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子的個子很高,約莫有一米八五的光景,站在車間裡,像一棵尚未長成的白楊,瘦削而挺拔。然而這身高與他手腳的笨拙程度竟是成正比的——個子愈高,動作愈顯滯澀。我至今記得他第一次操作反應釜時的模樣:兩手懸在半空,彷彿不知該往何處安放,及至終於落下,卻又偏了幾分,險些將工件夾歪。旁人看了,總要搖頭歎息:"這麼大個人了,怎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實習不到一年,小喜子便將車間裡所有可能的錯誤犯了個遍。漏裝墊片、錯打扭矩、混淆批次、忘關氣閥……這些失誤若是分開來看,倒也尋常,任何一個新手都可能犯上一兩樁。但集中在同一個人身上,且頻率之高,就不能不令人稱奇了。車間主任森哥每每提起他,總是苦笑著擺手:"這孩子,心眼不壞,就是手不聽使喚。"森哥是見過世麵的,據說他帶過的徒弟不下百人,卻從未遇到過小喜子這般"天賦異稟"的。
小喜子對此似乎並不十分在意。他的臉上常年掛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容,像是早就接受了自己與精密機械之間那條不可逾越的鴻溝。午休時,他喜歡靠在車間門口的水泥柱上,講些不知從哪兒聽來的段子,逗得眾人哈哈大笑。他的幽默有一種特彆的質地——不是那種刻意抖機靈的油滑,而是一種近乎自嘲的坦誠,彷彿在說:你看,我就是這麼笨,但笨得光明磊落。
有一回,他又一次裝錯了零件,被質檢員退回來返工。旁人都替他捏一把汗,他卻笑嘻嘻地說:"冇事,反正我是在給咱們的廢品率做貢獻呢。"說完,便低頭重新拆裝起來。那雙手依舊笨拙,但動作裡透著一股子認真,隻是這份認真,終究冇能改變結果。
實習期滿那天,小喜子請幾個關係好的同事吃了頓飯。酒過三巡,他說自己決定去南方發展。有人問他去做什麼,他想了想,說:"物流吧,聽說那邊機會多。"這話聽起來像是隨口一說,但後來回想起來,或許是他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車間裡的精密操作需要的是耐心與細緻,這兩樣東西,小喜子顯然都不具備。但物流不同,那是與人打交道的事,而小喜子恰恰擅長與人相處——他的幽默、他的隨和、他那股子不在乎失敗的勁頭,放在需要溝通協調的行當裡,說不定倒是優勢。
果然,幾年後傳來訊息,小喜子在南方乾得不錯。據說是從倉庫管理員做起,憑著一張嘴和一副熱心腸,慢慢做到了片區主管。訊息傳來時,車間裡的老同事們都有些意外,隨即又覺得理所當然。森哥聽說後,沉默片刻,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有些人啊,不是笨,是冇找對地方。"
我常常想起小喜子。想起他在車間裡手忙腳亂的樣子,想起他那些讓人忍俊不禁的段子,想起他離開時那個輕鬆的背影。人生大約就是這樣吧——有些人註定不屬於某個座標,他們的價值需要在彆處的座標係裡才能顯現。小喜子用一年的時間證明瞭自己不適合擰螺絲,又用幾年的時間證明瞭自己適合搬箱子。這中間的邏輯,看似矛盾,實則統一:他從來都不是一個笨人,隻是不適合用笨的方式證明自己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