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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鋒破霧 第1章

作者:秦墨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3-05 05:14:20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前,秦墨的指尖還死死按著手機螢幕——那是他熬了三個通宵、逐字逐句校譯的钜鹿之戰竹簡拓片,泛黃的竹片紋理清晰,刀刻般的古文字力透紙背,連兩千多年前墨汁暈染的痕跡都清晰可見。作為曆史係最拔尖的研究生,他的推演筆記剛落下最後一筆,墨跡還在紙上微微泛光,心臟卻驟然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不是鈍痛,是尖銳到窒息的撕裂感,像燒紅的鐵錐硬生生紮進心室,疼得他渾身痙攣,指尖的手機“啪”地砸在借閱桌上,螢幕碎裂的紋路裡,還映著那些未看完的古文字。視野瞬間天旋地轉,圖書館的書架像被狂風席捲,一排排古籍嘩嘩作響,書頁拍打聲混著自己粗重的喘息,如同鬼魅在耳邊低語。下一秒,所有的微光都被吞噬,無邊無際的黑暗湧來,沉甸甸地壓在身上,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這絕不是圖書館閉館後的靜謐,也不是深夜失眠的沉寂。這黑裡裹著刺骨的潮濕,黏膩的泥土腥氣混著腐爛茅草的黴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牲畜糞便味,像無形的藤蔓鑽進鼻腔,嗆得他喉嚨發緊,下意識想咳嗽,可胳膊重得像灌了鉛,連抬手捂嘴的力氣都冇有,隻能任由那股難聞的氣味在肺裡翻湧、灼燒。

“唔……”

他猛地睜開眼,睫毛上沾著的細碎灰粒瞬間刺得眼球生疼,生理性的淚水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最先襲來的是冷,不是圖書館空調的微涼,是沁骨入髓的寒,像無數根冰針,從身下硬邦邦、帶著黴味的草蓆鑽上來,透過單薄得幾乎透明的麻布衣衫,死死貼在皮膚上,凍得他渾身打了個劇烈的寒顫,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連指尖都凍得發麻、蜷縮起來。

緊接著,是鋪天蓋地的餓。胃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反覆擰轉,空蕩蕩的腹腔裡傳來“咕嚕咕嚕”的空洞鳴響,疼得他額頭直冒冷汗,渾身發軟,連轉動脖頸都要費儘全力。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視線掃過四周——四麵漏風的茅草牆斑駁不堪,幾縷慘淡的晨光從牆縫裡擠進來,像細碎的銀線,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也照出了牆角堆積的乾草和碎石。屋頂破了個碗大的洞,灰濛濛的天空一覽無餘,風一吹,茅草簌簌作響,碎雪沫子順著洞口飄進來,落在他的肩頭,瞬間融化成冰冷的水漬。

這不是醫院,更不是圖書館。

“呃……”他咬著牙試圖坐起,可身體剛微微抬起,一陣天旋地轉就猛地襲來,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栽倒。他撐著草蓆勉強穩住身形,才發現這具身體虛弱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連抬手的動作都帶著顫抖。

就在這時,無數破碎的畫麵、聲音、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瘋狂衝進腦海——淮陰城外的泗水邊,寒風捲著積雪,十三歲的少年跪在父母的土墳前,哭得撕心裂肺,嗓子啞得發不出一點聲音,手裡攥著半塊凍硬的粟米,那是父母留給她的最後一點食物;王家米鋪的昏暗作坊裡,掌櫃刻薄的臉近在眼前,指著他的鼻子嗬斥,扔給他的粟米少得可憐,還混著沙土;巷口的牆角,幾個身強力壯的幫工少年圍著他,狠狠推搡、搶奪他手裡的食物,他蜷縮在地上,渾身是傷,隻能瑟瑟發抖,連反抗的力氣都冇有……

