,轉身走回秦墨身邊,蹲下身,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至少五六個人,帶頭的那個鼻梁腫著,臉上還有血跡,情緒暴躁,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地痞頭頭。他們已經圍過來了,很快就會過來敲門。”

秦墨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是癩頭張,淮陰城裡的地痞流氓,背後是官府的姚大人。就是姚賈的手下,在窯頂給了我這道劍傷,之後癩頭張便帶著人,一路追著我逃到了這裡。”

女子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似乎對“官府”二字並不意外,甚至有所預料,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嘲諷的弧度,轉瞬即逝。她冇有問秦墨為什麼被姚賈追殺,也冇有問秦墨的身份,隻是快速評估著眼前的危機:“你的傷勢太重,現在根本動不了,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硬闖,就是死路一條;被他們找到,也是死路一條。”

“他們一定會進來搜的,”秦墨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這個窩棚太小,根本藏不住人,而且,地上還有我的血跡,他們一進來,就會發現。”

女子沉默了幾秒,目光再次快速掃過窩棚的每一個角落——那些草藥罐、竹簍,石灶裡的餘燼,牆上掛著的草藥,還有地上的茅草和麻布。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尋找著唯一的生機。片刻後,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彷彿下定了某種破釜沉舟的決心。

“躺下,閉眼,裝昏迷。”她的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每一個字都清晰而有力,“無論聽到什麼,無論感覺到什麼,都不要動,不要出聲,哪怕他們踢你、罵你,也不要有任何反應。你的呼吸,要放得綿長微弱,像真正昏迷的人一樣。剩下的,交給我。”

秦墨看著她。此刻的她,身上那種遊方醫女的樸素和疏離,徹底消失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練、果決,甚至隱隱帶著一種習慣於處理危機、擅長偽裝的氣場。這種氣場,絕不是普通的醫者或穿越者能擁有的,她的原身,恐怕也不簡單,或許,她在現代,就從事著某種與危機處理、偽裝相關的職業。

但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秦墨依言,緩緩躺下,閉上眼睛,將呼吸放得綿長而微弱,儘量讓自己的身體放鬆,左臂的傷口被身體半遮住,避免被人輕易看到。他能感覺到,女子在他身邊快速動作起來——她將那些染血的布條、清洗傷口用的臟水,全都收拾到窩棚最裡麵的角落,用厚厚的茅草仔細蓋住,不留一絲血跡痕跡;她將陶釜從石灶上移下來,用灶膛裡的冷灰,仔細蓋住裡麵的餘燼,熄滅所有的熱氣和火光,避免被外麵的人察覺窩棚內有人;她自己則快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頭髮,抓起一把帶有濃鬱氣味的草藥,在手裡用力揉搓,讓草汁沾滿自己的手指和袖口,刻意營造出一種正在碾藥的假象。

然後,她走到窩棚門口附近,背對著秦墨,麵朝門簾,緩緩坐下。她微微縮起肩膀,低下頭,將雙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的氣質,瞬間又變了——變得有些畏縮,有些緊張,眼神裡帶著一絲驚恐,像一個獨自在荒野討生活、突然被陌生人驚擾的普通女子,渾身都透著一股怯懦和不安。

這偽裝,天衣無縫。

秦墨躺在茅草上,閉著眼睛,能清晰地聽到外麵的腳步聲,已經到了窩棚門口。那些腳步聲雜亂無章,帶著蠻橫的氣勢,彷彿下一秒,就會撞開窩棚的門簾,衝進來。

“就是這兒了!張爺,有個破棚子!”一個痞子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興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裡麵的人,給老子滾出來!”癩頭張的聲音,粗暴地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怒,緊接著,就是“砰砰砰”的巨響——他用刀鞘,狠狠拍打著窩棚的茅草牆壁,茅草簌簌落下,飄進窩棚裡,帶著一股泥土的氣息。

門簾外,人影晃動,幾道模糊的影子,映在茅草牆壁上,如同猙獰的鬼魅,虎視眈眈地盯著窩棚內部。

女子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絲怯弱的哭腔,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裡滿是恐懼:“外……外麵的大人,我……我隻是一個采藥的女子,就我一個人在這裡,求大人彆傷害我……”

她的聲音,刻意放得又細又軟,帶著恰到好處的恐懼,完美貼合了一個獨居荒野、膽小怯懦的采藥女形象。

窩棚外,癩頭張的笑聲,帶著蠻橫和不屑,刺耳地響起:“采藥女?老子管你是什麼女!趕緊滾出來,讓老子搜查!要是敢藏人,老子連你一起抓,賣到窯子裡去!”

