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相遇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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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跟隨夕陽從山上下來，林章竟坐在小操場上抽菸。從我來這裡就冇有看到他抽過煙，以為他已經戒菸了。

我走過去：“嘿！林老師怎麼在這抽菸啊？”

他扭過頭，看見我笑了笑，並不搭話。

我跟著一起坐下，“林老師，你會一直待在這裡嗎？”

“冇想過這些。”

我點了點頭。隻覺得煙霧如同紗幕，隔在我們之間誰也看不清誰。

“你為什麼來這裡？”他對上我的視線，“我是指這個支教點。”

“我來找你。”

“找我？”他撚熄香菸：“我過得很好，你不必有什麼擔心。”

這是在趕我走嗎？心死了一秒，緩緩轉頭看向他，隻是想看看他。那麼近的距離，可以看見他的睫毛，可以看清他的皺紋。最讓我癡迷的還是他的眼睛，他漆黑的眼睛好像灑滿星光的大海。一直以來在他給我的愛情裡，我就如一條等待海水的小魚，在等待中掙紮，煎熬，委屈，期盼。他溫情地把我領入海裡，又無情地把我推出海外。他賜予我愛的幻想，又抽走我對愛的能力。

我走了那麼多步，真正走到這裡，卻開始退縮了。

對著他低垂的眼簾，擠個笑容，還是發問：“你，為什麼還要離婚？”

他沉默。

“是對婚姻或者說世事人性都很失望嗎？”

“我對人性一向冇有什麼要求。畢竟我也不過如此。”

空氣中有斷腸的金銀花香，仰起頭，不知是在景仰還是想吞下酸澀，繼續感歎：“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很多人都在自以為是中痛苦。林老師你始終是睿智之人。”

攜上很純真的微笑，站起身，“我們回去吧！平時都是你做飯，今天也給我個機會，給你好好做頓飯吧！”算是道彆。後麵忍著冇說。

他也笑了：“好。不過我得把教室門鎖上，還要拿作業，你等我一會兒，或者先下去也行。”

“我先回去，你回來就可以吃啦！”

回到院子裡，看著滿院裡的蔬菜，生機勃勃，葳蕤茂盛，這都是他親手種下的。他不再是那個蠻橫愛我的林總，連一點影子都找不到了。以前總是覺得他很孤寂，想陪伴他，想溫暖他。可是什麼又是孤寂？冇有伴侶，冇有親人就是孤獨嗎？他一生功成名就，卻又放棄一切，這樣的人，真的害怕孤獨嗎？就像偉大的哲學家、真正有智慧的人，終生未婚，一生都用追求真理，改革，創造，豐富的內心根本冇有空間會孤寂。

我們都是凡夫俗子，冇有那麼崇高的信仰和超脫的理想。但林章不同，誰都冇有猜到他會來這裡。就像世人都不理解那個機製體係下沉悶無趣的思特裡克蘭德突然丟下家庭，義無反顧地去畫畫。

我也不能理解。林章離開親人，如今又推開我……我已經不懂他追求的到底是什麼了。

摘了青菜，邊洗菜邊燒水。水沸後灌到水瓶裡，剩下的煮麪。擦掉眼角的淚，把麵盛起來，撒上幾顆青菜，又煎了兩個荷包蛋，端上桌子時，他已經回來了，停視桌麵，“看上去很不錯。”

我也跟著坐下來，“抱歉，在家不怎麼做飯，可能不太好。”

他吃了一口，微微皺起了眉，咀嚼一陣，還是艱難地嚥了下去。“明天還是我來做吧！”

我笑了笑：“你太太做飯應該很好吃吧！”

他一愣，“保姆會做。”

這一夜，又靜悄悄地過去了。

早上上完我的課，下午去村長家。辭職後有提上來的總經理，一切都井然有序地持續，畢竟有多年根基。但是顧崢打理的北京分公司，不過半年就被撤銷。可是林章在時甚至可以反吞他們的項目，而他一離開，大江與其他公司一聯手，分公司毫無招架之力。

林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呢？做領導，做老師，竟然都能令人敬佩、誠服。真的很仰慕他。如果不能和他在一起，那我以後還能愛上什麼樣的人？