名字,也叫秦墨。

“穿越了……”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這個身體原有的、稚嫩又虛弱的少年腔調,卻又混雜著屬於二十一世紀研究生的驚愕、茫然,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慌。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手掌粗糙得像是老樹皮,佈滿了細小的傷口和厚厚的老繭,有的傷口還在滲著淡淡的血絲,結著發黑的血痂;骨架纖細,手腕瘦得能清晰看到凸起的骨頭,指節變形,完全冇有他那雙常年握筆、偶爾健身的手的半點影子。

他掙紮著爬起身,每動一下,肌肉就傳來痠痛的抗議,腳步踉蹌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著冰冷的茅草牆,一步步挪到牆角一個破陶甕邊,甕裡裝著渾濁不堪的水,水麵上漂浮著細小的雜質和草屑。藉著微弱的天光,他清晰地看到了甕中倒映出的臉——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麵色蠟黃得像枯樹皮,顴骨高高突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起皮,頭髮枯黃雜亂,沾滿了灰塵。唯有那雙眼睛,在憔悴不堪的麵容上,透著一股不屬於這個年齡、也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複雜神色,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絲研究者獨有的冷靜與銳利。

饑餓和虛弱是當前最迫切的敵人,每一秒都在吞噬著這具脆弱的身體。他憑著腦海中零碎的記憶,在茅屋角落一個破舊的瓦罐裡摸索,指尖觸到粗糙的顆粒,心裡一喜,連忙將瓦罐倒過來——小半把粗糙的粟米滾落出來,混雜著不少沙礫和塵土,顏色發灰,一看就難以下嚥。

冇有火,冇有鍋,他彆無選擇。他顫抖著抓起一把粟米,塞進嘴裡,粗糙的顆粒狠狠刮過乾裂的喉嚨,帶來一陣刺痛,他卻顧不上難受,用力咀嚼著,乾澀的粟米在嘴裡磨成粉末,難以下嚥,他隻能硬著頭皮往下嚥,每咽一口,喉嚨都像被砂紙磨過一樣。

他又捧起陶甕裡的渾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暫時壓下了喉嚨的灼燒感,卻也讓胃部傳來一陣更劇烈的絞痛。但他不敢停,他知道,隻有活下去,纔有機會弄清楚一切。

必須弄清楚這是哪裡,是什麼時候。這是秦墨此刻唯一的念頭。

他扶著牆,走到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前,木門早已腐朽,邊緣開裂,輕輕一推,就發出“吱呀——嘎啦”的刺耳聲響,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門外的寒風瞬間灌了進來,帶著深秋的凜冽,吹得他渾身一哆嗦。

門外是一片蕭索到令人心悸的景象:幾間和他這茅屋一樣破敗的茅草屋零星散佈在土路上,屋頂的茅草有的已經脫落,露出裡麵發黑的房梁;遠處是低矮的土牆,牆體斑駁,佈滿了裂縫,更遠處,朦朧的城郭輪廓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若隱若現,透著一股壓抑的死寂。

空氣清冷刺骨,帶著深秋的寒意,還夾雜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田埂荒蕪不堪,長滿了雜草,隻有少數幾塊地裡能看到蔫黃的作物,毫無生氣,像是隨時都會枯萎。幾個衣衫襤褸的農人扛著簡陋的農具,佝僂著腰,沉默地走向田間,他們的衣服補丁摞補丁,露在外麵的手腳凍得通紅,臉上刻滿了麻木與疲憊,眼神空洞,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毫無波瀾,隻有生存的本能在支撐著他們前行。

秦墨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衝進肺腑,讓他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他需要更多的水,更需要資訊——隻有知道了所處的時代,他才能找到活下去的辦法。按照原主的記憶,離這裡不遠,有一口公用的水井,那裡是鄉民們聚集的地方,或許能聽到一些有用的訊息。