話音剛落,秦墨就聽到,門簾被人狠狠掀開的“嘩啦”聲,一股寒風裹挾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猛地衝進窩棚,吹得茅草簌簌作響,也吹得女子的頭髮,微微晃動。

一雙沾滿泥汙的靴子,率先踏了進來。靴底裹挾著荒野的塵土和枯葉,踩在乾燥的茅草上,發出“嘎吱”的脆響,打破了窩棚內的死寂,也踩得秦墨的心,狠狠一沉。

他閉著眼,睫毛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綿長微弱的呼吸刻意放得更輕,連指尖都不敢動一下。左臂的傷口被身體壓住,傳來一陣沉悶的鈍痛,他死死咬著牙,將所有的痛感都嚥進肚子裡——他知道,隻要露出一絲破綻,不僅自己必死無疑,還會連累那個救了他的女子。

緊接著,幾道高大的身影魚貫而入,窩棚本就狹小,瞬間被擠得滿滿噹噹,蠻橫的氣息撲麵而來,混雜著汗臭、酒氣和泥土的腥氣,與窩棚內的草藥苦香形成了刺眼的對比,嗆得秦墨差點忍不住咳嗽。

“張爺,你看!”一個痞子的聲音帶著一絲驚呼,目光掃過窩棚角落,又落在秦墨身上,語氣裡滿是興奮,“這兒有個人!躺著不動,好像是個半死的!”

秦墨的心臟驟然縮緊,渾身的肌肉都繃得僵硬,連呼吸都差點亂了節奏。他能感覺到,幾道貪婪而凶狠的目光,如同毒蛇般落在自己身上,從頭到腳掃視著,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惡意。

“慌什麼!”癩頭張粗暴的聲音響起,帶著不耐煩,他一把推開身邊的痞子,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秦墨身邊,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居高臨下的陰影將秦墨整個人籠罩,“老子看看,是不是那小子!”

他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踩在茅草上,也踩在秦墨的心臟上。秦墨能感覺到,癩頭張粗糙的手指,帶著刺骨的寒意,猛地伸了過來,狠狠捏住他的下巴,用力向上抬起,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他的下巴捏碎。

劇痛傳來,秦墨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的傷口再次裂開,一絲腥甜湧上喉嚨,他卻依舊紋絲不動,眼睛緊緊閉著,臉色蒼白如紙,呼吸綿長微弱,完美扮演著一個昏迷不醒的重傷者。

癩頭張眯著眼睛,藉著從門簾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仔細打量著秦墨的臉。秦墨的臉上沾滿了泥灰和血跡,傷口縱橫交錯,狼狽不堪,加上失血過多帶來的蒼白,根本看不清原本的模樣。他又伸手,粗暴地扯開秦墨的衣衫,目光落在秦墨左臂整齊的包紮上,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分明記得,秦墨身上隻有刀傷和棍傷,從未見過這樣規整包紮的劍傷。

“張爺,這包紮得還挺整齊,看樣子,是有人救了他?”旁邊一個痞子湊了過來,低聲說道,眼神裡滿是疑惑,“這小子渾身是傷,流了那麼多血,會不會就是咱們要找的那個秦墨?”

“放屁!”癩頭張狠狠鬆開手,秦墨的頭重重地摔回茅草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秦墨那小子,老子見過!昨天在窯附近追他時,他臉上被老子的人劃了一道刀傷,就在顴骨那邊!這小子臉上全是泥,根本看不清模樣,而且他這傷口是劍傷——秦墨那小子之前隻被老子的人用棍子打、用刀劃,哪來的劍傷?定是個無關緊要的廢物!”

他的話,讓秦墨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絲。原來,癩頭張並不知道,他身上的劍傷,是姚賈的手下留下的,隻當他是個普通的重傷者。這一絲疏忽,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生機。

女子坐在一旁,身體依舊微微顫抖,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頭埋得很低,一副嚇得魂不守舍的樣子,眼角的餘光卻悄悄掃過秦墨和癩頭張等人,眼神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冷靜,指尖始終冇有離開腰間的青銅小刀——隻要癩頭張等人發現破綻,她就會立刻出手,哪怕拚儘全力,也要爭取一絲生機。

“那這小子是誰?”另一個痞子問道,語氣裡滿是不耐煩,“在這荒郊野外,怎麼會有個重傷的人躺在這兒?該不會是個逃兵吧?”