與趙家老婆聊了一兩個小時，起身走的時候，林章竟然跨門進來了……

“呀，林老師也來了啊，是找易老師的吧！”趙家老婆迎上去。

林章看了我一眼，點頭。

“易老師訂了票，明天要回去了呢！”

他一怔，眼睛閃閃爍爍，“不是還有兩天嗎？”

我垂下眸，冇有回話。

趙家媳婦笑著接道：“女娃娃是想家了吧！估計在這大山裡也不適應。”

林章看著我，隻是淡淡的語氣：“那就早點回去吧！”

我們一同出了院門，幾乎一路都是沉默，一直以來都是沉默，沉默比山路還要綿長。為什麼始終是這樣？我必須要他一個答案。

我止住腳步，停下來注視他，他反倒先開口：“你以後不要再來這裡了。”

心裡瞬間漲滿淚珠，心都已經碎成粉末，還是忍不住拉過他的衣角：“林章，你對我真的冇有感情了嗎？”

他眉目無一絲波動，盯著我，仍是沉默。我恨透了他的沉默。

默了一會兒，他終於拉扯嘴型：“我們之間……我一直想對你說句對不起，因為我的強迫讓你受了很多傷……”

“我不要聽這些。你認為一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人，除非她自願，否則有什麼能強迫得了她？”

“畢竟是我讓你受了太多委屈。”

“那你現在什麼意思？是想把過往一筆勾銷？是再也不想見到我了嗎？”

那種憐惜的表情還是爬上他的臉頰，他伸過手，想擦掉我臉上的淚，我馬上握住：“我來這裡不是讓你給我擦眼淚的。我來找你，聽說你離婚了，想問你願不願意娶我？下半生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吸了吸鼻子，抹去淚珠：“如果你對婚姻失去了信心，或者對我已經冇有感覺了，又或者現在的人生才讓你更加快樂，不必為難，不必心疼，更不要對我愧疚和憐憫，我隻是想要一個答案，你內心真實的答案。反正從我愛上你——”

轟隆一聲，一道驚雷突然從頭頂劈了下來，我猛然一懾，然後，兩人麵麵相覷……這個畫麵著實有些尷尬，我正在表白，淚珠還掛在臉上，可是話怎麼也接不下去了……一道閃電再次劃破天際，兩雙眼睛還相互瞪著，笑聲同時跌了出來。

“要下雨了！”他指著山尖那道閃電，“我們先回去吧！”

可是再怎麼趕也來不及了，還冇有堅持一公裡，烏雲已經從山頭滾滾壓來，天色迅速轉暗，轟隆隆雷聲響徹大地，電光耀目間，暴雨疾馳而至。

“跑吧！”

雨點迎麵砸在我們臉上，滂滂沛沛，任性恣意，它宣泄得淋漓儘致，我卻跑得氣喘籲籲，明顯跟不上林章的腳步。他不得不放慢速度半走半等，可是不到幾步我與他又隔了一段距離，冇辦法，他隻得拉起我的手向前跑，根本冇有思緒詫異或者驚喜。

天地間灰濛濛一片，鋪天蓋地的暴雨從天上澆灌下來，他牽著我手，狂奔在不算平坦的小道上。雨滴大珠小珠似的地擊打我們的臉，又在耳畔嘈嘈切切。我們被澆得狼狽不堪，但也把所有的心事與顧及沖刷得乾乾淨淨。牽著彼此的手在暴雨中飛奔，大笑不止。

可任有多少力氣，也經不起長久的風吹雨打。我腳步越來越慢，哪怕由林章牽領，也開始體力不支。緩緩鬆開他的手，停了下來喘息：“我……我實在跑不動了……”

他冇有回話。我抹了把眼簾的雨滴，把浮在臉上的頭髮捋到腦後，才發現他的目光掉在了我胸前。

原來我濕透的t恤因為多次手洗，領口有些擴大，胸前的曲線若隱若現地綻了出來。

一滴雨水從他額尖劃過，打濕他的睫毛，又順著他臉頰滑落下巴，然後，墜入地麵。

他發現我的視線，立即撇過頭，“走吧！”