他拿起門邊一個破舊的木桶,木桶壁上佈滿了裂縫,底部還有一個小小的破洞,裝水都會漏水。他提著木桶,腳步虛浮地朝著水井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覺得雙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肌肉痠痛難忍,頭暈目眩的感覺時不時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現代社會的他,從小到大從未體會過這種極致的生理匱乏——冇有饑餓,冇有寒冷,更冇有這般虛弱無力。可心底那股屬於研究者的本能,還有對自身處境的極度不安,像一根救命稻草,支撐著他一步步向前,不敢有絲毫停留。

水井邊已經聚集了三四個正在打水的鄉民,都是中年男女,麵色晦暗,滿臉風霜,身上的衣服和那些田間的農人一樣破舊。他們低著頭,各自忙碌著,說話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聽見,語氣裡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恐懼,眼神還時不時警惕地四下張望,生怕有什麼人突然出現。

“……聽說了嗎?東頭鄉塾的徐先生,前幾日被亭長帶人抓走了!”一個乾瘦的婦人一邊費力地搖著軲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一邊快速說道,聲音壓得幾乎聽不見,眼睛還警惕地掃過四周,彷彿周圍到處都是耳目。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旁邊一個駝背老漢連忙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自己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慌張,“還不是因為那些……那些**?這年頭,識文斷字都是罪過!”

“可不是嘛!”另一個滿臉滄桑的漢子介麵,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後怕,手裡的水桶晃了晃,灑出幾滴冷水,“亭長帶著人,連夜闖進去的,當場就把徐先生綁了,還一把火點燃了鄉塾,燒了整整三天三夜啊!那煙,黑得遮天蔽日,飄了好幾裡地,現在那片廢墟,連狗都不敢靠近!”

“徐先生多好的人啊……”婦人歎了口氣,眼神裡滿是惋惜,“識文斷字,心地善良,還免費教我們這些窮人家的孩子認幾個字,不至於被人欺負……可現在,唉!”她話冇說完,就猛地住了口,緊張地看了看四周,“可不敢再提了!律法說了,私藏、私議那些百家邪說,都是重罪!要連坐的,咱們可不能連累家裡人!”

“焚書……”秦墨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中,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混沌的記憶,無數零碎的資訊瞬間串聯起來——秦始皇、嚴刑峻法、焚書坑儒、天下苦秦久矣……

是了!那些記憶碎片裡模糊的“皇帝”“律令”“連坐”,還有鄉民們談及“官府”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畏懼,甚至原主記憶裡,偶爾聽到的“徭役繁重”“民不聊生”……一切都對上了。這裡不是普通的古代,而是秦朝,很可能是秦始皇死後,秦二世胡亥在位的時期——那個天下即將大亂、民怨沸騰,距離陳勝吳廣揭竿而起,隻有一步之遙的秦末!

他腦海中的曆史知識飛速運轉:“焚書令”主要針對的是民間私藏的《詩》《書》、百家語,尤其是諸侯史記,而兵書、醫書、農書等實用書籍,按理不在焚燒之列。可他清楚,在那個皇權至上、律法嚴苛的時代,地方官吏為了政績,為了排除異己,擴大化打擊是再常見不過的事情。那位徐先生,恐怕就是因為藏有或教授了“不合時宜”的書籍,被人羅織罪名,才落得這般下場。

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比深秋的晨風更冷,更刺骨。這不是書本上冰冷的曆史記載,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現實——一個人,僅僅因為擁有知識、傳播知識,就被定罪,家園被焚,生死未卜。而周圍的人,隻有恐懼和沉默,連一句同情的話都不敢說,生怕引火燒身。

秦墨默默走到水井邊,接過彆人遞來的繩索,費力地搖著軲轆,冰冷的井水打上來,濺在手上,凍得他手指發麻。他裝滿木桶,提著沉重的木桶往回走,腳步依舊虛浮,可心思卻早已飛遠。

如果真是秦末,那麼距離那場席捲天下的暴風雨,時間已經不多了。陳勝吳廣起義,六國複辟,楚漢相爭,戰火紛飛,生靈塗炭……無數的悲劇即將上演。而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饑寒交迫的孤苦少年,冇有背景,冇有錢財,甚至連這具身體都虛弱不堪,在這樣一個亂世,能做什麼?能活下去嗎?

