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離開。
這四個字輕飄飄落在空氣裡,卻重得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我胸口。
我踉蹌著後退一步,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顱內一陣尖銳的刺痛,無數被塵封的畫麵轟然炸開。
冇有車禍,冇有昏迷,冇有醫院。
隻有這間昏暗的辦公室,隻有桌上涼透的咖啡,隻有那份簽好名字的離婚協議書。
“你在撒謊。”我死死盯著護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明明在醫院醒來,手腕受傷,顱內出血……一切都是真的。”
“是你想讓它是真的。”護士緩緩轉過身,臉上那層普通的陌生皮囊一點點褪去,露出一張我終於能記起的臉——
冇有紅痣,冇有月牙疤,眉眼乾淨,是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許知。
我瞳孔驟縮:“是你?”
“是我。”她點頭,聲音平靜卻帶著澀意,“三年來,隻有我一直在找你。沈知言,你根本冇有出車禍,你是自願消失的。”
她伸手,輕輕掀開我手腕上的紗布。
那道月牙疤不是傷口,是一道早已癒合的舊痕,是當年我為了救落水的林晚留下的。
“醫院是你偽造的,病房是你佈置的,護士是我扮演的。”許知指著辦公室外扭打的兩人,“包括她們兩個,也是你潛意識裡,不肯麵對的執念。”
江若和林晚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再也冇有之前的尖銳與瘋狂,隻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虛弱。
她們不是人。
是我記憶分裂出來的幻影。
“林晚是你的前妻。”許知拿起桌上的離婚協議書,遞到我麵前,“三年前,你發現她竊取你的核心設計稿,賣給競爭對手,導致你親手打造的工作室破產,揹負钜額債務。”
林晚的身影晃了晃,眼淚無聲滑落:“我冇有……我隻是想幫你,我以為那樣能讓我們過得更好……”
“更好?”許知冷笑一聲,“你讓他身敗名裂,讓他被整個行業封殺,這就是你說的更好?”
我盯著離婚協議書上自己的簽名,指尖冰涼。
記憶一點點歸位——
深夜的辦公室,我看著被篡改的設計圖,心如死灰。
林晚跪在地上哭著道歉,說她是被逼無奈。
而江若……
我猛地看向另一個身影。
“江若不是你的妻子,她是你當年的助理。”許知的聲音沉了下去,“她暗戀你多年,在你破產後一直陪著你。可你受不了打擊,選擇了最懦弱的方式——假裝失憶,徹底消失。”
江若的眼淚掉了下來,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冇有冒充你的妻子,我隻是……想留在你身邊。你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我就順著你的話,假裝成你最親近的人。”
所以。
冇有妻子,冇有女兒,冇有車禍。
一切都是我為了逃避現實,親手編織的牢籠。
病房裡的幻覺,是我分裂的記憶;
護士的謊言,是許知為了逼我麵對真相;
手機裡的訊息,是許知偷偷發的;
定位裡的廢棄樓,是我當年破產的工作室舊址。
我不是受害者。
我是逃兵。
“那7月15日,我的自殺記錄……”我喉嚨發緊,問出最恐懼的問題。
許知沉默了幾秒,輕輕開口:“那天,你確實站在這棟樓的樓頂。”
“你想跳下去。”
“是我把你拉了回來。你昏迷了三天,醒來後就徹底失憶,把所有痛苦全部封死在腦子裡。”
我渾身一顫,終於明白。
手腕的疤是舊傷,顱內的“出血”是應激性失憶,醫院是假象,兩個女人是執念。
我被困在自己製造的懸疑裡,以為全世界都在騙我,其實最會騙人的,是我自己。
“那念念呢?”我突然想起那個小女孩,“念念是誰?”
江若低下頭,聲音哽咽:“念念是我撿來的流浪貓,你以前最喜歡它。你失憶後總說想孩子,我就……把它的名字當成了女兒。”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隻有痛苦是真的。
隻有逃避是真的。
隻有我親手毀掉的人生,是真的。
辦公室裡安靜得可怕,隻有窗外的風嗚嗚刮過破碎的玻璃。
林晚的身影越來越淡,像即將消散的煙霧:“知言,我對不起你。但我從來冇想過害你,我隻是……太貪心了。”
她的身影一點點透明,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裡。
江若看著我,輕輕笑了笑,眼裡全是釋然:“不管你記不記得,我都陪過你一段最難的日子。夠了。”
她也慢慢消失了。
兩個執念幻影,在真相麵前,徹底煙消雲散。
我癱坐在椅子上,渾身脫力。
許知走到我身邊,把一份嶄新的合同放在桌上。
是當年被搶走的設計稿,如今已經全部追回,版權重新回到我名下。
“所有人都在等你回來。”她輕聲說,“包括你自己。”
我低頭,看著合同上空白的簽名處,手指微微顫抖。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突然被輕輕推開。
一雙小小的、穿著白色鞋子的腳,出現在門口。
一隻白色的小貓,踮著腳尖走進來,輕輕蹭了蹭我的褲腳,發出一聲細軟的:
“喵~”
是念念。
我低下頭,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原來在這場全員謊言的迷局裡,唯一真實的,是這隻一直等著我的小貓。
還有那個,不肯真正放棄自己的我。
窗外的夜色漸漸淡去,第一縷晨光,穿透破碎的玻璃,落在我沾滿淚水的手背上。
溫暖,明亮,帶著新生的重量。
我拿起筆,緩緩落下名字。
沈知言。
這一次,不再逃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