“逃兵?”癩頭張冷笑一聲,抬腳踢了踢秦墨的腿,秦墨強忍著腿部的劇痛,依舊紋絲不動,連眉頭都冇有皺一下,“管他是什麼東西!一個半死不活的廢物,也配耽誤老子的時間!咱們要找的是秦墨,不是這種無名小卒!”

他說著,目光轉向女子,眼神瞬間變得貪婪而凶狠,如同餓狼盯著獵物,上下掃視著她清麗的臉龐和纖細的身形,嘴角勾起一抹猥瑣的笑容:“倒是這個采藥女,長得還不錯,雖然沾了點泥汙,卻也難掩姿色,正好,老子追那小子追得心煩,不如先帶回去,好好樂嗬樂嗬!”

女子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嚇得不輕,連忙往後縮了縮,聲音帶著哭腔,苦苦哀求:“大人,求您放過我吧!我隻是一個采藥的女子,什麼都不懂,隻會采藥治病,求您彆帶我走,我給您磕頭了!”

她說著,就要起身磕頭,卻被一個痞子一把拉住胳膊,痞子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語氣輕佻:“磕頭可冇用,跟著張爺,保你吃香的喝辣的,總比在這荒郊野外受苦強!”

女子拚命掙紮著,眼神裡滿是恐懼和絕望,哭聲越來越大,卻絲毫掙脫不開痞子的手。她的掙紮,反而讓癩頭張等人更加興奮,鬨笑聲、戲謔聲,在狹小的窩棚裡迴盪,刺耳至極。

秦墨躺在茅草上,閉著眼睛,卻能清晰地聽到女子的哭聲和痞子們的戲謔聲,一股怒火和愧疚,瞬間湧上心頭。這個女子,救了他的命,此刻卻因為他,要被這些地痞流氓欺負,而他,卻隻能躺在地上,裝死不動,連一絲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他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他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在心裡默默發誓,隻要能活下來,一定要報答這個女子的救命之恩,一定要讓這些地痞流氓,付出應有的代價!

就在這時,窩棚外,突然傳來一個冰冷而威嚴的聲音,穿透力極強,瞬間壓過了窩棚內的鬨笑聲和哭聲,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癩頭張,你在這裡做什麼?姚大人命你追查秦墨,你竟敢在此延誤時機,還敢調戲民女?”

聽到這個聲音,窩棚內的鬨笑聲瞬間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住了,臉上的戲謔和貪婪,瞬間被恐懼取代。癩頭張更是臉色驟變,猛地鬆開捏住女子的手,連忙轉身,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快步走到窩棚門口,對著門外躬身行禮:“李大人!小人……小人正在搜查秦墨的蹤跡,剛好發現這個窩棚,進來看看,冇想到遇到一個采藥女,一時糊塗,還請李大人恕罪!”

秦墨的心臟,再次沉了下去。李大人?姚賈的手下?冇想到,姚賈竟然派了官員過來,看來,他這次是插翅難飛了!

女子也停止了掙紮,哭聲漸漸平息,她悄悄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警惕和疑惑,看向窩棚門口的方向,指尖依舊緊緊攥著腰間的青銅小刀,隨時準備應對突髮狀況。

一道挺拔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官差服飾,腰佩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劍,麵容陰鷙,眼神冰冷刺骨,周身散發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嚴和殺氣,正是姚賈身邊最得力的手下,李崇。他身後,跟著兩個身著勁裝的護衛,眼神銳利,手按在腰間的兵器上,警惕地掃視著窩棚內的一切。

李崇的目光,冇有看癩頭張,而是緩緩掃過窩棚內的每一個角落,最後,落在了秦墨身上。他的眼神,銳利如鷹,彷彿能看穿一切偽裝,死死地盯著秦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個重傷的人,是誰?”

癩頭張連忙上前,躬身說道:“回李大人,這隻是一個不知名的重傷者,渾身是傷,昏迷不醒,看樣子,應該是個逃兵或者流浪漢,不是咱們要找的秦墨。”

“哦?”李崇冷笑一聲,冇有說話,緩緩走到秦墨身邊,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按壓在秦墨的頸動脈上,又仔細檢視了一下秦墨左臂的劍傷和規整的包紮,眼神越來越凝重,“逃兵?流浪漢?能被劍傷成這樣,還能被人用這麼專業的手法包紮,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逃兵和流浪漢——這包紮手法,尋常醫者都未必能做到。”

秦墨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渾身的肌肉都繃得僵硬,冷汗再次浸透了衣衫。他能感覺到,李崇的目光,如同刀鋒般,落在他的臉上,彷彿要將他的偽裝徹底撕碎。他知道,李崇比癩頭張狡猾得多,也敏銳得多,想要騙過他,難如登天。

女子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悄悄挪動身體,一點點靠近秦墨,眼神裡閃過一絲決絕——如果李崇發現了秦墨的身份,她就立刻出手,哪怕拚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掩護秦墨逃走。

李崇的手指,依舊按壓在秦墨的頸動脈上,眼神冰冷,沉默了幾秒,突然開口,聲音冰冷而威嚴:“把他抬起來,帶回淮陰城,交給姚大人親自審問。不管他是誰,隻要他出現在這裡,就一定有問題!”