不,不隻是“這個少年”。他是秦墨,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曆史係研究生,係統研究過古代戰爭史、戰略思想,熟知這段曆史的大致走向,甚至能精準說出每一場關鍵戰役的勝負關鍵。

知識。

這個念頭瞬間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知識,或許是他此刻唯一擁有的武器,也是這個世界最危險、最被禁忌的東西。在這個思想被禁錮、知識被扼殺的時代,他腦海中的那些曆史知識、戰略思想,既是能讓他活下去的籌碼,也是能讓他萬劫不複的禍根。

一個大膽的念頭,如同野草般瘋狂冒了出來:去鄉塾廢墟看看。

不是為了憑弔那位無辜的徐先生,也不是為了撿什麼值錢的東西,而是為了驗證,為了尋找可能的一線生機。如果徐先生真的藏有書籍,尤其是兵書,哪怕隻是殘卷,在這個時代,也是無價之寶。更重要的是,他想親眼看看,所謂的“**”,被秦朝的統治者篡改、歪曲到了何種地步。這關乎他未來如何在這個世界自處,如何隱藏自己的知識,如何運用那些“危險”的知識,為自己謀一條生路。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變得無比強烈,像一團火焰,在他心底燃燒,壓過了饑餓和虛弱的折磨。他回到茅屋,放下沉重的木桶,連一口水都冇顧上喝,辨認了一下方向,就朝著鄉民們低聲議論的“東頭”走去。

越靠近那片區域,行人就越少,空氣中的壓抑感也越發濃重。路邊的茅草枯黃雜亂,隨風搖曳,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這裡的悲劇。偶爾有幾個鄉民路過,也都是行色匆匆,低著頭,不敢多看那片方向一眼,彷彿那裡有什麼洪水猛獸。

終於,他看到了那片焦黑的廢墟。

幾堵被熏得烏黑的斷壁殘垣孤零零地立在那裡,牆體開裂,佈滿了焦痕,彷彿隨時都會坍塌。大部分建築已經化為一片灰燼和瓦礫,堆積如山,空氣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混雜著木炭和紙張燃燒後的味道,嗆得人喉嚨發緊。一些燒了一半的房梁,呈黑炭色,僵硬地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雙雙絕望的手臂,無聲地控訴著那場無情的大火。

廢墟周圍空無一人,連鳥雀都似乎繞道而行,一片死寂,隻有寒風穿過斷壁殘垣的嗚咽聲,像是亡魂的低語,讓人不寒而栗。

秦墨的心沉了沉,一股悲涼和壓抑湧上心頭。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踏入廢墟,腳下的灰燼鬆軟而滾燙,混雜著破碎的瓦礫,每走一步,都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在這死寂的廢墟裡,顯得格外刺耳。他彎腰,仔細搜尋著,目光掃過每一處可能藏有物品的角落——斷牆下、瓦礫堆裡、灰燼深處,不放過任何一絲線索。

大部分書籍顯然已經被徹底焚燬,連竹簡的殘片都難以尋覓,隻剩下一些黑乎乎的炭塊,一捏就碎。他搜尋了許久,指尖沾滿了灰塵和灰燼,雙手凍得通紅,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準備轉身離開時,牆角一堆特彆厚的灰燼下,一點異樣的顏色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種淡淡的黃褐色,和周圍的黑灰色灰燼截然不同。

秦墨的心跳瞬間加速,他連忙蹲下身,屏住呼吸,用凍得發僵的手指,輕輕撥開表麵的浮灰,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浮灰之下,一卷竹簡的殘骸緩緩顯露出來——大部分竹簡已經被燒得炭化、扭曲,邊緣捲曲發黑,一碰就掉渣,隻有靠近中心的一小部分,還勉強保持著形狀,用一根早已發黑、快要斷裂的皮繩串著。竹簡表麵焦黑,上麵的文字模糊不清,被菸灰覆蓋著。

秦墨的手心冒出了冷汗,他小心翼翼地將這卷殘簡取出來,捧在手心,輕輕吹去上麵的浮灰,又用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然後湊到天光下,眯著眼睛,仔細辨認起來。

殘存的竹簡上,幾個模糊的古文字漸漸清晰起來,依稀能看出“孫子曰”三個字。

是《孫子兵法》!

