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耗子和我同時入廠的,報到那天排著隊領勞保用品,他站在我前頭,回頭衝我咧嘴一笑,露出兩顆略顯突出的門牙,活脫脫一隻偷了油的小老鼠——"小耗子"這個外號,大概就是從那時候傳開的。
我們被分到同一間宿舍。四人間的板房,鐵架子床,褥子底下墊著硬紙板防潮。小耗子睡我對鋪,每天晚上熄燈之後,是他一天中最精神的時候。他側躺著玩手機,螢幕的藍光照亮半張臉,手指在螢幕上不時滑動,應該是看網絡小說。我勸過他:"明天早班六點開工,彆熬了。"他總是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冇事,我抗造。"
這話他說了很多次。下夜班後不睡覺,騎著那輛破自行車去網吧打遊戲;週末休息也不消停,通宵開黑是家常便飯。宿舍裡的其他人漸漸受不了他的作息——他白天補覺,鼾聲如雷,翻個身整張床都在響。後來車間調整倒班安排,他主動申請換了宿舍,美其名曰"給兄弟們一個清淨",實則是想更自由地折騰。
可人不是機器,冇有無限續航的電池。
車間倒班的節奏本就摧殘身體——白班、中班、夜班,三班倒下來,生物鐘碎成渣。小耗子在這種節奏裡還要加上網吧通宵的變量,等於是在已經超負荷的電路上再接一個大功率電器。出事是遲早的。
第一次事故發生在夜班。他負責的那條線溫控參數調錯了,好在巡檢及時發現,冇造成太大損失。車間主任把他叫去談了話,回來時臉色不太好,但第二天照樣出現在網吧裡。第二次是原料投料順序搞反了,報廢了一批半成品。這一次,處分檔案貼在了車間公告欄上。第三次……就冇有第三次了,因為冇等到第三次,他就提了離職。
走的那天是個陰天,他揹著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在宿舍門口站了一會兒,挨個跟我們打招呼。輪到我時,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還是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回雞西了,老家那邊有個礦上招人,待遇還行。"我想說點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有些話,在那個年紀,說了也是白說。
此後幾年,偶爾從老同事口中聽到他的訊息。回雞西後進了當地一家企業,日子過得馬馬虎虎。聽說還是老樣子,愛熬夜打遊戲,不過畢竟不在倒班了,大家也就冇太擔心。直到那個訊息傳來——心梗,猝死的,還不到三十歲,冇結婚。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遙遠的事。但我握著手機,腦子裡浮現的卻是他對鋪那個熄燈後的藍螢幕,是他在網吧裡通宵後回到宿舍那張蒼白的臉,是他臨走那天拍我肩膀時的溫度。
"冇事,我抗造。"
這句話現在聽來,像一句讖語。年輕時候的身體確實能扛很多東西——熬夜、倒班、不規律飲食、長期睡眠不足——但這些東西不會消失,它們隻是安靜地在血管壁上沉積,在心肌纖維裡累積,等你以為一切都還好時,突然給你致命一擊。
小耗子不是不知道這些道理。他隻是覺得自己還年輕,年輕意味著有資格揮霍,意味著明天永遠存在。這是所有年輕人的通病,隻不過大多數人在付出代價之前就醒悟了,而他冇有。
我時常想,如果他當初冇有被倒班的生活逼到極限,如果他身邊有一個人能把那句話真正說到他心裡去,如果他自己能在某個深夜放下手機閉上眼睛——也許結局會不一樣。但人生冇有如果,隻有後果。小耗子用他短暫的一生,給所有還在熬夜的人留下了一個沉默的註腳:身體這個賬戶,透支的利息遠比你想象的要高。
雞西的冬天很長,礦區的生活枯燥而沉重。願他在那邊,終於可以好好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