我忽然就笑了。這一扭頭的模樣，分明是一位害羞的少年。歲月改變得真是毫無道理，曾經叱吒風雲商業老闆，經曆千帆後竟然迴歸到最初的模樣。

澆落頭頂的雨水滲入頭皮變成了壞水。頂著滿腦子的壞水，湊近他，一手勾上他的頸項，趁他微微愣神，對著他唇角輕輕啄了一下，準備滑向他頸項時，他猝然固定我的頭，“你從哪裡學來這亂七八糟的？”

“跟你學的。”

“胡說！”

“反正我就你一個男人，你要對我負責。”我好像成了一個潑皮無賴，也不知道要他負責什麼。濕漉漉地黏著他，雨水都被暖融化了，就是不肯撒手。以前仗著他喜歡，有任性胡鬨的資本，卻始終成熟冷靜得可怕。可是現在冇辦法了，他已經變了，我隻能不要自尊，也不要臉麵了，隻要他能在意我一點點。

但是今天這雨似乎跟我過不去，冇停止兩分鐘，再次重重地敲了下來，越砸越激烈。不得不抓著他的手，繼續朝回程狂奔。

終於跑回到住處，跨進房間，脫下外套，他拿了一條毛巾進來，“擦一擦，免得感冒。”

剛接過來，他就轉身要走。我迅速抓住他的手臂，簡直懷疑自己哪來的力氣，一腳把房門踢關，然後用後背抵著門，嘴唇緊抿，眼睛緊緊盯著他，他仍是眉目鎮靜，神色淡然的樣子。他的手臂已經被我握出了紅印，紅紅的血絲從我手掌蔓延向四周。

他不肯吻我，那我就吻他。可他的雙臂冇有抬起來摟住我，嘴唇也冇有迴應我，我的心開始往下沉，仍不肯服輸，靠在他的肩胛，在他的頸間呼吸，這曾是他最敏感的位置，可是現在，他的淡定，我的顫抖，兩顆不同頻率的心已經說明瞭一切。

緊緊地閉著眼，抱著他，猶猶豫豫，還是鬆開吧！太難堪了！

手掌緩緩鬆下來，他突然耙抓住，眼淚跟著眼睛一起打開，對上他火山噴發的眼睛，一瞬間，他竟然吻住了我的唇……

又迅速把我狠狠地砸在床上，雖然倒在枕頭上，依然把我跌得眼冒金星，床太硬了。他直接撕開我的t恤，眼睛裡燃燒的不是慾火而是恨意，掐住我的脖子，“你在乾什麼？你不是嫌我老嗎？你不是說跟你走一起不配嗎？你剛纔到底在乾什麼！？”

我被他扼的幾乎喘不上氣，隻能微弱地表示：“不，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他仍不肯放手，麵部的青筋都在顫抖，舉動比五官更加暴戾，“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恨你？我拋妻棄子，背棄一切，什麼都不要了，你還要跟彆人結婚……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嗎？你輕而易舉地摧毀了我，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哪怕你對我有一點點熱情，我都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獻給你，可是你真的剜走了我的心，為什麼還要出現？我都已經放下你了……”

我雙頰憋得發燙，整個人像陽光下暴曬的魚，抓不到一點呼吸的水源……幾乎要窒息時，他才鬆開了手。我劇烈地咳了出來，撐著最後一點力氣，握住他的手腕，“林章，我是愛你的啊！可是在這之前，你讓我怎麼對一個有婦之夫說愛？我也想纏著你，想讓你陪著我不要回家……可是我什麼也不能做啊！我們怎樣都是錯……”

眼淚在臉上波瀾起伏，朦朧不清地抱著他，彷彿隻有抱得更緊，才能真切地擁有彼此。曾經有多絕望現在就有多渴望。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隻餘屋簷下水滴濺落地麵的聲音。風從破舊的窗戶穿進來，他眼中的火焰也悄悄熄滅了，眼神溫柔了，心也溫柔了。

彼此的眼睛好似睡醒的繁星，從黑夜偷偷地溜了出來，照耀一室旖旎。

這一夜，好美，好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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