秦墨的心臟猛地一跳,一股難以掩飾的狂喜湧上心頭。《孫子兵法》!在這個兵荒馬亂的時代,這簡直就是救命的神器!哪怕隻是殘卷,也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

可緊接著,當他努力辨認後續的文字時,狂喜瞬間被一股荒謬而憤怒的情緒取代,直衝頭頂。他死死盯著竹簡上的文字,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竹簡上的文字清晰可見:“……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然民愚則易使,吏明則國治。故善戰者,必先愚其民,固其上下,使民知畏法而不知兵道,則戰無不勝……”

這根本不是《孫子兵法》的開篇!

秦墨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原文:“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經之以五事,校之以計,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將,五曰法。”

孫武的原文,強調的是道、天、地、將、法五事,是嚴謹的戰爭分析框架,是對戰爭的敬畏,是智戰、慎戰的思想。可眼前這被篡改的文字,卻完全歪曲了原意,將“兵者國之大事”的敬畏之心,偷換概念,硬生生嫁接上了法家“愚民”“嚴刑峻法”的思想,把孫子的軍事智慧,扭曲成了維護統治、禁錮思想的工具!

“荒謬……”秦墨忍不住低聲吐出兩個字,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還有一絲屬於研究者的本能憤怒,“這哪裡是《孫子兵法》,這是‘馴民手冊’!‘善戰者,必先愚其民’?孫武要是知道自己的思想被改成這樣,非得氣活過來不可!”

他完全沉浸在發現曆史被係統性篡改的震撼和憤怒中,指尖緊緊攥著那捲殘簡,指節發白,手心全是冷汗,連周圍的環境都忘了警惕——他忘了,這是秦末,是一個連私議**都要被判重罪的時代,忘了這片廢墟是官府重點監視的地方,更忘了,危險,往往就隱藏在暗處。

廢墟邊緣,一處半塌的土牆後麵,幾雙不懷好意的眼睛已經盯上了他,眼神裡滿是貪婪和惡意,像餓狼盯著獵物,默默觀察了他許久。

“哦?‘馴民手冊’?‘氣活過來’?”一個沙啞而油滑的聲音突然從陰影處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和戲謔,打破了廢墟的死寂,“小子,年紀不大,口氣倒是不小啊?竟敢在這裡議論**,活膩歪了?”

秦墨渾身一僵,如遭雷擊,猛地抬頭,心臟瞬間沉到了穀底。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凍得他渾身發麻,連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隻見從土牆後轉出四五個人來,一個個流裡流氣,眼神凶狠。為首的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身材粗壯,虎背熊腰,臉上橫肉叢生,最顯眼的是頭頂有一塊明顯的癩疤,在稀疏的頭髮間格外刺眼,顯得醜陋又猙獰。他穿著比普通鄉民稍好一些的粗布短褐,卻敞著懷,露出毛茸茸的胸膛,胸口還有一道猙獰的刀疤,腰間掛著一根磨得光滑的短木棍,走路搖搖晃晃,眼神凶狠而狡黠,掃過秦墨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可以隨意拿捏的貨物。

他身後跟著的三個青年,也是歪眉斜眼,衣衫不整,臉上帶著痞氣,手裡要麼拿著木棍,要麼揣著石塊,一看就不是善類,是那種專乾欺壓鄉裡、敲詐勒索勾當的地痞流氓。

腦海中的記憶碎片迅速翻湧,瞬間鎖定了為首的漢子——淮陰遊俠幫的小頭目,人送外號“癩頭張”,在這一帶橫行霸道,欺壓百姓,專乾些偷雞摸狗、敲詐勒索的勾當,是這一片的土霸王。更可怕的是,他據說和亭裡的胥吏還有些不清不楚的關係,仗著官府的勢力,更是肆無忌憚,平日裡鄉民們都敢怒不敢言。

秦墨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絕望湧上心頭。他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在極度的震驚和憤怒下,他失去了對這個時代恐怖氛圍應有的警惕,下意識的那句低語,竟然被這些人聽去了!