“是!李大人!”兩個護衛齊聲應道,快步走上前來,就要彎腰去抬秦墨。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女子突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清晰:“大人,萬萬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集中到了女子身上。李崇皺了皺眉,眼神冰冷地看向她:“你一個采藥女,也敢阻攔本官辦事?”

女子連忙跪下身,額頭緊緊貼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堅定:“大人,民女不敢阻攔大人辦事,隻是……隻是這個人,得了一種烈性傳染病,名叫‘疫瘍’,會通過接觸傳染,一旦傳染開來,後果不堪設想!民女也是偶然發現他,好心給他包紮,就是怕他的病傳染給彆人。大人若是把他帶回淮陰城,萬一傳染給城裡的百姓,甚至傳染給姚大人,那可就糟了!”

“疫瘍?”李崇的臉色,瞬間變了。在這個時代,傳染病是最可怕的東西,一旦爆發,死傷無數,連官府都束手無策。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神裡閃過一絲恐懼和忌憚,看向秦墨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厭惡和疏離。

癩頭張和那些痞子,更是嚇得連連後退,臉上滿是驚恐,再也不敢靠近秦墨半步,生怕被傳染上這種烈性傳染病。剛纔那個拉住女子胳膊的痞子,更是連忙縮回手,用力搓著,彷彿手上已經沾了病菌。

秦墨躺在地上,心中一陣狂喜——他冇想到,這個女子竟然會用“傳染病”這個藉口來救他!這一招,簡直太妙了!在這個醫療落後、人人談“疫”色變的時代,冇有什麼比傳染病更能讓人避之不及的了。

李崇皺著眉頭,沉默了許久,眼神裡滿是猶豫和忌憚。他看向女子,語氣冰冷:“你說的是真的?他真的得了‘疫瘍’?你可知道,欺騙本官,是什麼下場?”

女子依舊跪在地上,額頭貼地,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堅定:“民女不敢欺騙大人!這種‘疫瘍’,發病極快,渾身潰爛,呼吸困難,不出三日,必死無疑。民女常年采藥,見過這種病,絕不會認錯!求大人開恩,就讓他留在這裡,民女會好好照顧他,直到他嚥氣,絕不會讓他的病傳染給任何人!”

她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株曬乾的草藥,遞到李崇麵前:“大人,這就是治療‘疫瘍’的草藥,名叫‘敗毒草’,雖然不能根治,但能暫時壓製病情,民女隨身攜帶,就是為了防止遇到這種病人。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查驗,看看這草藥是不是真的能壓製‘疫瘍’。”

李崇看著女子手中的草藥,又看了看地上昏迷不醒的秦墨,眼神裡的猶豫越來越濃。他知道,女子說的是真是假,他無法驗證,也不敢驗證——萬一女子說的是真的,他把秦墨帶回淮陰城,真的引發了傳染病,那他不僅冇法向姚賈交差,還會被治罪,甚至可能丟掉性命。

沉默了許久,李崇終於下定了決心,他冷哼一聲,眼神冰冷地掃過秦墨,又看向女子:“好,本官就信你一次!但你記住,若是讓本官發現,你欺騙本官,或者讓這種傳染病傳染開來,本官定要你碎屍萬段!”

“謝大人開恩!民女不敢!”女子連忙磕頭謝恩,聲音裡滿是感激,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

李崇又看向癩頭張,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暴怒:“癩頭張!你還愣著乾什麼?還不快帶人繼續搜查秦墨的蹤跡!要是再找不到秦墨,本官就拿你是問!”

“是!是!李大人!小人這就去!”癩頭張連忙躬身應道,再也不敢停留,帶著那些痞子,狼狽地衝出了窩棚,繼續在林子裡搜查秦墨的蹤跡。

李崇又警惕地看了秦墨一眼,彷彿怕被傳染上似的,冇有再靠近,轉身對身後的護衛說道:“咱們走!繼續追查秦墨的蹤跡,不能讓他跑了!”

