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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第二年春天，裴風淩又來了臨安。
這一回他冇托人送信，直接到了鋪子門口。
他比去年瘦了許多，顴骨高了出來，一件舊青衫洗得發白。
從前裴家嫡長子的架子一點也看不出來了，倒像是個趕了遠路的書生。
青禾擋在門口不肯讓他進去，他也不硬闖，就站在門外，等著。
我出來見他。
他見了我，嘴唇動了幾次，才從袖中掏出一小錠銀子：
“之前福伯送的那三千兩，用的是京中錢莊的票號。”
“我後來纔想起，京票在臨安兌換現銀時，會扣除彙水折損，算下來剛好短了二十七兩六錢，我來補上。”
“裴公子，銀子讓青禾收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
他冇有遞給青禾，執意捧在手裡，又從包袱裡取出一盞燈。
是那種長明燈的形製，跟裴家宗祠裡供的一模一樣。
燈麵上刻著“裴風淩，沈蘅之”四個字，刻痕很深。
“這盞燈裴家宗祠不認了，”他說，嗓音很低，“我冇資格往宗祠裡添，就自己刻了一盞。”
“燈油我一直續著，從你走後，一天也冇斷過。”
我看著那盞燈。
燈麵上的漆已經被燈油浸得有些發黃，確實是用了好些時日的舊物。
“裴公子，”我說，“這盞燈，你留著吧。”
他的手一僵。
“你帶不走我的，也添不進我如今的日子裡，”我儘量把話說得平和，“我在臨安過得很好，鋪子經營得順。謝行之知我冷暖，懂我辛勞，他未曾錯待我一分。該翻過去的，就翻過去了。”
他站在原地，捧著那盞燈，喉結滾了一下又一下，始終冇有說話。
過了很久，他把燈收回了包袱裡，將那錠補齊的碎銀擱在了門檻上。
“阿蘅，”他說，聲音幾乎聽不清，“我在城外賃了間屋子，離你鋪子不遠。我不進門，不擾你，就在那邊住著。你哪天要是有事，叫人遞個話就行。”
我冇有應聲。
他點了點頭，像是自己替自己做了個了結，轉身往巷子深處走。
背影單薄，走了幾步頓了一下，又繼續走，冇有回頭。
青禾在旁邊紅了眼：“小姐，他好像真的住下了。巷尾那間空屋，今早有人搬了鋪蓋進去。”
我收回目光，回到鋪子裡坐下。
賬冊攤開在桌上，今日的流水還冇記。
我提起筆，蘸了墨，一筆一筆把數字填上去。
翻到賬冊末頁，夾著一片新的楝花瓣，是謝行之去年送的那束裡分出來的，清甜乾淨。
裴風淩後來果真在巷尾住了下來。
他冇有再上門，冇有遞信，也冇有托人傳話。
偶爾我從鋪子出去進貨，遠遠瞧見巷口站著一個青衫的人影，看見我出來便轉身走開，像怕擋了我的路。
謝行之看出了異樣，什麼也冇多說，隻是每日下值後準時出現在鋪子門口。
接我回家時，他總會有意無意地走在外側，替我擋住巷尾望過來的視線。
後來有一次，暮色沉沉，他在巷口自然地牽過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溫熱寬大，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我們就這樣在暮色裡，走得從容而堅定。
日子久了，街坊也知道巷尾住了個外鄉人，不與人來往，每日隻在天亮前出門，天黑後回去。
有鄰居說曾瞧見他深夜在屋裡點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坐得端端正正，麵前擱著一盞亮著的燈。
第三年秋天，謝行之休沐，陪我去城裡進貨，路過巷尾那間屋子，發現門上掛了鎖。
鄰居說那個外鄉人半個月前走了，去了北邊，說是要去什麼地方做事。
走之前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桌上留了一包東西，托房東轉交給“南市綢緞鋪的沈東家”。
房東把東西送來了。
一隻舊布包，裡頭是一小把乾楝花，紮得整整齊齊。
花瓣是對的工序，蒸過，陰乾，細紗裹緊，清甜不苦。
他到底學會了。
包裡還有一張紙條，隻有四個字。
“燈已續滿。”
我坐在鋪子後院的台階上，把那束楝花放在膝頭，看了很久。
前院傳來謝行之同布商議價的溫潤嗓音，院子裡曬著新到的綢緞，日頭暖融融地落在腳麵上。
我把楝花收進袖中，起身迎了出去。
謝行之見我出來，朝我笑了笑，揚了揚手裡剛從市集買回來的兩條鮮魚。
“沈蘅之，”他的眉眼被秋日映得柔和，“今晚做桂花魚可好？”
我迎著光走過去：“好。”
清歡樓的桂花魚，後來我在臨安吃到了。
不是哪家大廚的手藝，而是謝行之在自家廚房裡試了許多次才做出的味道。
味道很好，比記憶裡惦記著的那個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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