癩頭張慢悠悠地踱步過來,腳下的瓦礫發出“哢嚓”的脆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秦墨的心上。他的目光在秦墨手中的殘簡和他那張營養不良、麵色蠟黃的臉上掃來掃去,嘴角咧開一個猙獰的笑容,露出一口黃牙,語氣裡滿是戲謔和侮辱:“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王家米鋪那個沒爹沒孃的小幫工秦墨啊?怎麼,認得幾個字,就敢跑到這晦氣地方來撿破爛,還敢品評起**來了?膽子不小啊!”

他身後的一個痞子立刻鬨笑起來,尖著嗓子說道:“張頭兒,這小子怕是餓昏了頭,想撿點冇燒完的木頭回去取暖,順便撿點破爛換口飯吃吧?冇想到還撿著個寶貝,竟敢在這裡胡言亂語!”

“取暖?”癩頭張嗤笑一聲,走到秦墨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股混合著汗臭、劣質酒氣和菸草味的味道撲麵而來,嗆得秦墨一陣噁心。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拍了拍秦墨的肩膀,力道極大,拍得秦墨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小子,你剛纔說的話,我可聽得清清楚楚。‘馴民手冊’?嘿嘿,這話要是傳到亭長或者縣裡那些法吏老爺耳朵裡,你知道是什麼罪過嗎?輕則杖責流放,重則砍頭示眾,連坐家人!”

秦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額前的碎髮。他知道,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身體虛弱,對方人多勢眾,手裡還有武器,硬拚肯定是死路一條。求饒?看癩頭張這架勢,顯然不會輕易放過他,隻會得寸進尺,獅子大開口。

他緊緊攥著懷中的殘簡,指節發白,手心裡全是冷汗,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低著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符合這個年齡的惶恐和卑微:“我……我隻是隨口胡說,張爺,您彆當真。這竹簡都燒成這樣了,字跡都看不清,我哪認得上麵寫的什麼……我就是覺得好玩,隨口唸叨幾句。”

“隨口胡說?”癩頭張猛地伸手,一把奪過秦墨懷中的殘簡,隨意瞥了一眼,上麵的文字他一個也不認識,卻還是裝作懂行的樣子,嗤笑一聲,又猛地將殘簡扔回秦墨懷裡,動作粗暴而充滿了侮辱性,殘簡砸在秦墨的胸口,疼得他悶哼一聲。“老子不管你認不認得!老子隻聽見你非議朝廷定下的典籍!這可是重罪,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威脅更甚,溫熱的、帶著臭味的氣息噴在秦墨的臉上:“小子,看你可憐,沒爹沒孃,老子給你指條明路。要麼,拿錢消災,封了老子和這幾個兄弟的嘴,不多,一貫錢,三天之內湊齊。要麼……”

他頓了頓,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露出森白的牙齒,眼神裡滿是殘忍:“就跟我們走一趟,去見見亭長老爺。到時候,你是被當作徐先生的同黨,還是妄議朝政、誹謗典籍的狂徒,那可就不是你能選的了。聽說縣裡最近來了位姚賈姚大人,最是痛恨你們這些不安分的‘讀書種子’,落到他手裡,嘿嘿……輕則打斷雙腿,重則淩遲處死,你自己選!”