“是!大人!”兩個護衛齊聲應道,跟著李崇,快步走出了窩棚,門簾被狠狠放下,隔絕了外麵的寒風和嘈雜的聲響。

窩棚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秦墨依舊閉著眼睛,卻能清晰地聽到外麵的腳步聲和呼喊聲,漸漸遠去,直到徹底消失在林間。他緊繃的身體,終於放鬆了下來,一股巨大的疲憊和虛弱,瞬間席捲了他,眼前陣陣發黑,差點真的暈過去。

女子緩緩站起身,走到秦墨身邊,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探了探他的脈搏,確認他冇有事,才鬆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依舊平靜:“他們走了,安全了。”

秦墨緩緩睜開眼睛,視線依舊有些模糊,卻能清晰地看到女子清麗的臉龐。她的臉上,依舊沾著泥灰和汙漬,卻絲毫掩蓋不住那雙眼睛裡的堅定和疲憊,嘴角還有一絲剛纔掙紮時留下的劃痕,顯得格外狼狽,卻也格外動人。

“謝謝你。”秦墨用儘全身殘存的力氣,嘶啞地說道,聲音裡滿是感激和愧疚,“對不起,連累你了。”

女子搖了搖頭,冇有說話,隻是轉身,將那些被茅草蓋住的染血布條和臟水,再次仔細收拾了一遍,又重新點燃了石灶裡的餘燼,將陶釜放上去,添了一些草藥,開始熬藥。

窩棚內,再次恢複了之前的寧靜,隻剩下陶釜裡草藥沸騰的咕嘟聲,還有外麵寒風呼嘯的聲響。秦墨靠在茅草上,看著女子忙碌的身影,心中滿是疑惑和感激——她是誰?她不僅是穿越者,還懂現代醫學,甚至擅長偽裝和危機處理,她的身上,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女子熬著藥,背對著秦墨,沉默了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依舊是標準的現代漢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不用謝我,我救你,也是在救我自己。在這個時代,我們這樣的人,想要活下去,太難了。”

秦墨看著她的背影,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他張了張嘴,想要詢問她的身份,詢問她穿越的經曆,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他知道,她既然不願意主動說,就一定有她的苦衷。

陶釜裡的藥香,越來越濃鬱,瀰漫在整個窩棚裡,驅散了空氣中的血腥味和恐懼。秦墨靠在茅草上,看著女子的背影,漸漸感到一陣睏意,失血帶來的虛弱和疲憊,讓他再也支撐不住,緩緩閉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他不知道的是,女子熬著藥,眼角的餘光,悄悄掃過他沉睡的臉龐,眼神裡滿是複雜和掙紮。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塊小小的、刻著奇怪符號的玉佩——那是她穿越時,唯一帶在身上的東西,也是她身份的象征。

而此刻,淮陰城內,姚賈坐在府中,手中把玩著那捲從徐先生那裡繳獲的殘簡——正是秦墨拚命想要守護、姚賈也勢在必得的寶物。他陰鷙的臉上冇有絲毫表情,隻有眼底的殺意,愈發濃烈。李崇派人傳來訊息,說在荒野中發現了一個疑似秦墨的重傷者,身負劍傷,與姚賈手下描述的、在窯頂刺中秦墨的傷口一模一樣,卻因得了烈性傳染病,無法帶回,隻能暫時放棄。

姚賈冷笑一聲,將殘簡狠狠摔在桌上,聲音冰冷而沙啞:“傳染病?哼,不過是個藉口罷了!李崇那個廢物,竟然被一個小小的采藥女騙了!秦墨,你以為,這樣就能躲得過嗎?”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陰鷙,低聲呢喃道:“傳令下去,加大搜查力度,封鎖所有進出淮陰城的路口,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秦墨找出來!另外,查一下那個荒野窩棚裡的采藥女,我倒要看看,她到底是誰,竟敢阻攔本官辦事!”

窗外,寒風呼嘯,捲起漫天塵土,如同姚賈心中的殺意,肆意蔓延。窩棚裡,秦墨睡得很沉,女子坐在一旁,靜靜地熬著藥,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他們以為,這場危機已經解除,卻不知道,一場更大的危機,正在悄然醞釀。姚賈的追捕,越來越緊;秦墨身上的殘簡秘密,越來越近;而女子隱藏的身份,也即將被揭開。

秦墨的逃亡之路,從來都冇有輕鬆過。而他與這個神秘女子的命運,也在這一刻,緊緊交織在一起,再也無法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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