姚賈!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在秦墨腦中炸響,震得他嗡嗡作響。他瞬間反應過來,雖然這個姚賈,不是曆史上秦始皇時期那位著名的間諜頭子姚賈——時間對不上,但在這個設定裡,這顯然就是那個心狠手辣的“毒士”,是“焚書令”在地方上的殘酷執行者,是專門打壓異己、扼殺知識的劊子手,更是他未來需要麵對的大敵之一!

絕對不能去見官!尤其是落到那個姚賈手裡!以他現在的情況,還有“妄議**”的“罪名”,一旦被帶去見官,必死無疑,連辯解的機會都冇有!

可是錢?一貫錢!對現在的他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字。他身無分文,家裡連隔夜糧都冇有,連一口飽飯都吃不上,哪裡來的一貫錢?彆說三天,就是三十天、三個月,他也湊不齊!

癩頭張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好整以暇地抱著胳膊,嘴角掛著戲謔的笑容,眼神裡滿是貓捉老鼠的快感,等著他的反應。他身後的幾個痞子也分散開來,隱隱形成了合圍之勢,堵住了秦墨所有可能的退路,眼神凶狠地盯著他,隻要癩頭張一聲令下,就會立刻撲上來,將他製服。

廢墟的角落,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寒風穿過斷壁殘垣,嗚咽作響,像是在為秦墨的命運歎息。

秦墨的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胸前的殘簡上,暈開一小片水漬。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衝破胸膛,耳邊全是自己急促的呼吸聲。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斷牆、瓦礫、灰燼,遠處稀疏的樹木,還有身後那幾個虎視眈眈的痞子。

逃?往哪裡逃?這具身體虛弱不堪,連走路都費勁,能跑得過這些身強力壯、常年欺壓鄉裡的地痞流氓嗎?一旦被他們抓住,隻會比去見官更慘,輕則被打斷雙腿,重則被活活打死。

可坐以待斃,更是死路一條。

他緩緩低下頭,看著懷中那捲被篡改得麵目全非的《孫子兵法》殘簡,焦黑的竹片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這個時代對思想的扼殺,控訴著統治者的殘暴與愚昧。指尖撫過那些被篡改的文字,一股不甘和憤怒再次湧上心頭——他不能就這麼死在這裡,不能死得這麼窩囊,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還有太多的不甘要了!

然後,他猛地抬起頭,看向滿臉戲謔和殘忍的癩頭張,臉上努力擠出一絲屬於這個年齡少年應有的、卑微的恐懼和哀求,眼神裡滿是怯懦,聲音微微發顫,帶著哭腔:“張……張爺,我……我真的冇錢。您行行好,放過我吧,我以後再也不敢亂說話了,再也不敢來這裡了,我給您磕頭了……”

說著,他就作勢要彎腰磕頭,姿態放得極低,一副徹底服軟的樣子。

癩頭張似乎很享受這種貓捉老鼠的感覺,看到他服軟,嘴角的笑容更加猙獰,他伸手攔住秦墨,嗤笑道:“磕頭就想完事?冇那麼容易……”

就在這一刹那——

秦墨動了!

他趁著癩頭張說話分心、放鬆警惕的瞬間,用儘全身所有的力氣,將懷中那捲殘簡連同上麵沾滿的灰燼,猛地朝著癩頭張的臉上擲去!殘簡帶著風聲,狠狠砸在癩頭張的臉上,灰燼瞬間飛揚起來,迷了他的眼睛。

“呸!小兔崽子!敢耍老子!”癩頭張猝不及防,被砸了個正著,眼睛裡進了灰燼,疼得他嗷嗷大叫,下意識地抬手去揉眼睛,頓時暴怒,嘶吼道,“給我抓住他!往死裡打!打斷他的腿!看他還敢不敢耍花樣!”

幾個痞子也反應過來,先是一愣,隨即紛紛叫罵著,朝著秦墨撲了過來,腳步聲雜亂而急促,像死神的催命符。

秦墨冇有絲毫停留,在擲出殘簡的瞬間,身體就向側後方一縮,腳下用儘全身力氣一蹬,藉著慣性,朝著廢墟邊緣一處狹窄的斷牆缺口衝去!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一旦被抓住,就再也冇有活路了!

他拚命地奔跑,肺葉像被烈火灼燒的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刺痛,喉嚨裡泛起濃濃的鐵鏽味,順著嘴角溢位一絲暗紅的血沫。雙腿沉重得如同灌了鉛,每跑一步,肌肉都在瘋狂抗議,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崩斷,頭暈目眩的感覺如同潮水般反覆襲來,眼前陣陣發黑,好幾次都差點栽倒在瓦礫堆裡。

這具身體太虛弱了!常年的饑餓和寒冷,早已掏空了它的根基,根本支撐不住這樣瀕死般的奔跑。可他不能停,絕對不能停!身後,癩頭張氣急敗壞的吼叫如同野獸咆哮,痞子們的追罵聲、腳步聲越來越近,甚至能感覺到身後痞子的喘息聲噴在脖頸後,冰冷的恐懼順著脊椎竄遍全身——再慢一步,就會被他們抓住,等待他的,隻會是比死更慘的折磨。

現代記憶裡,那些關於城市跑酷、利用地形障礙躲避追擊的零碎知識,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眼神銳利如鷹,瞬間鎖定瓦礫堆最密集、最狹窄的縫隙,側身鑽了進去,鋒利的瓦礫狠狠劃破他的腳掌和胳膊,鮮血瞬間滲出來,染紅了腳下的灰燼,灼熱的刺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可他渾然不覺,隻憑著本能,拚儘全力向前衝。他故意踢翻腳邊的碎石瓦礫,讓它們滾落髮出聲響,試圖阻攔追兵的腳步。

身後,癩頭張已經揉好了眼睛,眼球佈滿血絲,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他怒吼著,親自提棍追了上來,木棍揮舞著砸在斷牆上,發出“哐當”的脆響,碎石飛濺,嘴裡的罵聲愈發惡毒:“小兔崽子,彆跑!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不可!敢耍老子,你死定了!”

腳步聲、吼叫聲、罵聲、木棍砸擊斷牆的聲響,交織在一起,在死寂的廢墟上空迴盪,如同死神的催命符,死死追著秦墨的腳步。他咬緊牙關,舌尖被咬破,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裡瀰漫,憑著最後一絲力氣,朝著那處斷牆缺口衝去——那裡,是他唯一的生機。

就在他即將衝出缺口的瞬間,身後突然傳來“哢嚓”一聲脆響,一根燒得焦黑的房梁轟然墜落,正好擋在追兵麵前,暫時攔住了癩頭張等人的腳步。秦墨冇有回頭,藉著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縱身衝出缺口,一頭紮進了旁邊的荒草樹林裡。

荒草齊腰,尖銳的草葉劃破他的衣衫和皮膚,他隻顧著埋頭狂奔,直到聽不到身後的追罵聲,才踉蹌著扶著一棵枯樹,彎腰劇烈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嘴角的血沫越來越多。他喘著粗氣,回頭望去,看不到追兵的身影,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可下一秒,指尖觸到懷中——那捲被篡改的《孫子兵法》殘簡,竟然不見了!

殘簡落在了廢墟裡!

秦墨的心臟瞬間揪緊,渾身冰涼。那捲殘簡,不僅是他在這個時代唯一的“武器”,更是他看清這個時代、尋找生機的關鍵,更藏著秦朝篡改典籍的鐵證。可他此刻早已筋疲力儘,身後追兵隨時可能追來,而不遠處的樹林深處,還傳來一陣隱約的馬蹄聲——那是秦兵的巡邏隊!

前有秦兵巡邏,後有癩頭張追兵,懷中的殘簡遺失在廢墟,他這具虛弱不堪的身體,還能撐過這一關嗎?更可怕的是,他剛纔在廢墟的低語,除了癩頭張等人,是否還被其他人聽見?那個心狠手辣的姚賈,會不會很快就盯上他這個“妄議**”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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